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4 / 9)
张苍手一指,请周博士先讲。
周博士调悦而立:晚生文题为《诗文探幽》。晚生自幼尊祟诗文,看那《诗经》、《楚辞》、《诸子文论》,真是华章丽句,意蕴高远。其中尤以《离骚》为最,真可说是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可与日月争辉。自秦焚书坑儒以来,以吏为师,诗文凋敝,晚生愿举毕生之力,为开熏熏文明之风,创汤汤诗文之气,以《离搔》之魂,造大汉新诗之作。
张苍微笑摆手,示意论者落座。
张苍手指一面目严整之人:陈博士,请!
陈博士起而说道。
陈博士道:晚生文章的题目是《制律需重民》。去年冬天,我到齐国察访,那天正是大雪初晴,道路湿滑,一路走着,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歪歪扭扭,用脚后跟走路。陈博士学着那种走路的样子。众人见状大笑。陈博士道:他们走不了几步就摔倒一个,我走了二三里地,就见有十几人摔到地上。一学士问:何以如此呢?陈博士道:我后来察访时才知道,当地风俗,每年八月十五之夜都要走街拜月。可秦朝律法规定。天黑不得出门,凡出门者一律剁掉脚趾。结果,那个县被剁脚趾者竟达数百人之众。
众人顺舌叹息。
陈博士道:故陈显以为,要制定律法,必先体恤民情,尊重风习,以爱民之心布天下。
刘恒久久地注视着这位年轻人,徐徐问道:如果你是一位县令,本县遇灾,县令该如何体现爱民之心。
陈博士道:百姓遇灾,县令当义不容辞,身先士卒。
汉文帝道:好,继续讲。
陈博士道:能扶天下之危者,必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必享天下之乐。老子言: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学生闻陛下治理代国,便是楷模。
汉文帝道:联看博士身体瘦弱,能吃苦吗?
陈博士道:君子不为苟存,不为苟亡,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安能雌伏。
汉文帝面露欣赏有加之态,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卷绢帛:陈博士,请过来。
陈博士走到汉文帝跟前,只见绢帛上是一幅地图。汉文帝指着地图:河南郡灵石县是个穷县,近月又可能闹蝗灾,联欲派陈博士当此县令如何?
陈博士朗声道:学生陈显愿受命于危难之中。
汉文帝道:好,联即下诏,博士明晨起程赴命。
张苍率着众博士报以热烈的掌声。
张苍道:好好,最后请贾博士讲。
贾谊十分自信地站起:贾谊以为,策论策论,即为治国之论。要治国,就要以大视野眼观天下,以大胸襟思辨国策。国策出自何处,先要找准源头,如同一株大树,先要治土治根,方能主干壮硕。主干既壮,何愁枝叶不繁……
在未央宫承明殿,张苍递上《过秦论》,陛下,这就是贾谊的《过秦论》。陛下听了那三博士的策论以为如何?汉文帝接过竹简后兴奋地说:三位博士可说是人人有卓见,个个有才学。第一位,才情横溢,诗文之学根底深厚,可安排去博士院为国治学;第二位做事扎实,见解填密,是个做实事的人,马上让他到最苦最穷的县郡去历练历练,寻机会摧拔;至于贾博士,待联看过这《过秦论》再说,张苍逍悄退下。
汉文帝捧读《过秦论》,不禁双目放光,贪读如怡——
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占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
受文章感染,汉文帝不由地站起来:好!妙!治国有道,难怪秦孝公在商鞍辅佐下战胜群雄、独统天下。汉文帝的思绪被贾谊之文带人七国争霸、狼烟四起的战国时代:秦,为什么只辉煌了十五年就二世而亡?为什么一个旷古未有的王朝竟由极盛到速亡,为什么一个出身贫贱的陈胜竟揭竿而起,且倏忽间犹如熊熊大火,直烧得煌煌大秦遍地灰烬……
汉文帝猛然转身,龙袍的下摆由于身子的扭动而绊住了他的靴子,文帝索性褪下龙袍,立于窗前,他翻看竹简,大声读道: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是啊是啊,秦不施行仁义之政,不得民心,失去拥戴,攻取和固守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好文章!文笔酣畅,论理严谨,好文章啊,好文章!贾谊在哪里?在哪里?联要见他!
