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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1 / 8)

供案上摆放着樊啥的牌位,牌位前香烟袅袅,香炉旁一青铜铸成的蹲内盛满醇香的老酒。室内墙壁上的宽大横隔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稀有宝物——青铜蒜头壶、漆耳杯、玉璧、玉佩、玛瑙及绿松石做成的造型奇特的串饰,还有西周时期的方形巨戊,上有浮雕成兽面纹的宵及各种兵器:戈,矛、刀、剑……

看了这室内陈设就不能不让人心生酸涩、哭笑不得:从案上的樊啥牌位到供酒供香,似可看出樊家对这一世英雄的追怀和纪念。可那些古董文物是樊啥从来不懂不爱的,他死了没多久,就将这些文物横陈在他牌位前,要是他的灵魂犹在,不知会将樊伉打成何等模样……樊伉此刻他正把玩着一只稀世绝品——锥足鼎,这是殷商时期的青铜器。他用手摸着那宝物上的兽面纹,喃喃自语:这殷商的锥足鼎做工真是精巧,精巧……吕婆却不知何时已站在儿子身后,她用手按住那鼎的足说:我说樊伉,你别一天到晚尽摆弄这些古玩好不,母亲跟你说的娶亲的事你想过没有?

樊伉一哆嗦:母亲吓孩儿一跳!娶什么亲?我早就说过了,绝不娶表哥家的表侄女为妻,除非是……

除非谁?你大表侄女吕莹?吕婴瞪着他问。

樊伉道:她好看,性情也好。

吕婴道:呸!你这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怎配得上莹儿?再说,高后已经将她许配给一表人才、武艺超人的齐王之弟刘章了。这几天刘章就要来长安任郎中令、侍卫高后左右了。

樊伉不快地放回那锥足鼎说:我就知道吕家的好女必嫁刘家的俊郎,这是太皇太后为拢络刘氏王室的美人计。

吕婆道:你少打岔,还是接着说你的娶亲之事!你二表侄女吕深……

樊伉道:别提她!她比我小妹还丑,那脸足有三尺长,比马脸还难看……

吕要道:那你三表侄女吕蝉不难看吧?

樊伉转转眼珠,之后一笑说:她吗,倒不难看,可那性子我惹不起,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跟她三姑奶一样……真要了她,我不一辈子跟父亲似的……

吕婆听后,怒不能怒,笑不能笑,只是一路追打着樊伉:你个没良心的,变着法子骂你母亲,看我不打、打死你……

樊伉围着他的宝贝跑,吕要不肯放过地在后面追,一不小心,几件宝贝稀里哗啦落在地上,樊伉心疼得立即蹲下捡拾,他边捡边求母亲:母亲,别追了,别把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弄碎了,我答应你娶亲,一定的,等我去趟长沙国我大表哥吕则那儿一趟,一定带回一个鲜嫩的南国姑娘来。

吕婆瞪大眼睛问:去,去什么长沙国?

樊伉解释着:是啊,母亲有所不知,前几天南越国使臣来长安见我,捎来大表哥一封书信,说长沙国有绝世珍宝,就是神话里传说的女蜗补天中,那个造人的老祖宗女祸时期的宝物!象牙!真的象牙!有差不多半丈长!吕则说差不多离现在八千年了。

吕要吃惊地说道:那可真是绝世珍宝!可,可那么珍贵的宝物得花多少钱才买得来呀!

樊伉道:不要钱!只要两匹赤红马去换就成!

吕要立即满脸是笑:那太划算了!太划算了!行!我儿子现在是走正道了,总算找到了营生,免得整天赌博饮酒,打架滋事。不过,真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樊伉得意:那,母亲,孩儿明天就上路了。

此时,一仆人来报说:南越国使臣差人前来,请大人去南越国府一起上路。

吕婆听后欣慰地笑说:连南越国的使臣都来结交我家樊伉,我的伉儿真是出息了!

樊伉俨然成了大人物:快把我的袍服拿来。

吕要又担心地看看儿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能明天一大早再走?

