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 3)
钟离昧起身深深一拜。
韩信道:可汉皇也是重才重义的人。当年楚霸王项羽对我从不正眼相看,汉王刘邦却金坛拜将,让我由一个无名小卒成为天下扬名、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此恩此义,韩信是不能背弃的。我想,即使我救你之事败露,我若赤胆相求,陛下也不会不网开一面。
钟离昧道:可信兄也别忘了他的另一面,这就是狡诈狐疑、视权如命。你刚离开齐国,他就封了他外妇的儿子刘肥为齐王。今又借云梦泽游猎之名到了陈县,这难道不是为你而来?你不去朝拜他不行,若是去了……韩信道:怎么样?钟离昧回答:他肯定将你擒拿定罪,昭告天下!韩信沉吟良久,终归不能不承认钟离的论断,这么说……钟离昧决绝道:与其如此,不如我们即刻起兵杀至陈县……韩信也似乎成竹在胸,万万不可!我若兵围陈县,韩信就千秋万代洗不清背信弃义的罪名;汉皇若置我于死地,他也难脱江山初定杀戮功臣的后世垢骂,我不会这么做,他也不会。钟离昧冷笑道:信兄,话已说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其实我说的这些,你早想在前面了。韩信“哒哒哒”地敲着暗影中的沙盘,再不作声。
钟离昧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爆出说:你不厚道而且虚假,看来,只有让我厚道到底了。韩信定睛望着钟离昧,你,这是什么意思?钟离昧冷静一下自己,如果你不忍背叛刘邦,又不忍下手杀我,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韩信急切地问:什么路?钟离昧道:由我自裁,你拿我的头去见刘邦。
韩信急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钟离昧冷然一笑,我们可以最后赌上一把,你献我头颅之际,也就是你的头颅落地之时。哈哈,哈哈,哈……钟离昧笑声未了,突然抽出韩信之剑朝自己脖颈抹去!韩信急忙阻拦,伸出的手尚未够到钟离昧,钟离昧的热血已经滚烫地喷射了他满身满脸……韩信抱着他温热未褪的身躯,看着他仍然盯着自己的血红眼睛,一阵大哭,伏倒在地。
王都尉倏然冲进宫来,兰刀两下割下钟离昧头颅。韩信见状大怒,还在颤抖的手指着王都尉说:你?!王都尉冷静得不容置疑:楚王,当年你受胯下之辱时都未曾这样犹豫不决,如今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这也是钟离昧将军之愿哪。
王都尉是韩信帐下最贴心的将领,他忠勇果敢,极富智慧,凡在韩信危难关头,总有出人意外之举,使之化险为夷。韩信听着他的话,不禁仰天长啸,哭笑难辨,钟离昧将军之愿,钟离昧将军之愿,哈……
王都尉拎起钟离昧之头递与韩信,楚王,不管是福是祸,你都得快去陈县!否则也对不起钟离将军一片苦心!
临时行宫里戒备森严,手持刀戟的几层护卫暗含着慑人的威严。
刘邦仍是一身随意的行服,端坐行宫中央,樊啥、陈平、灌婴等站立两旁。
韩信一脸迷茫地先献上钟离昧头颅,之后跪于地上:恕韩信来迟,叩见陛下!
刘邦面带微笑说:楚王平身。之后,他弓起身子看了看问:所献何物啊?
韩信低声说:钟离昧……
刘邦故作惊讶道:韩信哪韩信,你这一向以忠义传扬天下的韩大将军,怎么能下手杀掉你的昔日好友呢?
韩信道:陛下不是专程来捉钟离昧的吗?
刘邦故作僧懂地看看左右,联捉钟离昧?你不是从来都说他不在楚国吗?联怎么能不信与联生死争战的韩大将军,怎么会来到你的楚国捉他?联是来云梦泽狩猎的嘛。
韩信纳呐道:樊承相、吕卫尉前几天不是已经追到我那里……
刘邦脸色突变: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钟离昧不在你那里吗!
韩信慑懦:臣……
刘邦厉声道:大胆韩信!朝廷下令追捕项羽余部已近三月,联相信你会亲自将钟离昧拿获递送朝廷,可你却非但不拿,反而将他窝藏宫中,以致樊啥、吕释之追到你的宫门口你都矢口否认……要不是联借云梦泽游猎来到此地,你会献上这头颅吗?可以断定,这钟离昧的头颅也是他自己割下让你拿来邀赏的!这就是你的忠心?这就是你的义气?
韩信欲辩:陛下……
刘邦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宣判道:你与项羽死党的交情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你眼里还有没有肤,有没有大汉,有没有国法?!来人,拿下,拉出去斩了!
韩信这才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抽动全身神经,纵声大笑:哈……果不出钟离昧所言,天下已定,你刘邦可以诛杀功臣了。真是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啊!