汉文帝欣喜若狂,他身穿浅蓝色紧身便服,扑向殿门,大声喊道:快召贾谊,联要见他!
一位同汉文帝年龄相仿、身材硕长、两道剑眉直插额际的儒生兴冲冲走进承明殿,扑地欲跪:洛阳贾谊参见陛下!
话未落音,文帝抢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走向龙案前的坐席:坐!坐!快快请坐!贾生!贾谊受宠若惊:贾谊一介儒生,在陛下面前实不敢承受这般厚爱!汉文帝笑着摆摆手:一跪一坐岂能说话?联历来都将有学问有见地者视为同道,联平生所好,就是与智者贤者畅快淋漓地一吐心曲。贾生,你还不坐下吗?贾谊道:贾谊能遇如此明主,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陛下有何赐教?汉文帝道:不是肤赐教,而是要就教。联刚看了你的《过秦论》,依你之见,天下兴亡皆系民心?贾谊瞪大眼睛凝视文帝良久,之后缓缓说道:荀子云,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汉文帝道:你的《过秦论》妙就妙在你不用圣哲名言水与舟的比喻,却说出了水与舟的道理。贾谊道:陛下过奖了!汉文帝道:昔日高祖打天下,陆贾献《新论》十二篇,人称他是打天下的谋臣;今日贾生给联献《过秦论》,这正是联治天下之急需呀!文帝笑吟吟地拉住贾谊的手。
贾谊被至高无上的皇帝赞赏得莫知所以,他面部的肌肉因紧张激动而微微抽搐起来:陛下,贾生自幼穷读诸子百家,深知作为一介儒生,最高的使命就是为国为君奉献所有的智识,能若此,虽九死而不悔。汉文帝点头,联看出来了!文帝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贾生今年多少岁了?贾谊道:二十四。汉文帝兴奋地站起来:哦?!与联同年啊!贾谊不好意思地笑笑。汉文帝道:联敢说,贾生的这篇《过秦论》,肤之后的历代有为君王都当是必修之作啊。贾谊的面部肌肉又开始抽搐起来,他满眼泪花,大有臣贤遇明主之感,声音发颤地说道:陛下,贾生定为国家兴盛多出谋献策。汉文帝道:贾生,知其情,方能献其策。从明天起,联准你上朝,旁听议政。
突然,邓通匆匆忙忙跑进。邓通道:陛下,不好了,陈老承相病危……刘恒大惊,什么!猛地起身……
淮南国宫殿。奉圣命查寻假币的孟钟官刚说明了来意,淮南国王刘长就大笑不止,哈哈……孟钟官不解:淮南王为何如此大笑?刘长抑住了笑声:假币,还满天飞?这还叫什么朝廷!孟钟官道:所以才震动了朝廷,震怒了陛下呀,淮南王可得……刘长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杀人如麻,厉害是够厉害,可他就用这厉害统一了币制!软乎乎的就能当好皇帝?!孟钟官道:那淮南国……刘长道:淮南国,淮南国绝不允许有假币!孟钟官道:淮南王,可我在淮南市场上已经看到了假币。刘长对孟钟官怒目相向:你……孟钟官直视着他,掏出一捧假币,这是在集市上的丝绸店和豆腐店里发现的。刘长接过假币翻看着,突然掷于地上,大叫:反了,反了!我淮南国也到处是假币!
手执长戟的军卒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把守着邓味山下一座座装满钱币的钱库。两位腰佩宝剑的校尉在十分警惕地巡察。一校尉在走过一钱库时,发现狭长的铁锁大头朝上,他指着锁训斥守门军卒说:这是怎么回事?
军卒近前细看:啊,刚才钱府库跟朝廷来的人进库查完数后,门没锁好。
校尉把锁扳正了:这可是朝廷的钱库,稍有闪失,你就别想再要你的脑袋!
