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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 2)

次日清晨,刘邦就着人叫来了吕后。吕后一脸悲戚地站在刘邦面前问道:陛下这么早叫臣妾来,是要臣妾打点元儿上路吗?刘邦故作不解地:元儿?上什么路?吕后道:不是匈奴的使臣今日就来接元儿吗?刘邦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吕后莫名其妙:陛下为何发笑?刘邦强抑笑声说:亏你跟了联这么多年,你以为这点小事就真能把联难倒?吕后呐呐:那……刘邦道:联想好了,我们元儿是一定要嫁赵王的。吕后感动得一下涌出眼泪:陛下……刘邦道:亲是要和的,不过,不是我们的女儿,联已经另做安排了。吕后一阵惊喜:真的?说着就哭出声来,她上前一揖:臣妾谢陛下!刘邦笑笑说:要谢就谢戚姬吧!昨天晚上是戚姬出的主意,她说冒顿既不认识鲁元,何不找一个相貌美丽、身材相当的宫女做替身!戚姬,贤德啊,聪明啊,你日后也该对她好些!吕后初汕而笑:陛下想得真周到啊。陛下刚从北疆返回,身子也够劳累了,臣妾帮陛下洗洗脚吧!刘邦不以为然:一大早的,洗什么脚啊!吕后道:陛下不是最喜欢洗脚吗?在丰沛的时候,早、中、晚,一天要洗三次呢!刘邦伸出双脚笑说:是,肤是喜欢洗脚,一天要洗三次。吕后喊着:来人!宫女应声送上脚盆、水桶,吕后麻利地倒好水后,将刘邦双脚放置盆中。刘邦突然将脚缩回,叫道:这么凉的水怎么洗脚!吕后即刻续上热水,用手试试后又将刘邦双脚放人盆中;可刘邦的脚刚落盆内,他又皱起眉毛喊道:哎呀,还是太凉。吕后说:在丰沛老家的时候,陛下用凉水都能洗脚,现在这么烫的水还嫌凉。说着又搀热水,拉刘邦的脚人盆。刘邦终于难忍,大喊道:叫戚夫人来,联要洗脚!戚姬应声而来,吕后看到戚姬持热水倒人盆中,用手试水温后,即握起刘邦的一只脚,熟练地按摩,拍打,之后将脚放人水中揉搓……吕后惊愣住了。刘邦眯眼享受着,这才舒服!站在一旁的吕后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刘邦挥挥手——吕后低声说:臣妾告退了。说着即快步走出刘邦寝宫。

吕后出殿,遇她二哥吕释之。吕释之见吕后眼角泪痕,关切地问道:皇后因何落泪?吕后忙道:二哥,没事儿,少跟陛下说几句吧,他累了。

吕释之进殿。吕释之道:吕释之叩见陛下。刘邦一摆手,南军统领你来后宫有什么事啊?吕释之察道:是韩信……刘邦讶道:韩信怎么了?吕释之道:他趁陛下北伐之机,纵马狂驰,踏坏大片庄稼,惹得百姓四处伸冤,他还招来当年给他胯下之辱的淮阴无赖纵酒吟歌,臣怕他是有意……

刘邦猛一跺足,水花飞溅到戚姬脸上,戚姬忙抬起右手拭脸。刘邦恨恨地说道:联远征匈奴,九死一生,他却闲得在京城饮酒唱曲儿!吕释之道:是啊,这不明明是寻衅陛下……刘邦再一思忖:唉,都是些小事,随他去吧!吕释之唯恐天下不乱地煽动刘邦,臣担心的是,大事都从小事起呀,上次他剑劈舞阳侯左臂,今日又借酒大唱思乡曲,并且是同给他胯下之辱的人一起,不是另有弦外之音,也是为泄今日软禁之愤……刘邦略有所思:嗯,你退下吧!