众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禁卫军欲上前架韩信。
刘邦两眼一转,举起的右手又放回案上:慢!楚王的话还没说完,把他押人囚车,带回长安,我们慢慢说。
第二天早晨,秋风又起。韩信被五花大绑,推人秋风吹打的囚车中。车过一片树林,几片飘飞的落叶打在他脸上,他似毫无感觉,仍是闭目颠簸。只见他纷乱的长发和长发上飘落的枯叶一起在秋风中挣扎。
刘邦则全然不同,不费一刀一枪,既拿到了钟离昧的首级,又押回了心头大患韩信,他怎能不龙颜大悦,他命荤车马上加鞭,他要快些赶回长安,安然地坐坐还未坐热的龙榻,筹谋要做的大事。
侍卫军簇拥的辈车刚跑了十几里路,刘邦想起了什么,他要看看囚车中韩信如今的模样。荤车停在大路正中心,“咯吱”乱响的囚车从后面赶来。未得圣命,它不敢停留,只从皇荤停留的路边擦身而过。皇辈中的刘邦透过辈窗吁目外望,那一刻,只见囚车中的韩信发如蓬篙、面如焦炭,那往日如两把利剑的大眼紧闭着,身上那袭长及脚面的黑袍已被秋风撕烂了前襟,随着吱吱呀呀作响的车轮声甩打着……刘邦闭上眼睛,他做了个手势,命辈车赶往前面疾行。
车队军马疾行,从云梦泽出发,他们穿荣阳,过成皋,到洛阳……每过一地都勾起刘邦无尽的回忆,刻骨的联想:那一年,项羽率部追击汉军,刘邦退至一条巨流前,楚军团团围住,汉军东奔西突,互相践踏,岸上水中,死伤一片,以至淹死的军士、马匹塞满河床、河水滞涩,刘邦正惊恐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中韩信率军奔来,一阵厮杀后携刘邦冲出重围……
那一夜,魏王豹正在魏国国都安邑搂着宠妃薄姬安睡,韩信率大军星夜袭击,大军撞破城门、拿下城楼,生擒魏王豹和薄姬,占领魏国。
又一夜,项羽率军围困成皋已数日,城中弹尽粮绝。刘邦为脱险,不得不用计逃脱:他一面命城中百姓乘夜色逃出城外;一面命一武士假扮刘邦,并在众汉军簇拥下乘车逃出城门,且逃且喊:城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汉王投降,求霸王免死——项羽正迟疑间,刘邦在周勃、陈平、樊啥护卫下从另一城门逃出。刚刚脱险的刘邦正沮丧中,却传来韩信大军占领齐国的捷报;不几日,韩信又攻取赵国,致使汉军军心大振。
坟下,韩信大军将项羽团团围住,项羽骑乌雅马突围,韩信、灌婴率军猛追,项羽退至乌江边,三面追兵威猛,前面乌江水急,项羽无奈,拔剑自纲……
回忆如一条奔涌而来的大河,涌来那么多韩信的功劳和战绩,洗软了刘邦多年沙场厮杀铁硬了的心……他想,原本就是刘、项、韩三分天下,是韩信助我,才逼死项羽,全了大汉,我如此时杀了韩信,背信弃义、遭后人唾骂不说,英布、彭越等异姓王又将做何感想、有何举动?罢了,先养起他吧,先让他这林中虎变成笼中雀……他突然大喊一声:传联口谕,将韩信松绑,赐以淮阴侯。火速传谕萧承相,为淮阴侯特备一处府邸。
韩信被扶出囚车上马,他睁目四望,莫知所以,此时,这支车擎人马已到洛阳。
夜。长乐宫大殿内华光四射。汉高祖刘邦身着便服端坐龙榻。左侧,他的宠妃戚姬曳长袖束细腰长裙,美丽妩媚,给这庄严的殿堂也平添几分春意。承相萧何坐于右侧。众文武大臣分文东武西席而坐。一个个厚重宽大的几案上已杯盏狼藉。宫女们随袅袅汉乐翩翩曼舞。
刘邦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不禁举蹲祝酒说:我大汉自定陶建业几度迁都,今终于定都长安。定都就是定国,定国就是定业。大伙看看,这长安城凭靠的是广裹的汉中平原,一个吃不尽掏不光的大粮仓啊!我们大汉就要在这里千秋万代永固江山了!众大臣起座欢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刘邦满面笑容,示意大家落座,众爱卿随肤戎马征战多年,终于可以与联共享天下了。今天,我们不分君臣,不拘礼仪,只为喝酒,只为尽欢。这酒可是秦始皇喝的椒伯酒啊!
众人一阵狂欢。
樊啥的打扮分外抢眼,他身穿朝服,头蒙一块不巾不冠之物,他扔掉一只啃光的鹿腿,又抱起眼前的大碗一饮而尽。之后擦擦嘴说:今天爷爷也能坐在皇宫饮仙汤了,痛快!刘邦见樊啥状貌,大笑,左承相,你怎么穿朝服却不戴朝冠?还以为你是赴项羽的鸿门宴给联驾车的车夫吗?连士冠民巾的礼仪都不懂,真是屠狗的出身,难改草民习性!
