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1)
她知道,沨岳不仅在澄州保有殖民区,更屡屡挑衅,妄图吞下整个澄州,澄州非但是海市大港,更是西南大门,一旦打开,外贼将直逼盛安腹地,凌州。那里是天下粮仓,北上的必经之路,得凌州者当如执天下牛耳。
年上澄州的海上战队大成,使得隔海而望的沨岳五岛人心惶惶,他们此时求娶盛安帝的心头肉,实乃求颗定心丸。
这些年,盛安帝体力愈发不支,而他深知沨岳君在等待盛安旧王新皇的更替期,那时必是朝纲紊乱,政态松散的薄弱期,只要此时集中力量全力一击,澄州,说不定就是人家囊中之物了。
此次逄黎出嫁,沨岳必定暂且放松,可这也将成为其最薄弱的时刻,此等机会若是错过,恐来日无期了。
屋里两人沉默对峙,梁蓁却忍不住滚下泪来,无论是为获得骊国盟谊而忍辱负重的合平公主、为建国而牺牲的三皇子,还是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哪一个都不曾退缩,又叫她那肩抗国土重担的逄元,如何敢为私情而求请?
忽然之间,她觉得这国的意义与从前理解的不同了,这太子、这公主就在她身边,却是要她仰首瞻看,却够而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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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榻上的两人呼吸都无法绵长,玄空仿佛凝滞了,月儿蒙上了沉沉的雾气,洇出稀薄无力的淡黄,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水汽,却不如往常那般凉爽干净。
“盛安……能赢么?”梁蓁对着乌朦,弱胜道了句。
“难。”逄元不假思索,之后却又沉默了好久,才道:“沨岳五岛这几年才得一统,他们的兵甲从未停歇,他们的将士嗜血成性,不惧生死。盛安与之虽不曾大战,却从未在小摩擦上讨过便宜。他们是‘海上第一神兵’,澄洲水军却如嗷嗷待试的稚童。”
“嗯。”梁蓁握紧小腹上的手,心中灌了酸李子水般酸得发疼,却死死的咬住唇,不问更多。
此时此刻,她卧在皇储身侧,幸得窥见历史的滚轮,那并非史书典籍中澎湃的帝王业,而是千万条鲜活人命的义无反顾,与一去不返。
她已明白了盛安帝的意思,他并非想要一口吃个胖子将那沨岳吞下,甚至不需要赢,他只想将之大挫,便足矣令其数年之内不得再开大战,如此,盛安也便可以安平的渡过皇权更替的薄弱期了。
她的鼻子酸胀起来,又听身后人小心翼翼道:“嫁我之前,是怎样的心情……”
月影凝滞带出一阵沉默,沉默如着了魔,黏上了这不寻常之日,将人折磨得无限焦灼。
“我与公主不同。”半晌,梁蓁淡淡张口:“你我年岁相当,我又早知你英武多才,只是当时未曾接触,不知脾性是否相投,有些担忧而已。”她盯着窗子,看着那窗纸处隐隐约约的黄色月影,深吐了口气,“女儿家么,成亲之前胡思乱想的紧张,必是有的。”
逄元将脸埋进她的千丝万缕中,弱道:“蓁蓁,要是有一天我也倒了,你定会受到牵连,你怕不怕?”