一群披红挂彩的乐手簇拥着一辆同样是披红挂彩的辕车来到了长乐宫的东胭门前,这是赵王张敖派来迎娶公主鲁元的迎亲队。一身大红丝缎,新娘打扮的鲁元两眼含泪,对着前来送行的刘邦和吕难恋恋不舍地便咽道:父皇、母后,女儿走了,你们多保重!然后又转身与戚夫人薄姬等众娘娘作别,薄姬身旁站着刘恒。

众人送鲁元至宫门口,在鲁元就要登车的时候,牵着刘恒的薄姬把一块碧玉,塞到鲁元手里:这是我从魏国带来的,我母亲说是女儿玉,只传女儿不传儿子,你是薄娘娘看着长大成人的,今天你出嫁,带上它吧,这玉通人性,可保你平安。鲁元搂了一下薄姬,默默地将玉揣在了怀里。刘恒上前扯住她的衣襟:姐姐,元旦你可得回来跟我们一起过节呀!

刘盈高叫着从远处骑马而来:姐姐!姐姐!弟弟拉肚子,来迟了——他行止拙笨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近鲁元。鲁元一见弟弟,紧紧搂住,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刘盈也大哭起来,姐姐,你去了赵国,剩下盈弟一个人,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了。刘邦不快地皱眉,身为太子,当众失态大哭,这么懦弱,这么藏不住感情,日后怎么做我大汉一代皇帝!刘盈爆发般,父皇不懂,根本不懂我和姐姐的感情,也从来不看重我们的感情!刘邦欲发怒,接亲的乐曲响起来了,一阵紧似一阵。

一赵国使臣跪地,赵国使臣请求陛下恩准起驾——刘邦摆摆手。吕后等众皇家亲眷拥鲁元上车。鲁元掩泣而坐。吕后等众娘娘大声嘱咐着:常想着回来……鲁元挑车帘点头。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四轮车缓慢起动,鲁元依依惜别地不停挥手……

晨起朝上。刘邦道:联北伐匈奴,被围七天七夜,是得陈平之计才解危难,陈平护驾有功,赏帛十匹、黄金百两。陈平跪拜:谢主隆恩!刘邦突然脸色骤变:提罪臣刘喜!众侍卫推出五花大绑的刘喜。刘邦道:代国与匈奴接壤,乃边关要地,这才派精兵良将在此驻守,可代王刘喜面对来犯胡兵却弃国而逃,为振我大汉纲纪,着斩!萧何趋前:启奏陛下,代王刘喜长于管地,不谙用兵,虽弃国而逃罪不可赦,可若死守,也无补于事,臣请免他一死。众文武皆跪地求情。刘邦道:众爱卿一致求情,是否看在代王是联手足的份上?大汉朝律昭彰,皇室犯法与民同罪,立斩无赦!刘喜面无人色:陛下,臣……求你了……萧何道:臣以为,朝纲赫赫,任人不可违,可北部戍边之燕王、韩王在匈奴的强攻下,均已叛国投敌;代王明知弃边逃国是死罪,却还是返回汉廷。与那卖国投敌之类相比,岂不该从轻发落?臣启奏陛下,可将刘喜免去王位,降为侯爵。众文武又跪地:垂相所见极是……

刘邦离位踱步:既如此,就免他一死。不过,代王是联手足兄弟,免他一死,理该断联手足一只。言罢,猛抽萧何佩剑,欲断自己食指。众文武忙趋前阻拦,——陛下,千万不可!刘邦归座:唉!这让肤如何面对天下?众臣道:我们谨记教训就是。刘邦大袖一挥:好吧,将刘喜推人大狱。三位兵卒押解刘喜而下。

刘邦提高嗓音:天下初定,内忧外患,百姓贫困、流离失所,南越赵佗行止不定,北邻匈奴连年骚扰,若所封王侯不尽其职,一有风吹草动,皆往京城里跑,我大汉还能挺得几天!众文武齐道:愿以代王为鉴,励精图治,共建大汉!萧何又说:现在京城内物品匾乏,买卖清淡,哄抢蔬菜粮食之事时有发生;加之允许郡国铸钱,仿铸假币者与日俱增,还有,长安城郊耕地欠缺,是否可将上林苑中空地……刘邦打了个哈欠,安邦第一!已经说了那么多,今天就不要再议别的了。萧何欲言又止。