樊啥不服气地愣了一会儿说:揭什么老底呀!要揭,咱就揭一下试试,他逐个指指在坐的重臣说:这周勃,吹鼓手,专往死人堆里钻;灌婴,沿途叫卖的丝绸贩子;曹参,县衙小吏,就是三哥、姐夫你当年……萧何忙打断他,首举反秦义旗的陈涉、吴广不是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樊啥及众人一齐接着喊道:是啊,是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邦对樊啥假慎道:这是朝廷,日后只许叫陛下!樊啥嘻皮笑脸说:你不是说现在不分君臣嘛!刘邦道:君臣不分也不能胡闹!你已经是朝廷的左承相了,总得有个样子吧?樊啥答道:是,姐……不,陛下。可左垂相的事我得说明了,我大字不识几个,文官怕是当不好……还不如当大将军痛快!刘邦板起脸,这是由你说了算的吗?谁当什么,是按军功排的。
樊啥扮个鬼脸,忍不住又说:还别说,就咱自己琢磨的这个。他用手指指头上那块以灰褐色麻布扎成的巾帽说,还被改成了朝冠呢!姐夫陛下制定礼仪时不是把它命名为樊啥冠吗?刘邦道:那是朝廷守宫门的侍卫冠,你愿意戴吗?樊啥道:那怎么行!我不要左垂相,也是舞阳侯吧!刘邦说:着哇,你应该戴王侯冠!樊啥道:我知道!这不是戴着舒服嘛!他一不小心,朝服袖子被烛火烫了个洞,他又掸又扑,火星才灭。之后急忙起身道:哎呀!这明天上朝如何是好!我得想个办法去。于是离席而去,引来一片哄笑。
众人乘兴而闹而欢。
刘邦看看这些将要辅佐他基业的大臣们——这些昔日的屠夫贩夫一个个陶醉在升天后亢奋中的样子,他这位乡野出身的布衣皇帝也忍不住满心喜悦,他走到萧何面前,举起斟满美酒的方形青铜酒蹲,承相,今晚可要多喝点儿啊。联知道,为建这长乐宫,你是日夜操劳啊。话毕,他忽有所感,要是子房在该多好!过去南北征战左右不离,迁都长安还是他的主意呢!如今得了天下,他却不进长安……
萧何为挽回他的遗憾,悄悄说:陛下,张良已经来到长安。刘邦讶道:那他怎么不进宫赴宴?萧何道:他迷上了气功引导术,正在临时寓所修炼,已经三日不进食了。刘邦抨须感慨:张子房,是一奇人哪……
曹参意兴正浓,看看刘邦说:不饮椒伯酒,青年变皓首。有陛下的美酒盛宴还在那儿练功禁食,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我可不能这么活!说罢,顺手拍拍一宫女的屁股,那宫女碎不及防,不禁惊叫起来。曹参看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
周勃也来凑趣:平阳侯,我看你还是难改当年做狱吏时的毛病,一要纵酒,二要女人。可说来也怪,只要喝足了酒,有女人陪伴,你就能率军冲杀,披靡天下……但身子可是自己的,你一身七十多处伤疤,还是少近酒色为好,我看,你才该跟着张良去练练引导术呢!
曹参又饮一蹲:你不用劝我。周勃道:劝又怎么样?曹参回道:劝也白劝!不知何时,陈平举蹲凑到近前,酒醉之中求享乐,平阳侯方为智者!曹参又斟满一蹲,着啊,不算张良,曲逆侯陈平就是当今朝廷第一谋臣,有他的夸奖,我曹参还求什么!话毕,又举搏与陈平用力碰了一下说:喝!众人调笑着:你们就互相拍吧!说罢举蹲狂饮。
刘邦忽有所感,四处寻找,韩信呢?他的病还没好吗?之后转向萧何,唉,大汉能有今天,你萧何、张良、韩信是功不可没啊。萧何道:陛下过奖了!刘邦感慨良多:不是夸奖,这是实话,要说运筹帷握,决胜千里,联不如子房;论治理社樱、安抚百姓,联不如承相你;若论指挥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联不如韩信,你们能为联所用,乃大汉建立、夺取天下的关键哪。可如今有人说联……唉!他们哪里知道,子房是自己要求退隐山林,求仙修行;韩信是称病辞朝,在长安终日足不出户,现在,联身边就剩承相你一人了,你可得保重啊!萧何由衷地说:陛下真是一代仁君哪!刘邦似并未听到萧何的阿谈称颂,他越发不安地说:联得抽空去淮阴侯府上看看……萧何欲言又止。
长乐宫已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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