今夜的梁蓁格外慢热,似被千般思绪所阻塞,不知是受了日里逄黎的影响,还是那些往事的牵扯。良久,她转身面对逄元,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细声道:“怕,所以,你要好好的。”
她伸出手去描绘他的轮廓,“我虽自知可独享你的日子不多,亦不知你能守我几时,但我叫你幸福,即便最终没有走到那个位置。”
她眼中的水汽氤氲而出,渗进她丈夫的心里,温温的暖着。
“我会永远与你一起,但若真有那大梦坍塌之日,我必保你无恙。”逄元将对姨母的承诺抛却脑后,缩紧手臂,生怕那暖意随梦散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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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梁蓁与卡芙练完瑜伽后,便端着本府帐在院中转悠,她举着一把蚕丝伞,遮去那毒辣的太阳欺人的太阳,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她转悠着,不知不觉又想起逄黎,自那日打闹之后沉寂了几天,便更加兴致勃勃的往太子府跑了,旁人以为这公主心大,可梁蓁明白,她是被众星捧月惯了,也不愿叫那星与月因她而暗淡,她知道自己要远行了,总得找个人将弟弟托付好。
正想着,便听管事报,逄黎与逄元携手回来了。
逄黎今日穿得明艳,上头是樱粉交领窄袖衫,外搭芙蓉联珠团窠纹半袖,臂搭橘粉窄纱帔,下面则飘着细条的褶裙。只听她道:“早就邀你俩去游湖,直到今儿才等到阿元闲暇,快去换身贵家娘子的装扮,与我走吧。”
她言语之间恢复了那傲娇明媚的样子,乍一看像是雨过天晴了,可临近了着瞅,却见眼底一片青黑,眼皮儿微肿,眼中的疲惫和无望根本难以遁形。
梁蓁按下心中疼惜,故意往天上望了眼,开朗笑道:“今儿太阳如此毒,我若晒黑了,你可得给我捣鼓个美白方子。”
“啧啧啧”逄黎摇着脑袋,故作高傲:“你都白成鬼了,黑些才有人气。”
梁蓁扁着嘴瞟了她一眼,便拉着逄元回屋往屋里换行头去了。
逄元换了身贵公子的打扮,梁蓁将四姐妹在府中照看周全,几人只带了太子府给配的四个婢子、几个素衣的侍卫,和一路紧随的暗卫往城郊寒湖去了。
一路上逄黎显得异常兴奋,一会儿掀开车窗帘儿,叫他们瞅瞅哪处的风景,一会儿又拉着梁蓁说上几句他们儿时的糗事,不时说到有趣处三人便齐声大笑。
今日水暖风平正适合游玩,湖边水中早来了几组游客。待逄元一行人来时,只剩下几条不大的乌篷船,几人都不是矫情的,就随便租了一条。
逄黎在湖边远眺着如画的山水,头上的双环垂髻盘得整整齐齐,她订了婚,本不该再梳这少女髻,但这阵子却比以往梳得更勤快。她的裙角被几片叶子扯得左右摇摆,远远儿看着,那一道消瘦的背影在波光粼粼前轻走。
梁蓁看着那如鸿毛般轻轻飘飘人,心中郁郁,帝王家的儿女注定要在水深火热中强笑,倒不如那生在平民之家的百姓,恬淡平凡,却也无忧无烦。
那鸿毛听了会儿风,声音便清灵地发出来:“我这几年一直想叫阿元来游湖,只可惜他平日里太忙,这下终于逮个机会能陪我出来了,看来远嫁也不是全无好处的。”
逄氏夫妇听了这样的话哪里笑得出来,可嘴上却又不敢说什么惹人悲伤,只好也故作轻松陪她说说玩笑。
几人游荡够了便要登船,却听身后有人呼喊,回头一看竟是婢子荷钰。
这些日子逄黎与梁蓁相处无间,自然知道这么一个狗仗人势的婢女,也知道逄氏夫妇顾着太傅的面子让她三分,于是瞅着正向他们款步姗姗走来的人,不耐烦道:“这婢子,如今在太子府上也当起了二娘子,出来进去如自家府邸。”
梁蓁虽知逄黎素来口无遮拦,现下只针对荷钰一人,却也不由垂睫惭愧。
她瞅着那荷钰穿着一袭紫云娟直领广袖襦,挎着同色诃子,头饰华丽妆容精致,倒真像是哪户大家闺秀,为追逐飘远的风筝一路寻觅至此。这丫头,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叫她可以穿梭两府,却扮成这副模样,来此——勾搭人?
她扭头看身边的逄元,咬牙切齿想问他为何要长那副魅惑人模样,可再一细看,逄元也正瞅着荷钰,眼中还带着那么点不寻常,可不像与情|事相关,倒是......像看猎物?
她登时怒了,再看荷钰她正红着脸,直勾勾盯着逄元,身前一片雪花白抖得更带劲了,显然是会错了意......吧?
这俩人,搞的什么!
“阿郎、夫人,你们也来游湖,好巧啊。”荷钰走近了,乖巧作揖,故意将领口朝着逄元斜。
“你是自哪家贵人娘子?”不待梁蓁先说话,一旁的逄黎憋不住气了,明知故问道:“怎么连个使唤丫头都不带就出门了?”
“是.....”荷钰落了笑,将雪花白往后缩了缩,略难为情道:“是太子府的婢子荷钰,与您照过面的。”
“噗!”逄黎讥笑出声,扬着下巴奚落道:“我总待在宫里眼界是不行,竟不知现如今外头的连婢子都能穿得这样豪奢了?巡城的坊丁武侯没与你过不去吗?”她说着便朝前迈一步,扯过荷钰与她并头,晃着双鬟髻,讽道:“跟你一比,我倒是名副其实的‘丫鬟’了。”说罢便与几人齐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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