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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3 / 3)

汉文帝道:打开国库,贩济灾民!令河南郡打开所有粮仓,向灾民发放粮食。在发粮的同时,将药饵一并发给灾民,还要令邻近郡国伸出援救之手,收留灾民。

圣心如炬,汉文帝圣命一发,立即给灾区的暗夜送来一炫炫温暖的火光。一队朝廷信使背插“突报——十万火急”的小蓝旗,斜挎锦绣信袋,跨着快马冲出释站,向东西南北四路疾驰而去……

重兵把守的国库打开了,一袋袋粮食运上车,排成不见头尾的运粮队朝东方驰去。

人夜,运粮车上插着松明火烛,马蹄声、车轮声传到远方空旷的田野里……

在汉文帝书房内,文帝不停地走动着,他焦虑的身影被灯光放大成巨大的剪影,映在宫殿窗权上。

汉文帝突然大喊:邓通——

邓通匆匆进殿:陛下,臣在。

汉文帝道:速将联的粗麻布衣和斗笠送来!对,再找一支拐杖!

邓通不明白圣上有什么心思,只得呐呐地退去,找出他要的东西。

灵石县内,太阳放肆地炙烤着这片贫痔的土地,干焦的土地龟裂成条条深痕,田里的禾苗焦黄一片。

县令陈显已经满眼血丝,瘦削的面部肌肉抖动着,他对聚集在县衙门前的人群高声叫道:父老乡亲们,老天爷赶在我们前面了,这是百年不遇的天下大旱啊!那年我去长安晋见陛下时,陛下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记住了,你这个父母官儿,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挺得住,不能让你的百姓饿死一个……

陈显激动得声音嘶哑了,人群中不少女人开始哭泣,老人们也在擦泪……

陈显道:如今,咱们大汉的许多地方都在遭灾,朝廷的粮食一下子运不来那么多,与其都坐在家里等三天才喝到一碗稀面汤的贩灾粮,不如将它省下来,留给老人、孩子,年轻力壮的,能走路的,跟上我,去丰收的吴国讨饭去!

一位老人走出人群:不行,大人,你是朝廷命官,堂堂县令,怎么能让你跟我们丢人去!

陈显走向老人:老人家,要说丢人我早把人丢尽了!做为你们的父母官,我让我的子民挨饿受苦,岂不是最大的丢人!说着,他已涌出泪水……

老人也擦擦干涸的双眼:这不怨你,是天,天啊……

陈显道:不争了,我这县令要带你们去外乡,就是为让人家不笑咱们穷地方的人贱,给朝廷丢脸,到了灾年无头苍蝇样地乱跑。咱们去富裕地方不是张着手讨要,是卖苦力,是靠我们的力气挣饭吃!

众人发出一阵认同的吼声:走!我们跟陈县令走,走出灵石卖苦力,挣饭吃!

古老的县城大门重重打开,这个十年九灾的贫困县百姓在县令陈显带领下走出了城门。队伍中有陆陆续续的灾民夹进来,这群破破烂烂的乞讨大军在土路上蠕动着,颇有几分悲壮。

炽烈的阳光。干涩的热风。烈日晒蔫了树枝。嘶哑无力的蝉鸣。

汉文帝身穿粗麻布衣、头戴草帽、拄杖而行。他不时走人田野,看看那早死的禾苗,用手杖挖挖干硬的土地,他搽起一块硬土坷垃,他倾尽全力地摸那土坷垃,沿着指缝漏出几缕土粉,手心里的坷垃还是如坚硬的石块。汉文帝的麻衣湿透了,脸上流下一滴滴汗水……

