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夜谈(1 / 3)
是夜,皇城一角。<
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随着“吱呀”一声响,打开了门。
来人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单看衣着,不过寻常内侍,可细细看去,便可见其手掌厚茧遍布,手背青筋凸起,掩盖在衣服下的躯体肌肉虬结,显然个个身上都有功夫。
负责开门的内侍推开门后自觉退守门口,身后提灯的内侍主动上前,将手中宫灯递给来人。
来人提灯入内,门遂在身后阖上,来人便转身向右,熟练地走到一张方桌前,将提灯放在桌上,而后撩开袍脚,坐在了桌前长凳上。
屋中寂静非常,唯有桌上这一处灯光照亮暗房一隅。
来人沉静坐着,姿态闲适,老旧的长凳也让他坐出了一种高椅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好像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呵。”暗室角落中,忽有人发出一声嘲弄的低笑,“陋室粗鄙,没法给江太傅见礼了。”
江怀左循声望去,便见因被关押数月而身形狼狈的崔成朗从幽暗角落中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看见崔成朗,江怀左露出一个开怀笑容:“崔公子,你我也算相处了一些时日,称得上相熟。既是相熟,便不必在意那般虚礼。”
崔成朗“嗬嗬”喘笑了两声,听着有几分上气不接下气:“那不知,太傅今日前来见我这个‘老相识’,又是想要从我这里挖些什么?”
“非也。”江怀左笑道,“我今日前来,是来告诉崔公子一桩喜事。”
崔成朗的呼吸加重了些:“喜事?”他听着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却因为气短,没笑两声就转为了气喘,“还,嗬,能有,嗬,什么事,嗬,喜得,过,嗬嗬,崔赫那老匹夫,嗬嗬嗬,疯了?”
江怀左不答,而是先问他:“崔二郎可还记得年初时,京里头那件沸沸扬扬的围猎案?”
崔成朗讽笑道:“嗬,我如何,嗬,不知?那慕容家的,嗬嗬,女娃娃,自此直上青云,嗬,谁能不知?”
江怀左点点头:“那想来崔二郎也知道谁是元凶了。”
崔成朗没有接腔。
“那元凶明日问斩。”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意渐浓,“而和他一起问斩的,还有一户人家,姓陶。”
崔成朗的喘息瞬间更重了。
江怀左却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当日查抄陶府时,还抄出了些尚来不及送走的金银,还有那些从雅贤坊抄出来的卖玉琼香的罪银,可惜崔二郎没见着,咱们的户部尚书呀,这几个月数钱到手软,那嘴角,我就没见他再压下去过。”
“哼。”崔成朗冷笑一声,“那便恭喜江太傅了。”
“哎,崔二郎此言差矣。”江怀左摇了摇头,“国库大丰,非我一人之喜,乃是朝廷之幸事。所以,我这不一抽出空就赶紧来和崔二郎分享这喜事了。值此大喜之日,不知崔二郎可有什么开心的事也能说来听听。”
开心的事……自然是没有的。
当然,两人也都清楚,这里所谓开心的事,并不真的指什么说出来能引人发笑的乐事,而是指那些曾与崔成朗来往、受其恩惠或者说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朝臣。
尽管崔、陶两家遭受重创,更是被砍断了玉琼香这一暴利财路,然财来财去,不过尔尔,更重要的是人。
可这张网本非一夕之功铺就,自然也不是一夕之功能破,哪怕折了秦、梁、崔、陶、乐和盛、雅贤坊诸多绳结,也不过是破开了这张网的一点边角,还有更多的网结未能触到,故而那网目下仍牢不可破。
到底有多少朝臣在这张网上?这其中有多少人是虚与委蛇,有多少人是随风而倒,又有多少人,是切实地站在了另一边?
崔成朗是结着这张网的蛛蝥,这几月来,江怀左没少想法子撬他的嘴,但收效甚微。
毕竟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需要崔成朗活着。
只有他活着,才能叫他们把这网上的绳结一个一个地拆下来。
自然,这些事真要耗费心力去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可是,查证不仅需要投入时间精力,还要担心会不会有人在期间闻风而动,提前做准备把自己摘出来,甚至传出讯息,让那边有所准备?
本就是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之举,更非万事俱备,实在容不得多一点的风吹草动。
江怀左等了片刻,不见崔成朗开口,便知他还是不肯说。
他忍不住叹出一口气:“看来,崔二郎还是拿我当外人啊。”
崔成朗“嗬嗬”笑两声,他本就做皮肉生意,见惯种种,百无禁忌,便故意恶心江怀左:“我倒是愿意让江太傅做我的内人,只是如今我身陷囹圄,而江太傅你又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我实在是高攀不起。”
江怀左看着崔成朗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一脚将崔成朗踹翻在地。
崔成朗自被皇城司扣押后留下的伤势便一直不得医治,被江怀左提走之后更是一直被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一脚踹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可他却忍不住躬着身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喘:“哈哈哈,嗬咳,哈哈哈哈哈,江怀左呀江怀左,嗬嗬,我是崔,嗬,家的走狗,你呢?嗬咳咳咳咳咳,你,嗬,是她沈玉烛的,爪牙。你有,嗬,什么,咳咳,可得意的?今日,嗬,之我,便是明日之你,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江怀左提起了桌上的灯走到崔成朗身边,提灯顿时将他狼狈的身形照得一清二楚。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崔成朗,犹如一只蛆虫:“崔二郎,瞧我,光想着和你分享喜事,却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他说着,手往下坠了坠,将提灯落在崔成朗的脸旁,这才继续道,“魏镜台死了。”
崔成朗似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事同他有什么渊源,脸上显出了几分空白。
江怀左的目光注视在崔成朗的表情上,继续平静道:“他是被越州前来上告的暴民所杀。那暴民杀害他之后便自己投了首,如今业已被关押,倒是抖漏了不少魏镜台在越州时做下的恶事。”
崔成朗表情未变,仍是一副不知他为何这样说的怔愣模样,但他那遮掩不了的呼吸却能听出重了几分。
江怀左把灯挪得更近了些,其上装饰的穗子扫在崔成朗的脸上,他微微弯下腰,似是要把崔成朗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分明恨崔赫,又是因崔家才被拉下这一滩浑水的,按理早该对他们恨之入骨,可都到了这个份上,你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听闻崔二郎在雅贤坊时最喜寻仙阁的云烟,是她的入幕之宾。可惜,她红颜薄命,我未能见过她活着时的样貌,不过倒是从陶家人口中听说,云烟若不施粉黛,与其母有七成肖似。我又听闻,崔二郎在家中时,十分不喜你崔家女儿的门面、长兄家里那个优秀的侄女,倒是对三弟家不起眼的侄女有几分怜惜,敢问崔二郎一句,对崔琳歌,你到底是不喜,还是不敢表露出你的喜?”
提灯罩布不过薄绢一张,烛火的热度贴在崔成朗的脸上,让他觉得贴在脸上的不是灯笼,而是篝火。他正在被炙烤,火苗从脸上燃进他的身体,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架火之人犹不满足地往里添柴:“那小丫头被你骗了,以为你在意的是那个从小视你为恶鬼孽种的生母,也真信了你的说辞,以为你确实不知为何会被换亲,当崔琳歌是因为她被封女官而生出野心自己跑的,啊当然,这或许不是谎言,她也确实看不上杨宣那个废物,是想走的,但只怕她当日想走时的设想,与如今的境况已是全然不同了。”
崔成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变化被江怀左一错不错地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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