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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3)

喊声在寂静的夜空传播,诡秘伴着诱惑……汉营的喊话刚落,又传来一支怀乡曲。英布在帐内坐卧不安。他身边的武将面面相觑,各想各的心事。少顷,英布挥挥手——你们回营各自歇息罢,我们明天再打他个措手不及!众将领莫辨所以,相互看看,陆续退下。

待将领们退出后,英布的脸色顿时变得惊恐可怕,使得脸上的刺字愈加的明显。英布预感到要是明天再跟刘邦对阵,自己将彻底完蛋。他起兵淮南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判断刘邦不会亲自率军来讨伐,因为刘邦年岁已高,又身带箭伤。这天底下打仗除了韩信、彭越能与他英布匹敌外,在心理上英布就惧怕刘邦一人。只要刘邦不来,他准能一鼓作气地攻进长安。可是他最怕的人来了,而且就在他对面,等待着天亮取他的首级,要他的性命。三十六计走为上。英布悄悄对身边几个贴身侍卫吩咐道:轻装简从,我们马上走,去长沙国。苍茫夜色中,英布与几名贴身侍卫在旷野里纵马狂奔……

天渐亮,淮南国将士先还战战兢兢,后竟明目张胆一批批投向汉营,饿了几天几夜的将士们分到酒肉,贪婪地大口吞嚼着。周勃率几名武将走进英布帐内,只见人去帐空……

通往代国的途中。小代王刘恒坐在那辆淡蓝软缎方棚顶、四周紧围绣花紫缎围帘、两匹红鬃马拉着的辕车上。代国垂相张苍乘两马小辕车随后。手持彩旗戈戟的护卫士卒前引后拥,朝太阳西沉的方向走去……

日夜交替,他们走过一个个城池,又迎来一片片吁陌。张苍也就一遍遍交换着一张张通行的关传……一路上,有的城池断壁残垣、灾民遍地,插草标卖身的处处可见;有的城池生意兴隆,百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乡村田野里收割了庄稼,留下茬茬麦桩,村子里鸡犬声声,炊烟袅袅。

在一岔路上,张苍下车,走到代王车前,指指岔路说:过两天就是腊祭节了,代王,我们是绕道赵国看看,还是直接进人代国?刘恒探头车外:承相,走了七天了,才到赵国境内,我们在元旦前能赶到代国吗?张苍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应该可以。这是赵国最西面的一个小城,代王要不要下车看看啊!刘恒好奇心起:听说赵国的腊祭节特别热闹,我们看看赵国的腊祭节,再进咱们的代国吧。

张苍换了关传后,刘恒下车随张苍步人城内。城内集市热闹非凡,各种小吃、水果摊前人声鼎沸,尤其是地摊上的彩色桃符、造型各异的天神、灶王神……撩人眼目。刘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突然,他看见二种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面食,大喊:那是什么?看看。小贩介绍道:这是咱们赵国特产——龙舌糕,让你吃了还想吃。说着讨好地递给刘恒几个,转向张苍说:多买点吧,让孩子尝尝鲜!张苍买了几个,递给刘恒。刘恒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在宫中没吃过这么清香的东西,又脆又豁,是什么做的呀?小贩眼睛一亮:宫中?难不成……张苍打岔:小孩子话说不清,掌柜的,你就说是什么做的吧?小贩津津乐道:这是野地里一种叫鼠曲菜的菜汁,拌上蜜糖和面粉,蒸熟后再焙干做成的。这位小贵人,多买些带到路上吃罢,出了城,想吃就买不到了。张苍又买了一兜。

突然,城内一片骚动——只见前方上空燃起一股冲天大火,随之,燎亮的乐曲和着雨点般的鼓声震人传来,人们纷纷收摊撤点,朝那方向跑去,腊祭开始了,腊祭开始了!刘恒一行也朝人群密集处走去——

祭坛前,摆满雕有各种神兽的祭器,祭器内,盛满整头整头的猪、羊、牛、鸡,还有染成彩色的五谷和酒浆。熊熊烈火中,整根的竹子被烧得嚼啪作响,祭祀的队伍穿红戴绿,载歌载舞——

一人领唱,众人唱和:至高无上的天神啊,请接受我们的祭拜。献上丰收五谷酿成的酒酸,供上肥美五畜烹成的佳肴,祈求你赐给我们丰收和太平,赐给我们福如山,寿如海……腊祭完毕,头蒙大红巾的“社宰”开始分肉,他将一块块肉抛向人群,人们狂呼乱叫,争抢不停,气氛热烈……刘恒看呆了,这赵国真富啊,就是这么个小城都这样,那国都邯郸该富成什么样子啊!富了,就这么糟蹋东西?!张苍道:代王,你说什么?