薄夫人正揉着刘恒红肿的膝盖。墙上挂着的皮制护膝已经磨出了白茬。薄夫人心疼道:恒儿,疼吗?刘恒咧嘴点头:三哥马骑得那么好,是不是父皇单独教了他绝招。薄夫人笑了:恒儿你怎么想起说这个?刘恒一脸正经:父皇从来没有来过咱们这儿,可是三哥说他经常骑父皇高高马,我连摸摸父皇的胡子都不敢……薄夫人揉膝盖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捏疼了刘恒。刘恒叫了一声:啊!薄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恒儿,这世上人跟人的命是不同的,不和别人比,就会过得快乐,得不到的老想得到,就会心生烦恼。刘恒吱唔道:母亲,三哥他们说你是,是冷美人,不会讨人喜……薄夫人打断刘恒:恒儿,人要活得有骨气。巴结,奉承,倾轧,去苦苦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落得一场空。薄夫人替刘恒把挽起的裤腿放下,温和地说:恒儿,有许多事你还不懂,睡吧,明天张苍太傅还要考背书,啊?刘恒乖顺地“嗯”了一声,躺到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张灯摇曳,天籁之声隐隐传来。薄夫人为刘恒盖好被子,之后,走到窗前。孩子的话突然勾起了薄夫人的感伤——

魏王府,阳光明丽,弦乐声声。美丽窈窕的薄姬、赵子儿等被选人宫中的宫女们,鱼贯两侧。年轻英俊、器宇不凡的魏王豹健步走来。一黄门上前对魏王行礼后,指着一年近半百,身着宽大道袍的人介绍道:这是闻名天下的相面大师许负,定能帮魏王选出貌美贤德的皇后娘娘。许负跪拜:参见魏王。魏王豹还礼:本王就托付大师的慧眼了。许负将宫女们逐个看,至薄姬处驻足:此女子眉目之间虽含淡淡哀愁,但天生丽质、不同凡俗,日后定生真龙天子。薄姬睁大眼睛,紧咬下唇。魏王豹上前,挽住薄姬欣赏,面露满意之色。月下花前,魏王豹与薄姬朝夕相处,薄姬渐露笑容……

薄姬、魏王豹正酣睡间,城外传来震天杀声。未几,韩信率兵破城而人,擒魏王豹,掳薄姬与众宫女。魏王宫中,吕释之指着众宫女:你们分为两支,一支纳人后宫,一支充人织室。赵子儿等搔首弄姿被选人后宫;薄姬故意披头散发、面呈丑态,被充织室。

织室里。薄姬垂泪,祈祷——苍天啊,保佑我的魏王平安无事吧!要是有一天能与他再见,我虽死……已成刘邦宫女的赵子儿,推门进来,为薄姬拭泪:好妹妹,姐姐告诉你件事,你可得挺住。魏王被汉王押去荣阳后,令他带兵坚守,没想到,项羽攻荣阳时,他抵挡不住,死于战乱中了……薄姬大哭失声,有顷,突然异常冷静:经过这些年,也算看透了人世,什么是王、什么是囚、什么是鬼;什么叫荣辱宠幸、什么是男欢女爱……薄姬摇头冷笑。赵子儿道:好妹妹,你可别瞎想啊,别忘了,许负讲,你是要生真龙天子的。薄姬开始呱答答地织起布来,她已万念俱灭,如今,我是什么都不信了,活一天少一天吧……

还是在织室。薄姬用织好的豹纹锦裁制成裤子。众织女围观。织女甲道:薄姐姐织的豹纹锦多上心,多细,多美!织女乙道:这仿造胡服的裤子,还真实用大方呢!织女甲道:上裳下裙,本来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装束,可你怎么就想到把开档裤改成死档呢?织女丙道:死档裤虽然穿起来冬天暖和,可就是不如开档裤方便,特别是要想……众织女笑。笑声引得路过织室的刘邦走来,他驻足窗外,猛见薄姬美貌,生出赏心悦目之态——