樊伉更加神气:君子贵于乘时,时不可失,这都不懂。走,走,走。

一家仆闻声送来一套华丽的袍服,帮樊伉穿戴停当后即刻走出大门。

人怕孤独。樊啥已死,樊小又已远嫁,偌大的樊府就剩下吕婴、樊伉母子俩,樊伉在家时虽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母子俩少不了吵吵闹闹,可他这一离家,吕婴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真的就睡不安寝、食不甘味,日日盼儿归。转眼几天过去了,这一天,雄鸡刚刚啼晓,东方尚还苍灰,樊府门前车马夹杂着人声就传进屋内。

吕婴闻声夺门而出,只见满面灰土的樊伉袍服不整、长冠倾斜地走进门来,可原来那驾车的两匹赤红小马却变成两匹高大的油光湛亮的赤红马驹。此外,车后还跟着两匹同样高大俊美的赤红马驹。吕要亲热地骂道:你这臭小子,好几天不回家,你去哪儿了?这马怎么也换了?樊伉急忙推吕要进屋:母亲,别大呼小叫的,这可是上等良马,追风马,知道不?秦国称霸天下就是靠的这种良马。吕要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要去长沙国吗?弄这些战马干什么?樊伉道:这战马跑得快,像风一样嘈地就到了长沙国,嘈地就给你带回个水嫩嫩的南国媳妇,不好吗?吕婆问:那怎么还要四匹啊?樊伉道:那两匹是给我大表哥吕则的。吕要突然担心起来:这可是朝廷严禁出境的战马啊!你可不能把它们……樊伉连骗带哄:有完没完呀,我跑了一夜,身子都累散了,就让我歇一下吧,过会儿就该上路了。吕要深怕一己的孤独,想想儿子去长沙国更不知会多久,于是忧虑地问:就要去长沙国?那得多久才回家?樊伉自然知道母亲虽然经常骂他怨他,可母亲能以真心去爱的只有自己和妹妹,这或许就是本能与人性,于是他只得佯装调皮地诱惑她说:你不是等着看八千年前的象牙吗?不去长沙国哪能拿来?母亲,你就安心等着吧,儿子绝对让你高兴……说着他已走向自己的卧室。吕婆疼儿子爱儿子,更希望他能做些有用的事,儿子要远行做正经事,又有吕则照顾,她也就放心了。

这天早朝,未央宫大殿内格外肃穆。吕后凤冠皇袍坐于殿上久久不语。她越是不语,大臣们越个个惶惊,不知会发生什么事。静然良久,吕后向渴者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宣旨了。

渴者这才朗声宣示:太皇太后鼓旨,陈平任右承相,审食其任左垂相,免去典客之职。并追封先父吕公为宣王,长兄周吕侯为悼武王。钦此。众大臣敛容摒息,听宣后既无反应,也不抬头。吕后扫视了一下朝中文武,又向渴者点了点头。渴者会意,沉静片刻后宣道:今日早朝完毕,散朝。

众大臣拜叩后缓缓走出殿外,先是无声前行,待越走越远后,才或低声或义愤地议论起来。

走在最后的周勃瞪了陈平一眼说:行了,你的一个鬼主意就真的让她下了鼓旨!这一下就破了大汉的规矩,她的悻臣摧升了,吕家的死人也封王了……

陈平狡黯一笑:我的话要真这么灵还要审食其做甚!我说也如此,不说也如此,她早打定主意了!等着吧,下一拨该吕家活人登场了……

说罢,他们各自登车朝自己府第走去。

吕后返回长乐宫,刚刚卸下凤冠朝服,审食其双眉紧拧地走进门来。

吕后看看他,笑了笑说:怎么又拧着眉毛进来了?都封你承相了,还不高兴?

审食其头也不抬地:高兴,可细想想又高兴不起来。吕后不快:别跟我绕弯子,有话就直说!审其食朝吕后苦笑,我自己也想,这人是怎么了?你不封我,我位太低,不高兴;你封了我,招来一片骂声,我还是不高兴……吕后倒笑起来:老都老了,反而越活越小,别人骂又怎样?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垂相,你怕什么!审食其道:都活到这把年纪这种份儿上了,我还有什么怕的?不就是你高太后的一个影子吗?吕后笑而不语。