刘恒道:我说他们太糟蹋东西。张苍欣慰而笑:将来,必定是一代贤君啊……刘恒不解:你说什么?张苍念道:贤君,贤君……

一行人马继续前行。张苍翻看帛布地图:代王,已经进人代国了。刘恒突然兴奋起来:停车!停车!张苍道:代王,天不早了,我们要赶在天黑前赶到成武县才行。刘恒不容分说:停车!我要看看代国!车队停在山道上,张苍将刘恒扶下车,因为长时间坐车,刘恒没站住,一下跪倒在地,张苍急忙扶他,他却没让扶,依旧跪地。刘恒道:代王踏进代国土地,理应跪拜。

刘恒举目四望,黄土高坡连着黄土高坡,人烟稀少,一片赤地。好容易走到个稀稀拉拉的树丛中,里面却闪出一个个矮小的坟家。有几只乌鸦被惊得飞向苍空……众人议论:都说代国荒凉,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刘恒不语,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少顷,刘恒问:张垂相,为什么赵国那么富,我代国却这么穷?难道他们头上不是同一片苍天?张苍答:代王,上天对每一个郡国都是公平的,不同的只是统治郡国的国君。刘恒问:国君不都是父皇封的吗?张苍道:是,可国君与国君不同啊……刘恒想着,突然有了答案:明白了!这代地原是二伯父刘喜当王的,他只会做买卖,不会管国事,后来陈稀又闹叛乱,才把代国弄成这样。

张苍激赏:代王人小心灵,看到了代国的根本,代国有望了。刘恒看看张苍:母亲曾告诉你,不要总夸我,我知道她的意思……张苍引他问:娘娘是什么意思?刘恒道:怕我骄傲叹……他挥去幼稚,转为庄严说:本王一定要让代国人大碗吃肉、大蹲饮酒,过上好日子。

空阔无边的黄土地。人马前行,刹那间,飘下绒绒雪花,人、马、车都变白了,零星的红柳树在风雪中摇曳。天将黑,颓败的成武县城墙盗立前方。黄昏的县城上空飘荡着袅袅炊烟,更显出几分苍凉。县城门吱吱嘎嘎打开了,一位满脸皱纹、干瘦高细的老雯坐一辆牛车出城来。老史下牛车,跪拜:成武县令恭迎代王驾到。刘恒立即下车相扶:老县令请起。

一队人马随县令进县城。街市上冷冷落落,看见的多数是妇女和孩子。刘恒问道:老县令,怎么县城内没什么男子?县令道:察告代王,是战争啊,楚汉争战、陈稀叛乱,再加上匈奴掳掠,我成武县的男人在战乱中死得太多了,太多了。代王,我们现在少的就是人、男人!刘恒点头,是啊,有了人,大片荒地才能耕种,才不会缺吃少穿。他突然发出孩子气,指着城中一群群穿戴破烂、流着鼻涕的男孩说:快让他们长、长,一年长五岁!老县令和张苍都被他的孩子话逗笑了。

一县衙役来告,察告大人,城东头的田氏宅子已经打扫干净。老县令道:代王,县里的客栈又小又冷,老朽想,代王一行就住已经迁至关中的田氏大宅吧。县令边说边领刘恒等走进一处大宅院。院内假山断裂、池水干涸、蛛网遍布、乌鸦怪叫。一军士道:这也叫打扫干净了?县衙役说:这是本县最大、最阔的房子,已经多年没人住了。刘恒好奇地问:这么大的房子,为什么没人住?