薄姬道:别胡说,我只不过参照了胡服,试一试……织女甲道:不知你们发现没有,宫中服饰总是领长安女子之先,宫中梳高髻,街上女子便譬高半尺;宫中舒宽袖,街头女子便袖广八寸。如今薄姐姐的死档裤要是一穿出去,长安街上女子的裤档不知要再缝几层呢!众又大笑。薄姬道:别闹了,你们避一避,让我试试这条胡式裤子。众人离去,薄姬脱裙,试穿裤,刚露出粉嫩大腿,刘邦闯人……薄姬大惊,急掩腿,慌忙跪地:不知陛下驾到,奴婶裹读了龙颜……刘邦贪婪而笑:起来,起来……薄姬战栗而起。

刘邦道:多美的一双大腿,难怪都说,织房里藏着一位魏国美女,就是你吧?说罢,欲搂薄姬。薄姬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陛下,别……刘邦温怒:怎么,你竟敢嫌联!薄姬怯怯靠近刘邦,口中喃喃:……难道真是天意?刘邦:什么意思?薄姬:是昨夜,奴脾做了一个梦,梦见相面大师许负对我说,明日将有真龙天子飞临宠幸……刘邦趋前,拥薄姬人怀:这梦倒是有谱。他笑笑说:真龙天子就是联!你若为联怀上龙胎,肤就封这龙胎为四皇子,封你为薄夫人……只是,刘邦将织好的豹纹锦缎置于地下:日后不要再织这种图案的锦缎,联讨厌……

薄姬望着熟睡的刘恒,默默地说道:就这样,恒儿,你就成了四皇子,母亲我也就成了薄夫人。可夫人徒有虚名,一次逢场作戏后,他就把我忘了。我薄姬被出身于魏王室贵族的母亲调教得打小能歌善舞、也读了不少书,论智识不比吕后差,论容貌艺技也不逊于戚姬,不愿动心机争风吃醋、无意争宠是因为母亲的情全随魏王豹去了!……说也奇怪,做为魏王豹的宠姬没怀上孩子,跟汉王一次竟有了你!薄姬又俯身,望着熟睡的刘恒,恒儿,有了你之后,母亲才知道,你才是母亲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大滴眼泪流到刘恒小小的脸蛋上,薄姬忙用丝巾拭去……

长安城笼罩在霏霏的细雨中。韩信正与家仆撑伞走进一小巷口。自打被刘邦削去实权,软禁在京城后,韩信开始还以足不出户来表示抗议,可时间一久,他也感到无论自己怎么样的愤慈都不会有任何结果,萧何不会再来月下追韩信,刘邦也不会金坛再拜将,他的一切辉煌都成了过去。尽管终日无须上朝,尽管天天衣食无优,可对韩信这样的一代豪杰来说,这简直就是行尸走肉一具。无奈无聊之极,他开始花天酒地,算命占卜。听说京城有一位看相算极准的大师叫许负,许多名丫贵族都找过他,当年的薄姬现在的薄夫人就是被他相中后,才做的魏王后。这让韩信聊发奇想,也想请这位高人为自己未卜的以后占上一卦。

在巷尾深处,家仆指一门,到了。韩信推门进屋,只见一年过五旬微胖的男人闭目端坐堂中。韩信抱拳作揖,韩信拜见许负大师。那人睁开眼睛,却未起身,呢,是淮阴侯,威震天下的韩大将军!难怪老夫感觉四周一片刀光剑影。韩信对别人的漠视已经视而不见,习以为常,他平静淡淡地说道:大师言重了,韩信如今已是笼中之鸟,威风扫地了。许负道:这就更需要将军挺起精神。韩信道:韩信多谢了。大师,我是慕名而来,听说大师相面十相十准,能否……许负道:人的命本是一个定数。韩信道:请大师看看我的相,千万实言。许负道:转上两圈让小人看看。韩信听从其言,转了两圈。许负此刻站起来,拱拳还礼,看大将军面相,虽英气逼人,却庸碌无为;但观大将军背相,倔傲不凡,实乃富贵相也!韩信哈哈大笑,背相?我知大师所指!只是韩信改不了重义厚德的脾气,宁肯人负我,我绝难负人……

