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6）

刘章见状越发精彩地跳着舞着，舞蹈已上高潮，他突然跳到地上，双手拱拳：我再给诸位表演一段我们齐国的耕田曲。

吕后一直在一旁看着，笑着，鼓着掌，听刘章这么一说，马上赞同：郎中令还会唱山野农夫的劳作歌谣？唱来听听。

刘章边做锄地状边唱：耕田要深，栽苗要稀。不是同种，锄而弃之。刘章唱一句喊一声：喝！众人只能饮下一搏又一蹲……临了，那个催刘章表演的吕家人实在不胜酒力，起身悄悄离席。刘章大声喝道：酒令如山，逃席者斩！说罢，寒光一闪，那吕家人的头颅就溅着血花滚落在地。

众人顿时惊呆了，吵闹声也戛然而止。寂静中，只见刘章从容地将剑擦拭干净插进剑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吕后身后，俨然又成了个贴身侍卫。

吕后面部肌肉略略抽动了一下，从刘章的歌词中，从刘章那英武凶狠的行为中，吕后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章到底还是姓刘！跟她们吕家不同根！可她无法怪罪刘章，因为按军法从事，逃席者斩是她吕后允诺的。她只幽幽地说：太晚了，哀家累了，起驾回宫。

夜风从残留的瓜果酒菜间拂过，那片殷红的血迹已经渗出褐色的凄凉。

暮春时节，边地代国的王宫里也洋溢着一股蓬勃朝气。由于代国的军马场日渐壮大，代王刘恒信心更足、雄心更大，这一天，他召回主管几大军马场的李郡守、潘郡守，一面听取马场的状况，一面安排下一步的部署。

刘恒看看两位郡守说：上次周太尉来代国巡视军情，对常山军马场繁育出的良种马十分满意，临行时带走一千匹好马，配备给皇家铁骑，李郡守，你立了大功啊！

李郡守高兴地看看张武：要说功劳，还多亏我常山军马场有位阂仲驹，他的先人在秦孝公时就是专为秦国培育追风马的饲马师。此人熟识各种马的习性，还非常精通马的配种、接驹和医治，出了不少好主意。

阂仲驹的来历引起刘恒的不少联想，他说：秦国之所以能一统天下，正是因为他们有天下无敌的战马啊。如此奇人，本王一定要拜会拜会。你常山军马场要继续多产驹，多养良种军马。建立骑军，战马是关键，数量太少不足于威慑敌人哪。

薄昭十分看重自己的地位和分量，他时时提醒自己，听取下面官员的奏报时，总要站得比他们高，看得比他们远，提出些高于他们的、具有指导意义的见解才能维护自己的威信、适合自己的身份，他清清嗓子，岔开这个话题，转对潘郡守说：潘郡守，我上次去你雁门军马场，就感到你们放牧的时间太短，牧场上马匹也少。放牧时间少，马匹晒不到太阳，接不上地气，吃不足鲜草，自然少发情，少交配繁殖，马匹怎么能多！

众人附和着：有道理，有道理。

被称为潘郡守的瘦高个挺挺身子，眨眨眼睛，十足谦恭地说道：愿听国舅大人教诲。

薄昭在尊严中更为自得：旧时我在魏国，就是魏王豹的太仆令，主管马匹。魏国所有马匹是终年野外放牧的，这样才能增多产驹量。

李郡守轻咳一声：国舅大人，我们郡曾做过比较，控制放牧与随意放牧，前者产驹量多，马匹健壮少病。那些随意放牧的马匹，不仅容易浪费青草，而且马走动太多，反倒减少产驹。

瘦高的潘郡守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薄昭听到对他的经验和指导的反驳，十分不快，他刚要发作，刘恒却面对李郡守说：嗯，你接着说。

李郡守受到鼓励，愈加滔滔不绝：内地的小片牧地不能跟我们草原的大片牧场比，我们控制放牧要看几种情形：牧草不到一定的高度不放牧，因为早春草刚萌发，这时让马啃食了幼芽，就会累及后期牧草的生长，我们不能只顾眼前而不顾以后，如果那样，年复一年，牧草就会越来越少。

代王与众人听得人神，薄昭却有些坐不住了。

李郡守接着道：分批放牧有分批放牧的好处，每批马的数量少，就能保证马吃饱吃好，如果太多的马一下子都去抢草吃，马就吃不好吃不饱，有多少草就放多少马，是有讲究的……

刘恒笑了起来：讲得好！难怪人们都叫你马迷。潘郡守，你要多去李马迷那里走走学学。

潘郡守又连连点头：微臣记住了，记住了！

薄昭坐不住了，他觉得这个从小被他调教大的代王扫了他的面子，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受不了刘恒在众大臣面前对他的轻忽，他不再说什么就拂袖而去，他瞪瞪瞪地来到薄太后寝宫，一进门就将他刚受的委屈向姐姐一股脑吐了出来，他要在姐姐面前讨个公道，找回丢失的面子，最不济也要一吐胸中块垒，得到姐姐的同情和安慰。可薄太后听了他的倾吐，不但未同情他，反而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你怎么能在朝廷上不顾君臣之礼，给恒儿难堪呢？

