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0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中(2 / 2)
时盛不喜欢跟这些女的打交道。从他记事以来就觉得女人除了妈妈都挺可怕的。她们踏着高跷般的鞋走路上楼,上一秒还怒目金刚似地训斥孩子或是哭哭啼啼地咒骂某个不在场的男人不是东西,下一秒就能在全身镜前面开心地笑着转圈圈。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们一聚在一起,就会捉住他,掐他的脸,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他好看,比他爸还好看,以后肯定要被小姑娘围着转。时盛不乐意听这种话,弄得他感觉自己像龙虎街暗巷里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一样奇奇怪怪的。要是他露出不快,便会有人说:“哎呀你还会害羞啊!你喝奶的时候我们连你小鸡鸡都见过呢!”随之而来的哄笑声简直赛过除夕夜的鞭炮响。
他怕了这些女客。再大些,有客上门,他扭头便走,绝对不多看一眼,自然对谁都没印象。
时盛不知该怎么应余霜红的话,也没跟她握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余霜红笑了,抬起那只尴尬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个头高,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
“你怎么这么懂事呀?你妈妈知道你这么懂事,一定特别特别高兴。”
几分钟前她还在大发雷霆,打女儿的屁股像拍鼓,这会儿却笑得这样好看。果然,妈妈之外的女人都可怕,哪怕美得像女明星。
时盛握紧拖把,面无表情地反问:“她都死了怎么知道?人死了还会高兴吗?”
余霜红半张开嘴,快速眨了几下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盛!说的什么话?”权叔推了推时盛的肩,“你红姨这么说是安慰你,你怎么不识好歹?”
“我没说我需要安慰。”时盛一脸无辜,“你们蹭好脚没有?蹭好了让开,我要拖地了。”
“不许欺负我妈!”
砰!一记闷响砸进时盛的膝弯。他右膝一软,要不是杵着拖把,差点单膝下跪。扭头一看,还糊着巧克力的圆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瞪得溜圆。
“阿桥!”余霜红惊呼,“怎么可以打人?快道歉!”
余桥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坏人!”
喊完,她又朝时盛飞起一脚。
胖归胖,动作却不慢。时盛撑着拖把灵活一闪,躲开了。余桥不依不饶,追上两步又起腿。时盛拨过拖把一挡,女孩的小腿直直撞到木棒上。那动静时盛听了都龇牙,心想她这下该消停了吧,哪知小胖子连哼都不哼一声,再次扑上来,趁他愣神的功夫,一记右直拳狠狠擂向他的小腹。
额头和后背刷地冒出冷汗,拖把当啷落地,时盛抱着肚子弓成了虾米。
余桥则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腿再次放声大哭。
余桥那一拳带来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时盛却憋了一肚子闷气。于是第二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扔下游戏机出了门。
正值暑假,龙虎街的各家弹珠房、游戏厅里,小学生一堆一堆的。把最长的假期浪费在这种地方的孩子,零花钱都有限,所以他们常常会凑钱买币,轮流上机玩。家里出事前,时盛跟伙伴们就是这么玩的。
他随便挑了一家,选定一伙人,二话不说抓起人家的币袋就跑。那群男孩自然不依,咋咋呼呼地追上来,正中时盛的下怀。他故意把人引到偏巷,全力使出没能在与余桥冲突时用上的打架本领,把一群孩子揍得哭爹喊娘,最后将游戏币塞在他们身上,揉着发酸的胳膊扬长而去。
虽然也挨了几拳,但心里的气散了大半,脚步都轻快了。时盛吹着口哨在龙虎街绕了一圈,买了瓶汽水,跑到唐人街的老君庙,坐在树荫下一边看往来的香客,一边逗流浪猫玩,直到肚子叽里咕噜地喊饿才爬起来往回走。
夕阳把楼房、电线杆、七叶树和梧桐都染成了金红色。街边有人在炒菜,滋滋啦啦,叮叮当当,饭菜香,煤油味。
时盛听着闻着,突然有种错觉——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其实什么都没变。他像从前一样玩够了回家,妈妈还在厨房里做饭,被她当工作室用的客厅里残留着女客们留下的香水味,茶几上搁着她们喝剩下的茶水。爸爸可能又要很晚才回来,进门前必定还要站在门口吊儿郎当地喊“老婆我肚子好饿”。
时盛停住脚,换了个方向,一个更熟悉的方向。
楼还在,那间房子也还在,只是那扇曾经长时间敞开的门紧紧地关着,上头贴着一张边缘破损卷曲的“招租”告示。时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辨听。
缝纫机工作时的哒哒声、女顾客们放肆的笑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动静……统统都没有。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撕掉了那张纸。
回到钱庄办公室,时盛惊讶地发现余桥居然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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