走出许负家,韩信直奔城中的翠红楼。他同老钨厮熟地招呼,上楼后进一房,房内传出调笑声……

在长安的西北角,坐落着气派的斗鸡场。斗鸡场每日人声鼎沸,生意兴隆。门前几棵垂柳树下,停满了花花绿绿的肩舆,给远离喧闹的城边一角,平添几分热闹。一阵微风吹过,悬在门口的五个碗大的烫金字——“宫廷斗鸡场”就像五只风铃,摇晃着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斗鸡场内人声鼎沸,达官贵人及家眷坐在软席上,边品酒,边吃着零食,互相打着招呼。隔着乳白纱帐,两个负责斗鸡的厮役每人手上拿着一个竹蔑鸡笼,从铺着细砂的浅坑两边分别上场。人群顿时安静了。鸡笼被打开,两只大雄鸡跑到细沙地上,两鸡相见,似一对仇人般分外眼红。它们转来转去,盯视片刻,就开始了疯狂的厮杀。人们开始兴奋了……鸡主们各自为自己的鸡加油鼓劲:咬它,咬哇!另一人喊:……对,对,来个恶狗扑食:扑上去,鹃,鹃,鸽它的眼!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黑头,再加把劲,对,对,逮住它的头就别松嘴!是樊哈,他一身便服,眼充着血,脸都变了形,还在扯着脖子叫喊。在大汉的所有重臣中,最不摆谱最不端架的恐怕只有这屠狗出身的樊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轰”的声音:真是箭不虚发,黑头又咬倒了一只!黑头扎着翅膀悠闲漫步,那只满身红翎的大公鸡已被它啄倒在地。人们鼓着掌,欢呼着:这左垂相的鸡也是个斗不倒的英雄啊……有人高叫:左承相,你这黑头要多少钱?卖给我吧。又有人喊:我拿一匹马换,行吧?

樊啥哈哈笑着摆着大手:都甭做这个梦,爷爷这黑头哇,金山银山都不换!爷爷休务的时候就这点乐子,没了它,就只剩个上朝下朝,还不憋死!又有人凑上来:左垂相真是威,连养的鸡都是斗遍天下无敌手!另一人接上说:八成是当年鸿门宴上,吃了项羽给的那生猪腿攒的劲吧?樊啥仍在得意地笑着:你们甭胡说八道,就是说到天光大亮,爷爷也不会放掉我这宝贝黑头!说着,他抱起他那骄横的黑头。

厮役高喊:太上皇到!樊啥闻声,抱着他的黑头就朝偏门跑去:我可不跟他斗,斗输了,我不服气;斗赢了,他不饶我。说着,已经跑远。刘邦之父刘太公抱着他的芦花鸡兴奋地走来:樊啥呢?有人答道:左承相刚走。刘太公失望道:这个樊啥,他不是场场赢吗?太上皇我就是奔他来的,他怎么走了?还是怕我这大芦花,哈……说着,拍拍他那大芦花的头。

一黄门引一年青人走进通光殿:薄夫人就在这里了。年青人跨进通光殿,高喊:姐——姐姐!正在里间做女红的薄姬听到喊声,先是一愣,继而笑意飞扬,她扔掉手中针线,急忙迎上去,昭弟!昭弟!久别重逢的姐弟俩不禁相拥良久。薄姬眼中泪花闪动。薄姬道:从老家来,还是从魏国来?……哦,魏国现在是河南郡了。薄昭道:从河南郡来。自从魏王豹被擒,我这个管马场的太仆就给汉庭的河南郡干差事了。一听魏王豹三个字,薄姬刚才的喜悦顿然消逝。薄昭抬头,瞥见姐姐的神态,顿觉不慎失口:啊,姐姐,我……我惹你伤心了……薄姬又强作微笑:不,都过去了,你,还是管马场吗?薄昭道:是的!可是比姐姐在魏国当王后的时候差多了,那时候我是国舅爷,人人见到我都是满脸堆笑,可现在……薄姬道:唉,命啊……薄昭没作声,两人都沉默了。