大司农手遮前额,见远方一片黑糊糊的人影在蠕动。大司农道:陛下,看那边。汉文帝看看说:紧走几步,看看他们是……汉文帝携大司农和几个朝中侍卫朝人群疾行。

黑幢幢的人群朝汉文帝缓缓蠕动……那群赤身赤足、瘦骨嶙峋的难民步步走近。汉文帝吁目观识,他认出领头的陈显。汉文帝道:……你,你可是灵石县令陈显?陈显惊愕地仔细辨认:……陛下?陈显,陈显有罪呀!随着话音,他大哭跪地,后面的灵石灾民也刷地跪了一地。汉文帝声音打颤地奔向陈显:灵石县的百年早情,联知道了,这不怪你,是老天和我们过不去呀。陈显仍跪地哭诉:这百年旱灾弄得灵石县颗粒难收,饿死的百姓已经近千哪,陛下!汉文帝突然高声大喊:陈显,起来!肤命你挺起胸脯,顶天立地地站起来!陈显一惊,之后,他挺胸抬头地站在汉文帝面前。

汉文帝拍拍他的肩膀,铿锵有声地:这才是我大汉的朝廷命官。之后,他扶起跪在最前面的难民:肤的子民们,都起来吧。联知道,你们吃了很多苦,你们的亲人有的已被饿死,有的还在死亡线上挣扎……天灾难测、天灾难防啊,朝廷正在日夜运粮给灾区,朝廷绝不再让灾区饿死一个子民……

众人激动得低语:我的老父有救了。

“我的老母能活了。”

“我那儿女有望了……”

汉文帝道:怎么,你们的父母儿女没跟你们在一起?

陈显道:陛下,因担心朝廷救济粮一时运不到灵石,又不能眼看人多粮少饿死更多的人,臣与灵石父老商量,将妇孺孩童留在家乡,将所剩粮食供他们充饥,臣带青壮劳力去富庶丰收之地卖苦力干活挣饭吃。

汉文帝欣慰地:……不靠别人,靠自己,靠自己的手和心,好办法……陈爱卿,你打算带他们去哪里?

陈显道:臣想去吴国。

汉文帝道:吴国?他略加思索说:好,那里丰收……就去吴国吧,如遇麻烦,你就说是联恩准的。

陈显跪拜在地:谢陛下。

江南水乡,田野里,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动着,又一个丰收好年景。

薄昭坐在一架撑着凉棚的肩舆上,一边沿垄间小路走着,一边问跟在他肩舆外步行的黑瘦老翁:阿丰,这稻子还有几天就该收了?阿丰毕恭毕敬地答道:大人,再过五六天吧,今年又是个丰年啊!薄昭哈哈大笑,指着前方正在修建围墙的软侯府:等收完稻子,这围墙也该合拢了,到那时候,软侯就请你们这些……这些……什么人呢?抬舆的和那个阿丰老老实实回答道:臣民哪。砌起围墙就是一个国了,我们就都是大人的臣民了。薄昭满意地笑笑:臣民?好……不不,不能这么说,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但千万不能这么说,记住了?阿丰木木地答:记住了,不能这么说……

贾谊书房内,灯光柔和,桌案上摊着的《治安策》一文正在书写中,贾谊一会儿支颐思考,一会儿振笔疾书。

此时,刘揖匆匆走人,他递过一张帛卷:七叔淮南王自行绝食,已饿死赴蜀途中,父皇不胜悲痛,除命厚葬,还将淮南国分封给七叔的四个儿子……贾谊边听边摊开帛卷来看:淮南王完全是死于他的脾性。手足之情,陛下岂能不哀!他又看看通报说:将淮南国一分为四,陛下圣明,圣明!这样,一可令其四子子承父业父位,二可保住现有的皇权皇田不再分封,朝廷权力集中,地方诸侯人数越来越多,权力却越来越小……好,如此,朝廷就可减少诸侯扯肘,全力施行陛下的治国之策了……刘揖目不转睛地听着,他突然拿起那张摊开的帛卷,在手里一折二,二折四,四折八,之后亮给贾谊说:太傅所说是不是这个意思?贾谊激动地:对,梁王真是聪明至极!他重新坐回桌案:得写人《治安策》,他换了一张帛卷,大笔一挥,写上“众建诸侯少其力”几个大字。贾谊那传诸至今的名篇《治安策》就是这样从实践中来又用于实践地写出的,此为后话。

