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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1 / 3)

天刚蒙蒙亮,刘章就还像往常一样的一身郎官装束——身佩长剑,足登圆头高筒皮靴,头戴插着两根赤黑色鹃羽的武弃大冠,匆匆踏上未央宫承明殿的台阶。装束与刘章一模一样的张武拦住了他的路:朱虚侯,陛下有旨,承明殿的警戒由我来担任,请朱虚侯止步。

刘章先是一愣,继而气愤,他提高声调,止步?!我堂堂一个郎中令,护卫陛下,是我的职责。

张武将中指放在嘴唇上:嘘!小声点!陛下昨夜批了一夜奏折,刚睡下,请朱虚侯回府吧。张武手指宫墙之外。

刘章看着张武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无奈地点点头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我回府,回府!刘章转头一阶阶的往下走,他突然气愤地高声骂起来:还说向新帝举荐我去赵国了,全是他妈的谎言、欺骗!汉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朱虚侯是想离开长安吗?不知何时,汉文帝已经站到了承明殿的门外。

刘章闻声慌忙下跪:陛下,微臣刘章惊了圣驾……汉文帝招招手,来来来,进殿吧,联早就想跟你聊聊了。刘章呆呆地跟着汉文帝进了承明殿。

汉文帝笑容可掬:来,坐坐,咱们叔侄该谈谈家事了,文帝将刘章拉到身边坐下。刘章有些手足无措:陛下,这……文帝:就咱叔侄俩,就别叫陛下,叫四叔父吧。刘章顺从地:是!四……四叔父。文帝:章儿今年多大了?刘章:二十一岁。

文帝笑道:哦,比四叔小两岁,是成大业的年纪了!文帝拍拍刘章的肩,襄儿近来还咳血吗?

刘章面露焦虑之色:大哥咳血的毛病已经多年,现在越来越重了。

文帝道:宫中陈太医能制一种专治咳血的药膏,明天让他熬些给你送去。

刘章吃惊地问:不去送给大哥,给我干什么?

文帝用极亲切的口吻答道:章儿呀,咱们大汉,无论是高帝的哪个后人做了皇帝都姓刘,天下刘姓本是同宗同祖一家人啊!齐国是咱大汉的第一大封国,最富也疆土最大,所以四叔想,让你返回齐国,留在齐王身边,襄儿身体不好,万一他……那齐国就仰仗你了。

刘章终于回过味儿来,原来汉文帝是让他出京城,回原籍!刘章终于忍不住了,问道:陈老承相没跟陛下讲,他……我……汉文帝:别吞吞吐吐的,什么他,我的?刘章不好意思:陈垂相曾许过诺言,说是除诸吕后,他要向新帝举荐我去赵国当赵……赵王!汉文帝:陈垂相倒是与联提过此事!汉文帝又哀痛地说:听说为除诸吕,你大义灭亲,你的前妻和腹中胎儿也死于乱军之中……四叔听了真是既钦佩,又伤痛啊……刘章涌出泪水,感动地:四叔……

文帝抚慰地拍拍刘章的肩:唉,这就是皇家的悲哀呀,可朝廷是不会忘记的,四叔也不会忘。本来联是想留你在身边的,但看样子你是想离开长安啊。

刘章急忙表白:不!陛下,四叔,侄儿要是能……也不是非得离开长安。

汉文帝道:朝廷已经安稳了,回齐国吧,那里需要你,又是你从小生活之地,找个临淄女子或济南女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比远离手足、孤零零一人留在京城好得多。四叔把济南郡给你做封地……

刘章这才感到上了当:四叔,济南郡本应归还给大哥,那本来就是齐国的封地,是被吕台给强占了。

文帝笑笑:那四叔父就听你的,把济南郡归还给你大哥,另外在齐国边上划一块朝廷的土地给你做封地,对!就划城阳给你,封你做城阳王!

在汉文帝那貌似公正大度的皇威下,刘章不得不答应:那……好吧!

纷纷扬扬的大雪,大地一片雪白,在通往齐国的大路两旁,棵棵落尽树叶的柳枝都变成了晶莹的冰凌。一匹骏马伫立在茫茫大雪的高地上,近旁,他的主人仰面躺于雪地,任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头上、脸上,此人正是刘章。刘章似乎冻僵了,他一动不动,就这么躺着,渐渐地,他的身体凹陷成一个“大”字,心头的块垒就像这漫山遍野的冰凌,难以融化。

突然,他一跃而起,盯着地上的“大”字凶狠狠地喊道:老子用一腔热血去温你,焙你,倒悟出个笑脸藏刀!刘章发疯似地扬雪,然后在“大”字上打滚、翻腾,他望着雪地的“大”字,边笑边哭边喊叫:哈……还大,还大呢!我看你连个小都不如,不如……我叫你大!叫你大!

“大”字被刘章弄得什么也不是了的时候,刘章面对旷野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刘章,你是天底下一个头号大傻瓜,为诛吕,你抛妻舍子,到头来,却像个雪球一样被人捏来捏去,玩够了,又让人家一胳膊扔出长安……你,你不过是个雪片,你还大!