少顷,薄姬问道:昭弟来长安,专为看姐姐,还是想谋份差事,挪个地方?薄昭正要回答,那个引薄昭进殿门的黄门进来说:薄夫人,皇后差小的送来清蒸象鼻和红烧天鹅肉各一盘,说是特意招待您弟弟的。小黄门将冒着热气的佳肴置于几案。薄姬道:谢皇后娘娘了。薄昭也鹦鹉学舌,薄昭谢皇后娘娘厚赏。小黄门说:皇后娘娘嘱咐小的,问问娘娘的弟弟爱吃什么,明天中午再换样新的。薄姬道:皇后娘娘对薄姬的家人如此关照,薄姬深感不安。请回察皇后娘娘,薄姬娘家是平常人家,吃什么都行,薄姬的弟弟不需要特别照顾,薄姬吃什么他也就吃什么了。小黄门一拱身,知道了!小的告退。

从薄姬的言谈举止中,薄昭深有感触,姐姐,看来,你在汉宫中比当年在……真是大不一样啊……薄姬紧咬下唇,久久不语。从这沉默中,薄昭更感姐姐的低微处境,他走过来抚抚姐姐的肩:姐,昭弟是太想姐姐了,一见面就乱说话,惹得姐姐伤心了。薄姬道:姐姐不怪你,是姐自己……薄昭叹口气,是啊!汉王宠幸过的女子成百上千,有几人能真正被他视为夫人呢?不容易啊!薄姬转移话题:昭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我让人送饭上来,再送些酒,喝点吧,解解乏!薄昭到处找:咦?!恒儿呢?薄姬道:去上林苑了,今天是他们七个皇子练骑马的日子。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一桌子饭菜都摆满了。姐弟二人吃着。薄姬道:昭弟,你是个聪明人,还想在长安……薄昭抿了一口酒:姐,我明天就回咱老家吴县,等着去。薄姬问:等着去,等什么呀?薄昭笑。薄姬也笑。这姐弟二人都在意会中……

刘恒撅着嘴回到通光殿,一屁股坐在床上。薄夫人看着他那稚气的神态,笑了起来,怎么了,恒儿?嘴撅得那么高?刘恒道:母亲,我不想学骑马了,三哥骑得那么好,马跑着,他能跳上马背,马蹿起来,他能贴到马肚子上,我不行,太笨。薄夫人摸摸他的头,等你把护膝磨烂了,就不笨了。薄昭掀开帘子,从内屋走了出来:谁说恒儿笨?他满含爱意地端详着刘恒:我看我们恒儿最聪明。刘恒看看母亲,不知来者何人。薄夫人一脸高兴说:你不是总说想见舅舅吗?这就是舅舅,他最懂马。刘恒兴奋得一下子扎人薄昭怀中:舅舅,恒儿知道,舅舅做过太仆令,专门驯马管马。薄昭高兴地拍拍他的头:走,舅舅教你骑马去!

刘邦冠袍未挂,只穿件宽袖的深衣,正俯首击筑。筑是一种古老的五弦琴,今天这种乐器已经失传。刘邦毕竟不是乐师,虽说击筑的手指技法不够娴熟,可由于兴致所至,那筑发出的乐律倒也中听。他的宠姬戚姬身着宽袖的孔雀蓝舞裙,那轻薄的锦缎上凸绣着颗颗白冰晶样的五角星,华丽又高雅。戚姬随着筑的节律时而舒广袖时而腰弯似弓,翩翩起舞,妩媚无比。

刘邦边击筑边欣赏:我的戚夫人这一长袖折腰舞,联是百看不厌哪!筑音至高潮,刘邦情绪也极为亢奋,他高声道:联的爱姬,你把手伸过来!戚姬明眸流晒,温顺地走近刘邦伸出一只玉手,筑音戛然而止,刘邦变戏法样的从袖中掏出一只翡翠手镯套进去,这是陆贾从南越国回来的时侯,赵佗献给联的!他把玩着戚姬玉笋般的手,嘴里不停地喃喃着:真好看!真好看!刘邦把戚姬拉近,正要与她亲热——