那一晚,神思愈加清晰,论理愈加卓拔,贾谊笔走龙蛇,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躺到书房的床上,案上,那已经脱稿的《治安策》还余墨未干地摊在那里。

小刘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他见贾谊还在睡着,又看看摊在案上的《治安策》手稿,知道太傅一定是因为昨晚写得太晚,至今还没歇息过来,他灵机一动,正好不惊动他,也省得他的牵牵绊绊,干脆自己去盼水乡看看百姓到底缺水缺到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刘揖整整衣服走出宫殿,朝士卒喊道:备马,本王要去盼水乡。一名侍卫走上前来:梁王,叫上贾太傅,坐车去吧?刘揖道:不坐车,也不要叫贾太傅,他一直在写《治安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我们走。

几名侍卫跟着刘揖走出王宫,各自上马,沿小路疾驰。刘揖望望地里干枯的庄稼,心急地高喊:杜中尉,快点,本王要快点到盼水乡,去接那老大妈到国都吃顿肉夹摸,喝杯椒伯酒!快!快!侍卫们挥鞭打马,抽得各自坐骑四蹄生风。梁王的马也昂首奋蹄,小梁王英姿勃勃,全神贯注地向前飞奔,突然,刘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一松,坠下马来,一只脚仍吊在马肚子上,他被拖着跑了很长的路,才重重地摔于地上。梁王的枣红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然后放慢马蹄,围着他打转转,接着,它低下头,用鼻子嗅梁王的脸……跑在后面的侍卫大惊:梁王——梁王——刘揖的脸被蹭得鲜血淋漓,已不省人事……

书房内,贾谊仍然熟睡着,他只觉得一片空白的眼前现出一幅画面:刘揖英姿勃勃,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突然一蹬马背,腾空而起……天上,云淡天高,刘揖飞旋而上……他笑着朝贾谊招手:太傅,追呀,追呀,你追不上我,哈……贾谊急着招手:梁王,下来,危险呀……

贾谊惊出一身冷汗。他翻身而起,刘揖踪影全无。他大喊:来人——宫女匆匆赶来:大人。贾谊急问:梁王呢?宫女回道:梁王刚才喊着说,要去盼水乡……贾谊急忙跑向门外:备马!贾谊轻装来到备好的马前,他蹿到马上即挥鞭疾驰,他跑出宫门,跑出大门,直向盼水乡的方向奔去。

空旷的乡道上,策马疾驰的贾谊忽见迎面跑来几匹骏马,他头脑嗡的一下就朝来者跑去!跑在前面的是急着回宫报信的一名侍卫。贾谊勒马急问:梁王呢?杜中尉抱着梁王驱马近前:梁王他……贾谊跳下马来:我看看,我看看……刘揖满身血迹,仍未苏醒。贾谊:快回宫,招太医。话毕,一匹匹快马朝王宫跑去……

梁王寝宫中,刘揖已躺于床上,身上的血还在流……贾谊哭喊着:梁王!梁王!刘揖睁开眼睛,指着身边土盆,对贾谊断断续续地:给……给……饭吃!说着,他闭上了眼,手也垂了下来。贾谊大叫:太医!快!叫太医!太医急忙走来,先按梁王脉搏,后将手放于他的鼻前,终于站起来,摇摇头。贾谊泅泪横流,他轻轻为梁王擦干脸上的血迹,任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流淌,流淌……人们悄悄离去了,贾谊手抱梁王,呆呆地坐在那里……

天,渐渐暗了,贾谊仍抱着梁王,呆呆地跪于地上……

天纵聪明、心系百姓的小梁王为了百姓的安危惨死了,太傅贾谊悲不能抑,只是抱着刘揖的尸体流泪,这是梁国的大丧、梁国的大难。梁国垂相急派信使向朝廷报丧,那信使跨上一匹黑马,背插“十万火急”的旗蟠,沿驰道朝长安急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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