蜀郡的邓睐山下,当时大汉最大的制币场就设在这里。在公务处,孟钟官一脸严峻:钱府库,虽说府库里没有假币,可这账上的数字跟我们在库里查验的数儿,却是大不相符哇!钱府库钱寅讶道:不相符?请,请大人明示。孟钟官道:我算了一下,库里的钱比帐上的至少要少五百箱!钱寅更加慌乱:少五百箱?啊,啊——下官想起来了,那五百箱在山那边一处库房。孟钟官道:山那边?去年本官来的时候还没有啊……而且,为什么还要在山那边设库?费心费力的……钱寅道:这,还不是为了安全吗,万一这边出了事,还,还有那边……孟钟官道:再设府库,这么大的事,总该奏报朝廷吧?钱寅慑懦:这……孟钟官道:好了,我们先去那边看看。钱寅道:大人,那边的钥匙不在我这儿,在孙府库手里。孟钟官道:孙府库?那就请孙府库来。钱寅道:他去长安公差去了,是不是等他回来再说?孟钟官道:等?那要等多久!走吧,说着,孟钟官拔腿就走。钱寅道:可,我没钥匙……孟钟官道:没钥匙?我自有办法。库房门被砸开,里面堆满钱箱。揭开箱盖,上面一层浅浅的是铜币,往下翻去全是稻草。孟钟官惊疑地望向钱寅。钱寅扑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孟钟官道:现在不必说了,到了长安跟廷尉府去说罢!钱寅痛哭流涕:能不能让我给家人写几句话。
汉文帝在陈平的病榻前坐下,他注视着这位大汉的开国元勋,眼中嘀着泪水。此时的陈平已经面显油尽灯枯之色,他颤抖的手费力地举起。
陈平道:陛下,臣怕是不久于人世啦,有几句话要跟陛下交代……汉文帝忙握住他的手:老承相,你说,联听着呢。陈平道:想我陈平已是古稀之年,从丰沛就跟随高祖打天下。受高祖抬爱,陈平从一个在祭礼上分肉的儒生,到今天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承相,是大汉成全了陈平许下的治天下如均分肉的诺言,陈平这一辈子,够了……现在平还有两个遗愿未了,不知陛下能否成全?汉文帝道:老垂相请讲!陈平道:这第一,是要陛下早些考虑立太子之事。汉文帝道:老垂相,肤现在尚还年轻,大汉也是百废待举,这立太子之事……陈平道:陛下所说确实句句中的,可是陛下想没想过早立太子可使社樱更加稳固啊?这继位的人选稳定下来,早点让众臣乃至天下去习惯,去认可,而皇室也少了一些不必要的纷争,陛下也可全力以赴去治国平天下啊……汉文帝道:老承相的话,联记住了,容联再想想……老垂相另一个……陈平仿佛已经很累了,他微微合上双目,嘴唇无力地一张一合,薄……葬……
汉文帝的双眼模糊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又一个上朝之日。众大臣按文武分站两厢,贾谊站在文臣之列的最后。
周勃一脸悲伤:启奏陛下,昨日左承相陈平病重不治,于子时过世了。老臣夏侯婴前往吊唁,因悲伤过度昏厥于地,回府之后也过世了。
汉文帝一惊,继而面现悲伤:前几天联去看望左垂相时,他还……还有夏侯叔叔,跟随高祖征战多年,功劳卓著啊,竟也突然离联而去了,唉!右承相,两位老臣的丧事不要铺张,但要庄严,这也是陈老承相的遗愿……联要亲往吊唁。
周勃道:微臣遵命。陛下,陈老承相临死前一再叮嘱微臣,一定要再次提醒陛下早立太子……
汉文帝点点头:联深知陈老承相之心。可时下……缓缓吧。
少顷,汉文帝扫视了一下众大臣:就是在朝众臣中,有些事联也不能不管了!在你们之中,有人为了给母亲办丧事,挥金如土,光其母口中含的那只玉蝉就价值连城,够百姓吃几十年的口粮!不错,你是有功劳、封赏厚,可这样夸富比富,铺金盖银,你们知道百姓们在怎么讲、怎么议吗?你们的功劳,你们对于社樱尽的心力,比陈老承相又如何?
在汉文帝说话间,众大臣面面相觑,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开章,开章怒视贾谊,贾谊则聚精会神地眼望着刘恒……
退朝了,众臣走出大殿,拾级而下。
人们大多一脸严肃,唯开章紧走几步靠近周勃。
开章问:那儒生贾谊是个什么身份?居然能来参加朝会。
周勃道:贾谊旁听议政,是陛下钦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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