宫门外传来一黄门的声音:皇后娘娘急事求见。刘邦急忙推开坐在他膝头的戚姬,吕难老是扫联的兴!吕后急匆匆地进来,叩见陛下!刘邦冷冷地望着她,又有何事,非得这时候见联!吕后瞅着戚姬,语调不阴不阳,能不能让我单独跟陛下待一会儿呀?她特别在单独两字上加重了语气。戚姬急忙施礼:皇后娘娘,臣妾这就退下。吕后将脸转向刘邦,急切说道:爹快不行了,直喊三儿三儿。刘邦急忙更衣带冠,昨天不是还去斗鸡场玩,还好好的吗?怎么就不行了?随即随着吕后匆匆出殿。

刘太公躺在床上,脸憋得通红,张大嘴喘气。刘邦扑向床前:父亲,联看你来了。刘太公道:我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要去见你母亲了……三儿,作为一国之君,你终日操劳,没工夫跟父亲多待,为父不怪你……只是有几件事,须听你亲口答应,为父……才能,放心……闭目啊……

刘邦拉住刘太公枯瘦的手:父亲请讲,联,不,儿一定尽力而为。刘太公道:咱们刘家借你的光,近亲、远亲都……封了王侯,可你……大哥之子为何不封?你……大哥死得早,大嫂家穷……你领萧何、曹参、周勃、樊啥去喝粥,她……用锅铲……刮羹底赶你们走……让你难堪,这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了,别再……记仇了,你嫂子……当年也不容易,你应该……有皇帝的……肚量!刘邦道:她为人太不厚道!不过,父亲放心,联会封大侄子一个爵位,就叫……就叫刮羹侯。刘太公问:什么侯?刘邦道:刮羹侯。

刘太公还是没听清,但他摆手,示意为这件事不要再说了。刘太公喘着,封个侯就行,管它叫什么侯……我最担心的……还是……你二哥刘喜,从代国……跑回来坐了大狱,出狱后,他一直……想去洛阳,让他去好了……他不是当王的料,更不是……打仗的料!只是代国……不能让……旁姓的人……去当王,刘喜的儿子……刘澳如何?你远房的堂弟……刘泽如……何?站在一边的吕后此刻插话:让三皇子刘如意去嘛,儿子总比侄子亲!刘邦道:代国太重要,跟匈奴搭界,又太穷,让如意儿去我恐怕他太嫩、吃不了这苦……吕后又说:那让我侄子吕强当,他现在就在代国任廷尉。不行!吕强不是个当王的料,一身毛病,让吕禄去,听二哥讲,吕禄现在懂事多了。刘太公道:三儿,不想让……如意去,就让……刘澳或……刘泽去……

吕后不快:爹,我们刘吕两姓本是一家人。

刘邦面无表情,少顷:父亲还有何事交代?刘太公又开始喘上不来气:燕王卢给……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从小,情同手足,我看所有异姓王中……卢给还是跟咱刘家……心的。刘邦不耐烦:您老别操心江山社樱了,这世事没有一成不变的……刘太公道:那好,我也管不了,只是卢缩之父……是我嫌长安烦闷,从老家喊来……同我一起……斗鸡的,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好生安置……我的老友,那只大冠斗鸡就……送给他,他早就馋得流口水了。

一黄门进来对刘邦耳语什么,刘邦脸色大变,跺脚:好你个陈榔!刘太公道:老三,你为何发脾气?

刘邦转身欲离去——吕后急道:陛下,臣妾被囚时落下了心疼的毛病,太医全医不好,听侍女说城东一胡姓医师专治疑难杂症,臣妾想出宫去……刘邦烦躁地说:你去就是了,问什么问……