老县令一脸沧桑:还是战国时候,长平一战,秦国就坑杀赵国四十万兵将;到了秦时,大将军章邯也曾率军来住过一晚,这几十年来,朝廷重臣就再没人来过。可怜啊,章老将军二十万人马一夜就被项羽给活埋了,杀伐无度,浩劫如麻,这天下怎么能不缺男人!一只苍鹰叫着飞过,大宅中益发显得阴森恐怖。老县令送上一些薪烛:请代王早些歇息吧。说罢与衙役一起告退。众军士举烛高照,面露恐惧之色。

大宅院的卧室里,刘恒倚在烛光照亮的矮几上,翻看《论语》。一阵夜风吹来,烛光晃动,字变得模糊不清,刘恒只得吹熄烛火,睡下。张苍见刘恒熄灯,亦宽衣解带,睡下。侍卫郎官袁盎和几个侍卫在窗外巡逻,夜静无声……

已经是后半夜,风吹树动,宅院内老鼠窜跑声不断,接着,狼嚎一阵紧似一阵,由远而近——

刘恒猛掀被子大喊着:承相!张苍跳下床,未及穿衣就奔向刘恒。刘恒扑进张苍怀里,浑身发抖——是什么东西在叫?张苍安抚他说:狼,荒山上的野狼。代王别怕,它们离我们还远着呢!刘恒放心地睡下,张苍爱怜地拍着他的背,手不小心碰到了刘恒的小屁股蛋,刘恒大叫一声:哎哟!别碰这儿!张苍急忙让刘恒背朝天,扒开刘恒的被子——只见两个小屁股蛋儿又红又肿!有块地方皮磨破了,露出带血丝的嫩肉。张苍痛惜又无奈地安慰道:要不是垫着厚垫,代王的屁股还要红肿得厉害!说着,他打开包袱,取出治创伤的药膏为刘恒敷上,问道:好点吗?刘恒点点头。张苍说:代王,忍着点啊!快了,咱们就快到中都了!刘恒眼带泪花地笑笑,小王知道,小王能忍!小王脸朝下睡!不压屁股,屁股就不疼了!张苍像母亲一样轻轻地爱怜地抚摸着刘恒的背,一会儿功夫,又累又乏的刘恒趴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张苍不由又发感慨道:都快元旦了,冒着大雪,去封地上任……这么大的孩子,要是在平常人家,还躺在母亲怀里撒娇呢!世人都说皇家好,可谁知,这小小年纪就要离乡别井,担起一国之君的重负……

天亮了,刘恒被一阵阵鼓声和人群的喧闹声惊醒,侍从送上洗脸水和早餐。张苍进来:县民们开始过腊祭节了,代王可想去看看?刘恒惊喜地一跃而起:哦?快带路,去看看我们代国的腊祭是什么样的!说罢,三人出门。张苍唤:袁盎,快牵马来。刘恒转向老县令:小王自幼就喜欢骑马,骑马快,比坐车有意思得多。

一片平坦的黄土地。祭坛的祭器里装满了五谷和五畜,但祭器显得粗糙、低劣,都像是黄泥捏的;祭祀的猪羊也瘦小了许多;与赵国相同的是,重粉艳黛的祭祀队伍同样载歌载舞。突然,音乐变得高亢,鼓点也激烈起来,一个头戴大红巾、身穿大红袍的青年男子,抬一大红绸蒙盖的树根状的东西置于祭台上,人们庄严肃穆起来。手舞足蹈的祭祀队伍静立一旁。音乐再度高亢、鼓点再度急骤,竹节在烈焰中嚼啪作响。那男子开始唱道——

我们用最虔诚的礼仪迎接新春,

我们用最美妙的歌声赞美生命之神,

神啊,请快快降临,

赐给我们更多的生命与活力,

赐给我们越来越多的子孙……

人们同唱——

尊贵的生命之神,

我们渴盼着你的降临。

请注入我们不竭的活力,

请踢给我们更多的子孙……

歌唱中,那男子猛地揭去红绸,一枝碗口般粗壮的松树根雕成的男性生殖器赫然挺立,根部发达的根须染成棕褐色,男根涂成红黑色。随着音乐、鼓点,抬男根的人们边走边舞,紧随观看的人们都报以尊崇的目光。不时有女子掏出一小布人扔向男根……