审食其道:影子从来都是在地上歪躺着的,没关系!可这人的正身却不能歪!吕后这才听出审食其的话外音: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干了什么不正的事了?审食其道:正不正,恐怕你是分不清的,在你这将天下摄于股掌之中的女皇眼里,你所做的都是正的,没有不正之说。吕后道:还是由我说出你要说出的话吧,你说了半天,不就是为封我父亲和我大哥为王一事吗?审食其索性说到底:我知道,你下一步做的就该是封吕家在世的人为王了。吕后反倒义正词严:那又怎样?刘吕两家本就是一家嘛!我叫你来就是为商量这件事,没想到,还没商量呢,你就指责我有什么不正之举!审食其只有苦笑,我没说你不正,我是说我自己是斜的。吕后道:你既说你是我的影子,你斜还不是我斜!审食其不禁苦笑,好好,就算我说了。吕后道:那你说,往正里做该怎么办?审食其道:我说了多少遍了,再说一百遍你也做不到。吕后终于生气了:你……你变了……审食其望着吕后,半晌不语。

吕后挥挥手说:你走吧……审食其头也不抬地走出门去。

吕后望着审食其的背影,突然皇威大作,她甩了一下袖子高声喊道:来人,速召文武大臣上朝……

大臣们各自回府后正要午膳,又饥肠辘辘地被召回朝。待到他们列于朝上时已是午后时分。他们不知朝廷出了什么事,纷纷望向端坐龙榻的吕后,可从吕后的脸上谁也读不出她要议的会是什么事;唯独审食其,他一见朝上不曾出现过的吕要、吕通、吕种、吕平等,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于是,他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吕后坐在龙榻上虽不言不动,她的主意却越来越坚定:我既为大汉的太皇太后,大汉江山就抓在我手里,大汉的兴衰起落就全权在我,刘吕一家,谁最可靠?刘姓人和吕姓人。刘家既已合族封王,我吕家人为何不可!不管谁人不服不满,我既威仪天下,理当一言九鼎!待众臣肃立朝前静候宣旨后,吕后竟将拼退渴者,亲自宣旨曰:割齐国济南郡为吕国,封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吕婆为归光侯。吕他,吕忿,吕更始……

随着封王封侯之声,吕氏诸人一个个跪地谢恩。吕要看着这场面,听着这盼了很久的封赏,朝着欢天喜地的吕家人送上会心的一笑。陈平、周勃等毫无表情地呆站在众人之前。审食其的神情更是复杂而难测。

就这样,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称帝却实为皇帝的女皇,虽说在汉初的政治舞台上叱咤风云,最终还是露出了女人的蝙狭和霸道。

一架敞篷车中露出一双长靴大脚,秋阳下,那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车内人毫无动静,只传出车中人如雷的蔚声。驾车的赤色马不停地倒腾着双蹄,为主人久久不肯醒来显得很不耐烦。遮阳的车盖被随意斜插在车中,驭手却早已不知去向。

不远处的酒蟠在秋风中微微飘动着,在路旁小店饮酒的正是那驾车驭手,他望望那远去的马车,心想,反正走得不远,主人又一直睡着,再喝两搏无妨。

路上走着的那个乞丐,早已觉得自己的草履已磨穿了履底,走起路来脚板生疼,他已跟着马车走了一段路,只见车中伸出的两只长靴颤颤悠悠,车中人都无动静,他心急眼快手也快,紧走几步,甩掉脚下的草履,三下两下就将那大脚上的华丽长靴换到自己脚上,刚要转身逃去,又一想,还是将他那一双脏兮兮的草鞋穿在足套绢袜的大脚上,之后,才箭一般地飞逃而去……

倏忽间,一匹快马打马飞来。马鞍前那红色增帛缝制的蟠信迎风飘舞,但看蟠信可知来者不凡,这是一位朝廷信使。

信使驶近车子,朝车内梦中人端详了一会儿叫道:陆大人,中大夫,快醒醒,承相有急件召你速回京城!

车内人闻声坐起,他头不戴冕却斜插绢花,描眉涂红,不男不女。他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信使说:吵什么,吵!谁是中大夫?鄙人早已辞官,还叫什么官衔?老夫只是儒生陆贾!

满面流汗的信使见这疯疯癫癫的老儒生,先还辨不清真假,愣怔了一会儿后想,我已跑了上千里,好容易才找到这个像陆贾的人,千万不能轻易放过!可看他的形貌、听他的言语,哪里有一点中大夫的风仪?我且看个究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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