薄昭牵着一匹高头烈马,那马昂头翘尾,边走边尬蹂子。刘恒道:这匹马性子最烈,舅舅挑错马了。薄昭哈哈一笑:它烈吗?看舅舅怎么驯服它。说着,他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那马使一阵子性,薄昭一面俯身抚马的鬃毛,一面低语几句,那马即刻驯顺地朝前飞跑。薄昭纵马疾驰几圈后,一个跃身,跳在刘恒面前。刘恒看呆了,之后喊着:舅舅真棒,比三哥还棒!薄昭道:舅舅告诉你,马通人性,只要你对它好,越是烈马越听话。他边说边示范:你要先爱抚它,跟它说话,把它当朋友……就这样,这样,他边抚摸马头,边将马拉向刘恒:来,恒儿,上马!刘恒学着舅舅的样子,先抚马头马鬃,之后一个跳跃飞上马背。那马先是原地打转,之后跑了几步,一个撅子就将刘恒摔到地下。刘恒瞪着两眼从地上爬起,刚要生气,薄昭走过来说:没摔坏吧?刘恒坚强又生气的摇摇头。薄昭道:别怕,更别生气,它是跟你玩呢。之后,他抚着马说:别再闹了,我们恒儿是你的好朋友,不许你再摔他,听见了?那马看看刘恒,打了一声响鼻。薄昭道:来,恒儿,上马,一定要耐心,沉住气,放松疆绳。刘恒压下心里的不快,遵照舅舅的教导纵身上马,缓绳飞驰,越跑越快,跑得自如而潇洒。

刘邦走出刘太公寝宫,又忧又闷,忽见宫墙内的操练场上刘恒潇洒驰骋的身影,优闷顿消。

临华殿内,戚夫人正为刘邦穿戴戎装。萧何站在一旁。刘邦对萧何说:这代国实为多事之地,代相陈稀趁代王刘喜逃亡之际,竟漠视朝廷,自立为代王。话间,吕后进来,悄悄站在一旁。刘邦看吕后一眼,继续说道:联当年派他去当承相,真是看走了眼!联要带兵讨伐,离开都城后,国事可与吕皇后商量。萧何点头。吕后眼里露出一丝得意:陛下召臣妾来,有何事吩咐?刘邦道:你身为后宫之主,又经历过战争历练,联去代国后,有你与萧承相照应国事,联就放心了。只是联出征后,国事听你的,家事你要听联的,心胸放宽,为人仁厚。吕后瞄一眼正忙活着为刘邦扣腰带的戚姬:臣妾记住了。刘邦一甩袖子:你去吧!吕后的面肌急剧地抖动了一下,当着戚姬的面,刘邦把她唤之来呼之去的态度令她顿生愤愈!她强压恨气,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臣妾告退了!萧何道:臣也告退了!

戚夫人无比柔情地说道:陛下,出征的戎装穿好了!她递上一条锦织豹尾:陛下瞧瞧,这是您荤车后的豹尾。刘邦接过来端详着说:还真像!戚夫人凑过来说:这可是薄姬日夜赶织的,她手可真巧!刘邦脸色骤变,“啪”地将豹尾掷于地上:联就要出征打仗了,她还让联生气!戚夫人故作惊讶:陛下怎么了?刘邦不理戚夫人,气冲冲离去。

刘恒兴冲冲地走进寝宫通光殿,他将马鞭往地上一扔:母亲,恒儿不笨,恒儿已经能纵马飞跑不摔下来了!薄夫人慰藉地笑着:母亲早说了吧?刘恒:可我还是没有父皇那样的神气——他模仿着刘邦的马上雄姿:从明天起,恒儿不读书了,一心一意学骑马。他举起已磨薄了的护膝:母亲看,等这护膝磨穿了,恒儿就能学得像父皇一样!薄夫人道:不读书了?恒儿就做一个只会骑马的武皇子?刘恒道:啊,读书有什么用?薄夫人道:你知道你父皇最近去云梦泽打了一场大仗吧?刘恒道:母亲,那不是打仗,是打猎,只押回一个韩信。刘恒不解地:怎么人人都说那是一场大仗?

窗外,满脸怒气的刘邦听到他们母子谈话,驻足谛听。

薄夫人道:那是一场大仗!是一场没有刀枪的大仗!刘恒道:打仗不动刀抢,算什么打仗!薄夫人道:孙子兵法上说打仗:“谋为上”、“全国为上”,你父皇没惊动一个楚国的百姓,没用一刀一枪就押回了楚王韩信。不读书哪来的“谋”?不读书,你父皇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上上策?窗外。刘邦捻须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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