薄昭却仍是气呼呼地：张老垂相离代国赴淮南国后，我是既当舅父，又做承相，哪样不是呕心沥血？你，你还责备我……

薄太后宽和地笑笑：你呀，都快四十了，还是有委屈就在姐姐面前耍小孩子脾气……薄太后的一番话说得薄昭气是泄了，可心底里还是觉得窝得慌，想辩驳又觉得说不出多少理由，本来吗，朝中议事就该畅所欲言，谁说得对就听谁的，怎么能为维护你的面子就以错压正呢？算了吧，他只好又叙汕地跟姐姐说起闲话。

和熙的春光暖暖地照进窦夫人寝宫，窗下，王子刘启正在背诵《孟子》：民为贵，社翟次之，君为轻；国以民为本，社樱亦为民而立……。

刘启忽然停下来问母亲说：母亲，孟子说的意思是百姓比父王还尊贵吗？

窦夫人不以为然：百姓怎能比得上你父王？糊涂，你怎么老是爱读孟子？别读了。不止说十遍了，老子的书才是要专心去读、并且要多读的。

刘启道：母亲为什么只许孩儿读老子？

此时刘恒正踱到门外，听到他们母子正说到读书的事，他不由得止住脚步。

窦夫人继续说：自王娘娘和你大哥过世后，你就是代国的大王子了，日后还要肩负治国大事的，这就要处处留心，向你父王学习，你父王小时候，太后可是每日要他只读老子的。

刘恒听到这里，有些不快地走进来，谁说本王小时候只读老子？

窦夫人见刘恒进来忙下跪说：窦姬见过代王。

刘启却忘了施礼，只顾高兴地扑过去喊着：父王，父王！

刘恒牵起刘启的手说：孩子读百家书，增长见识，没什么不好！日后随他的便就是了！

窦夫人脸色不快地：窦姬谨遵代王教诲。

刘启仍沉浸在《孟子》著作中：父王，为什么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百姓真的比父皇还尊贵吗？

刘恒道：启儿是在读《孟子·尽心下》吗？

刘启道：是。

刘恒道：这要启儿长大了，当了国君才会懂得民贵君轻的道理。孟子的意思是要做君王的人懂得爱民，把百姓看作一国的根本。

窦姬眼中渐渐汪出了泪水，她以为她对孩子的教诲没什么错儿，作为读过圣贤书的母亲，她是有资格教育自己的儿子读好书的。她钟爱老子，自然也就偏执了孟子……她不懂得刘恒从自身体会得出的作为君王，先要博览群书，然后才能比较、综合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国之道的读书方法……她只感到在绝对权威的国君面前，她这位母亲尽心尽力也不得好的委屈……

窦姬的情绪也影响了刘恒，他在感到难于沟通的苦闷中默默离开了窦夫人的寝宫。

刘恒缓步走进花园。年轻的代王突然感到烦躁不快，为舅父的过分涉权，为窦姬显露出来的偏执和不解人意，他突然大喊一声：张武！

正在花园中习武的张武快步上前：代王，有何吩咐？

刘恒：速速备马，随本王去打猎，然后去常山军马场，本王要见见那位阂翁，看看他究竟有多么厉害？

雅致的客厅内，陈平、周勃与刘章正在举搏闲饮。周勃对刘章竖起大拇指：不愧为先帝的孙儿，来，朱虚侯，干了这一蹲。刘章一饮而尽。陆贾又端上一盘烤斑鸡：来，尝尝老夫从齐王那儿学来的烤斑鸿，朱虚侯品品，看地道不地道？刘章嫌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说：不错，作料不虚，做得精细。是用我们齐国的茱英、姜、葱腌渍后烤炙的。陆贾悠然而笑：三位慢用，老夫再弄上几道菜来。陆贾说着又转身离去。刘章道：陆大人，别太劳累了！陈平笑笑说：别管他，他不过是动动嘴！

周勃饮了一口酒问道：朱虚侯，这一段太皇太后身体如何？刘章道：上月十五月圆时精神还好些，此后就日见严重，辗转榻上，腋疼难忍，只怕，要不了多久了……陈平望了他一会儿，沉吟道：万一太皇太后有个不测，朱虚侯打算……刘章不露痕迹：鄙人年轻识短，还望承相赐教。陈平道：一旦到了那一天，朱虚侯以为吕禄、吕产会怎样？刘章道：还用说！他们肯定先发制人，大开……陈平道：杀戒？刘章道：十之有九。

周勃“当”地一声狠狠放下酒蹲说：他敢！陈平道：敢又怎样？刘章道：这次中大夫从齐国带来了我大哥齐王的一封信。他说着拿出一封已开启的信：我大哥已做好准备，万一太皇太后不测，我们就首开……刘章做了个杀的动作。周勃朗声大笑，陆贾这老儒生的家就是咱们的联络处。齐王已经为他安排了四名奴仆，朱虚侯，你猜这四人是谁？刘章道：全是齐国武艺高超之人，快马送信，个个日行八百里。陈平道：行啊！朱虚侯！一旦铲除了吕氏，老夫我头一个向新帝举荐你去赵国，当赵王。刘章两眼瞪视着他问：承相此话当真？陈平道：那还有假！君子一言，驯马难追！对不？周太尉？周勃只好附和地回答道：对！对！

吕禄率几个身印“北”字的合腹北军走进吕府大门。吕产闻报急忙迎上：二哥今日返回京城，实在难得，快，快，里面请！

两人走至大厅，一军卒端上水来。吕禄吸了一口水后问道：太皇太后这几天身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