袁盎看到这些,不禁狠袭而笑:不雅,不雅……随从的军士们也狂笑不止。

一青年女子不屑而骂:什么叫不雅?你不是这么出来的!没有它,人从哪儿来?他是神,是造人的神!仪式上的众男女投以谴责的目光。

刘恒无邪地看着这一切,自言自语:呢,人原来是这么造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对张苍说:小王也能造人吗?张苍道:代王还小,活力还不够,等过几年长大了,生命之神就会降临到代王身上。刘恒点头,若有所思。

仪式还在继续——一老人开始分肉:一人一小块,逐个分食,人们虽不能尽情大块吃肉,都仍是兴高采烈……

刘恒一行与老县令告别,又走上尘沙滚滚的黄土路。小路蜿蜒、又细又长。刘恒与张苍走出马车,换骑马上,越走越穷,一片片萧索景象擦身而过。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掩盖了荒芜的土地,却盖不住沿路行乞和头插草标自卖的穷人。刘恒、张苍已满身雪白,张苍要刘恒回到车里,刘恒神色黯然,摇头不语。张苍道:代王,想什么呢?刘恒悲悯又焦躁地说:代国太穷了,得哪一天才能让百姓大碗吃肉、大蹲喝酒啊?张苍感动得下巴都抖了,他慈祥又恭敬地笑笑:只要代王有心,总可以办到的。刘恒孩子气地说道:办到办到,这日子可不能太久啊!张苍沉沉实实地说:老臣这一路也在想这件事,已经有了初步方略……刘恒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方略?快走,我们到了中都就干!话音未了,驾车士卒加鞭马上,马车狂奔起来。张苍、袁盎对视一笑,欣慰地紧跟其后……

黄昏。干冷的冬日黄昏中,大道上,为刘邦特制的辕车如一庞然大物,咯吱咯吱——车轮轧压大地的声音自远而近更显单调。

车床上,刘邦的伤口处血掺着脓,掺着一股股黑浓的水滴滴流淌……戚姬情急,又一次将嘴吮在刘邦箭伤处,吸吮,吐掉。刘邦紧闭的眼睁了睁,似乎好受了些,走到什么地方了?樊啥快步趋前,陛下,快到咱们老家沛县了!刘邦猛睁开眼,半斜起身,凝视影影绰绰的沛县县城,什么?快到家了?他顿了顿,深情喃喃说:十几年了,家乡,如今,您的儿子——联——回来了。士卒们抬起刘邦的大床缓缓前行。大床上的刘邦顿时忘掉病痛,唤起了他的王者之气:丰沛啊,你可曾料到,当年那个小小的测水亭长刘季,有一天竟统一了映涣华夏,成了开创大汉社樱的始皇帝?丰沛,你真是一方丰沛宏大的厚土,一方神的厚土哇!

皓月当空。在刘邦家的往日宅院里,几十张木桌上摆满了大碗酒、大块肉,戚姬、樊啥、夏侯婴等围刘邦而坐,一群群村中父老或欣喜或畏怯地走进院来。他们一见刘邦就齐刷刷跪于地下,喊着: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刘邦兴奋地走下座椅,快步搀起一位老者喊:父老乡亲们,起来,都起来!联回家了,联只想看看家乡,看看父老乡亲,请诸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众人归坐,兴奋得七嘴八舌:还是我们泅水出的皇帝好啊,自古至今,哪有皇帝请百姓喝酒吃肉的!

那老者端起一大碗酒,喜泪纵流:祝大汉皇帝万寿无疆!

众父老亦举起酒碗:祝大汉皇帝万寿无疆!

刘邦也一口饮下碗中酒:今日不拘礼数,不祝酒了,诸位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歌就歌!肤先唱一曲。说着,他先击筑,后就引吭高歌: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勇士兮守四方……

随着他的歌声,众父老也陆续学唱,先还参差不齐,后就歌声燎亮。歌声传出院落,几百名儿童有的挤人院中,有的爬上墙头,有的站在院门外,男女老少汇成一曲混声大合唱,其声震环宇,其势冲云天。皓月更明,群星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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