第三章(1 / 1)
亥时过半时,帝后已跟着严谨流程的走完而托词避席。前朝国风豪放,不拘小节,对女子的约束也多有宽纵,而到了本朝以后,这些情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外头虽已黑纱蔽日,殿中却正是各个相交你来我往下场闲谈的好时机。
时下虽才五月,却已大热了六七十日,外头不闻虫动叶沙,殿中的热气也愈发闷厚,好在皇亲国戚们没被那烦热侵扰,依旧不疲不累的借烛把酒话诗,女眷们或在侧观战,或扎堆聊笑,虽有暗自攀比较劲的,却没有过分拘泥的,放眼望去便是一张松散热闹的盛安宴饮图。
刘萦早被一婢女唤走,逄元也说是去了小解。梁蓁刚送走了大姑姐,独坐着以扇掩面打了个哈欠,感觉肚子咕噜咕噜滚起动静,忙了好半晌,先前的饭都消化净了,不由感慨这成婚算是个累人的活儿。
面前的曲足案上摆满了五色纷杂的吃食,甜咸交杂,酒果飘香。一个外表金黄的点心入了她的眼,是个鸡蛋大的小圆饼,外表焦脆上有着一圈圈细密的金丝脆饼,肚儿鼓鼓,两头渐扁。
她拿起来咬下半口,酥脆的饼皮震动牙关,所谓“金饼之最,脆动三里”,说的便是这个了。
这时候殿外响起轻微的躁动,梁蓁嚼着满嘴的“香脆”,以为是它干扰了耳朵。她囫囵的将口中食物咽下,听门外确有哗声,那声音也随着殿中人的纷纷回头而越来越近了。
看清了所来之人,梁蓁的心顿时欢腾起来,只见明明灯火中有两个身影携手而来,一个将近四十,一个五十开外。
稍年轻的那个正是梁蓁她爹,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梁椿。年长的,是丛一品郡公、工部尚书陈比成。
怪不得众人要侧目议论了,这两个可谓是交恶十几年的死对头,除了因党派对立而好在朝政上互相掣肘,私下更是见了面更跟毛小子似的使劲儿掐,全然没有一点做事时的成熟风范,而这俩人现下竟一路欢笑着并肩出现,你说吓人不吓人!
不过众人虽讶异,却也能理解,这陈比成素来为大皇子摇棋,为了不让太子娶了别的权臣之女再添羽翼,主动在朝堂推促成了这桩“太子门儿里亲”的婚事。虽没秉着一颗月老心,但到底成了梁蓁的大媒,她爹自然就不好再与之拉脸怒目了。
梁椿今日是意气风发,来到梁蓁跟前,跟介绍多年挚友似的拉着她认人:“蓁蓁啊,这是陈郡公,是你与殿下的大媒人。”
“蒙陈郡公厚爱。”梁蓁略勾嘴角,友善问候,姿态拿捏的恰到好处。
“不敢。”陈比成眉毛一挑,算是回过礼了。
还不待梁蓁向他的轻怠问责,她爹脸上便率先挂不住了,笑呵呵反问:“比成兄身子不大舒适?”
陈比成端起婢子送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眼中流出点不服气:“媒人名头过大,在下当不起罢了。”
梁椿更尴尬了:“比成兄当不起,何人当得起?”
“你的副部侍郎。”陈比成浊眸一闪,黄鼠狼般皮笑肉不笑的邪气看他:“是他提出为太子纳妃的,他才当得起媒人一说。”
梁椿一愣,转瞬又做夷然状发问:“我的侍郎不过是见殿下到了年岁,尽职上本,又不曾提议谁来当这个妃子,又如何算媒人?”
“哼!”陈比成不屑,脸上的假笑已消失殆尽,扬着下巴对着梁椿鄙夷道:“他一个副部尽什么职?该尽职的不是你梁礼部吗!”
“你说话好不痛快。”梁椿看了眼闺女,两人满脸的莫名,但他的耐心已尽,转过眼来,声色比先前急了一倍:“副部说与我说,又有何不同?”
“你不说,是为了避嫌!”陈比成这几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力气大到那近前的黄昏灯火下满是喷出的唾沫星子。
“避嫌”二字一出,周围不嫌事大的人仿若更来了精神,也不避讳了,一个个抓着零碎的干果嘎嘣嘎嘣的看戏,殿中一热闹。
梁蓁想着陈比成原先就不服她爹的后来居上,现下她爹成了太子岳丈就又压了他一头,要他跟她爹称兄道弟,那还不比死都难?这会儿可不就要借酒找茬了么!
只怕再不阻止这俩人,一会儿动起手来,砸个七零八落的也是有可能。看热闹的捡了笑不说,他俩冲劲儿上来了,口无遮拦的,再说出什么不能听的,在皇帝与太子那也不好交代不是。
她四下环视,自然没瞧见那早已回来,却躲在门后暗处窥看这一切的逄元。于是忙对婢子念夏耳语,让她去捞那掉进茅坑的太子。
吩咐完念夏,她朝吵架的二人挥挥手,示意别说了,可她爹根本不理她,他只左右瞧瞧,见各种人喜闻乐见的模样,胀红着脸低声责问陈比成:“我避什么嫌?难道不是你再三向陛下建议立蓁蓁为妃的么!你失忆了?”
陈比成“呵呵”一笑,全程不理睬梁蓁,不紧不慢的朝皇帝寝殿方向拱手,道:“你想做‘太子岳丈’,我怎敢不成全你!”
梁椿突然盛怒,拳头攥得咯咯响,似发怒的棕熊一般将胸中火气填满大殿,尽管周遭已聚满了人,他却不再顾虑,高声痛斥:“我女儿深居闺阁从不露面,你自己打听了人荐予陛下,却要将屎盆子往我身上扣!你要脸不要!”
梁蓁见阻止无用,又闻着火|药气味儿越来越浓,只好上前一步去拉她爹的袖子,免得这二人激愤之下动起手来。不料她这头刚刚摸到梁椿袖管,对面嘲讽之声却再度响起。
“好一个清正之人!”陈比成连连抚掌,仍以气死人的速度上前一步道:“不说这回,只说开国初期,陛下要委你地方官职,你却以退为进说只愿教书育人,心里实则对帝师一职垂涎三尺!若非如此,你这最不守礼之人,又如何能再得礼部尚书高位!你一步步一招招,足见其心之险,一岁岁一年年,可观城府之深!”
“你休要信口雌黄!”梁椿一把甩开梁蓁的手,险些将她甩出个趔趄,口中狂喘着粗气,朝陈比成啜了一口,指着鼻子骂道:“匹夫如你,只会挑拨明君贤臣之谊,离间太子夫妇伉俪之情,我,我定要参你一本!”
“呵——呸!”
都说文人玩起恶心的可比武子斗狠难看多了,这不,陈比成似使出酝酿了十来年的劲儿,猛地一咳,一块核桃大的青黄粘痰喷将出去,正中梁椿胸口。
殿中诸人倒抽一口,手中干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耳中纷纷响起那句不大恰当的“盛安有善口技者”——这要是暗|器,梁椿可就没命了啊!
陈比成抹抹嘴,大挥袖子,脖颈上的青筋随着摆动狰狞毕露,嘶吼道:““谁不上本谁孙子!””
“你,你你欺人太甚……”梁椿瞅着胸口一块青黄,嘴唇气到发白,擎在半空的手指也剧烈抖了起来,一个跨步就要扑上去撕打。
梁蓁见状忙同左右上前拉扯,又迅速吩咐另一婢女念荣去取何物。
“阿爹,您切莫动气。”梁蓁拽着炸了毛的梁椿,一面焦急的左右看看,却仍不见逄元踪影。
周遭已被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四下交头接耳乱乱泱泱,中间二人如笼中的斗兽般狰狞着双眼,随时准备着来一场昏天暗地的撕咬。
“二位尊长何以如此心挂社稷?”梁蓁高声一呼,清灵婉转之音似天上飞下的神鸟百灵,将那二人狂躁暂且压下,也将殿中的滥泱止住。
围观者一愣,幸灾乐祸的表情随即攀上嘴脸,这小娘子够倒霉,新婚宴会夫君不见了,阿爹又跟老宿敌干起来了。
她是要自贬身份委曲求全呢?还是要嚣张跋扈呵斥偏袒呢?且不动声色,看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如何成为皇族笑饼!
只见梁蓁用帕子擦去她爹胸口那一坨秽物,又顺了两下他的背,之后大步上前,站在肝火正盛的二人中间,正色道:
“陈侯爷您为我与太子殿下大媒,您今日能来,此处已然蓬荜生辉。父亲大人您生养我实在不易,女儿初为人妇,在此见您如有归家惬喜。您二人相携至此,所行之处仍惦念公务忘食而辩,足见都是真正为盛安、为陛下着想的良臣贤辅。
本宫与殿下虽为今日之东,然殿下洗手未还,而我又实乃一介深宫妇人,对官场之事毫不了解,对方才辩言知之懵懂,更无法裁判对错。故命人将方才原委誊了两份,望你们带回细细研究,待明日朝堂之上、诸公之前,又或相携陛下御书房内再行阐述,如此也好直接为社稷发光。”
此时人群稍有窜动,不知打哪回来的婢子念荣,捧着两个帙袋从人群中走出,分别走去梁椿和陈比成跟前,恭敬呈上。
梁椿瞅瞅闺女,不明所以的低头从帙袋中抽出一卷黄纸,展开一看,霎时熄了怒火,失笑出声。陈比成虽仍旧气呼呼的,但见梁椿的模样,也狐疑的展了纸卷,不想他仅扫了一眼就立即合上拂袖而去,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这一场老小孩之间的闹剧就这么草草落下帷幕,众人看得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意外的有了收获。交头接耳的动静比先前大了不少,细听,多半都是暗叹这太子妃大事化小处事稳妥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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