当刘章再次仰面朝天躺倒雪地时,突然看见白眉毛下的一双眼睛正惊讶地望着他。刘章一个激灵站起来,拖起长戟便打过去:你是什么?是人还是鬼?那个满脸、满身长满白毛的怪物怪叫一声,拔腿就往高处跑去,刘章猛追不舍,一阵厮打……

刘章持戟直刺,白毛人手挥一杆木棒左挡右推、前劈后砍,几个回合后,白毛人拨起一团雪雾,眯住刘章双眼。刘章稍一迟疑,被白毛人一棍惯倒在地,长戟也被击落在雪地上。

刘章直瞪白毛人:杀呀,你倒是杀呀!白毛人将木棍扔向远处: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杀你做甚!刘章手扶长戟站起来后,两眼诧异地盯住白毛人:那你到底是……白毛人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别怕,我是人,不是鬼。刘章奇道:既然是人,你为什么这般模样?又为什么住在深山之中?白毛人只道:说来话长……我看你一腔怨愤,又一身贵族打扮,一定是来自皇室?

刘章拿起腰间的酒葫芦,猛喝一口酒,奇人,奇人哪!你一眼就看出我来自皇室,又一眼就看出我的满腔怨愤……刘章递过酒葫芦给白毛人:来,喝一口。白毛人咕噜噜猛喝几口:好酒,好酒,好多年没喝过了……他将酒葫芦还给刘章:可你到底有什么怨愤?刘章叹道:咳,空有大志,遭遇小人,只能回小小城阳,当个小国之君了……白毛人又发出一声怪笑:咳,志向是什么?公平是什么?能忍则淡,淡则无怨。刘章赞:奇人,奇人哪,武艺奇,行事奇,相貌更奇……刘章突然长揖一揖,接着递上酒葫芦:今日只能以此相谢。待我稍做料理,再报不杀之恩!白毛人接过酒葫芦又饮一口:我本来就不要杀人,不必言谢。刘章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处,说个日子,说个地点吧。白毛人说:七日之后,就在此时此刻此地。

飘飘洒洒的雪花漫天飞舞,未央宫一片皆白。

汉文帝看着晶莹世界,不由兴奋地高叫:好雪啊!好雪!来年要有好收成了,这真是上天对联的恩泽呀!汉文帝拔腿冲进庭院。张武忙抓起一件裘皮披风追出宫去:陛下!陛下!别冻着!

汉文帝被一株挺拔多姿的翠柏吸引了,那翠柏的树冠落满白雪,恰似一柄撑开的巨伞。汉文帝走近那张巨伞,抓下一把雪揉搓着,脸上挂满喜悦。“咔嚓”一声,汉文帝闻声转过身去,看到一棵弱小的柳树不胜雪的重压,竟从齐腰的地方断裂了,露出惨白的肉茬。

汉文帝不由打个寒战。张武恰在这时将披风披到了汉文帝身上,汉文帝裹紧了披风。张武说:我给这棵小树捆上草绳,救救它,不然,这小树就冻死了!汉文帝被触动了,不由自语道:是啊,不救救这弱小的生命,它是过不了这冬天的!

汉文帝由这棵小树,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颁布的赐老令来,他问道:张武,联命少府为东陵侯修的赐老屋完工了吗?张武道:察报陛下,已全部完成。汉文帝急转身,好。去备驾马车,咱们去看看东陵侯。

汉文帝急冲冲往宫中走去,张武随后一路小跑,庭院内留下的汉文帝脚印是那么深、那么直!

大雪纷飞,往日绿油油的瓜田已成一片雪原。刘恒在张武跟随下踏雪而行,拉满粮酒的辕车“咯吱咯吱”地跟在后头。

还是那间瓜庵,鬓发皆白的东陵侯正大敞柴门,饮酒赏雪。刘恒跺了跺靴上的白雪,笑吟吟走进柴门:东陵侯。好雅兴啊。东陵侯上下打量,又欺目辨识着刘恒:踏雪探访,当是贵客,敢问君侯怎识我这乡野老雯?刘恒展颜一笑,君侯?东陵侯怎就断定晚辈为君侯?

东陵侯哈哈大笑:老史经天地更迭,寒暑轮回,匆匆已八十余载,若观人论事无一辨识,岂不白吃了五谷,白饮了老酒!他顺手斟了一蹲水酒递与刘恒:请,干了这蹲!刘恒一饮而尽:这老酒真醉,真有味道。东陵侯又饮一槽,哈哈笑道:君侯此来是想与老史论论天,论论地,论论今日。刘恒举蹲称谢:承教,承教。

东陵侯看看门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今日的雪是瑞雪是喜雪呀!它不光为明年的庄禾盖了被送了水,还提醒当今陛下颁了“赐老令”,陛下的亲民之举英明啊!仁者治人,仁者治天下,这才是明君之魂、智者之慧,天下万民有喜了,请,干了这槽!

刘恒放下酒搏:东陵侯,何者为智,何者为慧呢?东陵侯略加思索说:慧者未必有智,智者必先有慧。刘恒道:这就有些玄妙了吧?东陵侯说:再细说,老朽就要妄言妄语了。刘恒:雪中饮酒,酒中谈天,谁管得着?东陵侯但说无妨。东陵侯说道:智即学识,学识渊博,方能有术用术,有术用术加之仁德,自可治天下;慧即心性,心性悲悯灵性达,即可仰天俯地体恤众生,长治久安。刘恒感佩敬酒:东陵侯,仙人也!多谢多谢。

东陵侯突然恭谨一揖:陛下,适才不过一片野语村言而已,多承陛下不怪,老朽有礼了。刘恒说:东陵侯,你何以断定联……东陵侯道:从陛下走进柴门,老朽就看出来了。刘恒对外喊道:张武,抬进来吧!张武满身白雪地抬进粮米,酒肉和絮被。

东陵侯道:噢,多谢陛下的“赐老令”!陛下对民间老者赐粮赐酒,敢问对朝中老臣赐些什么?

刘恒大笑,环顾左右而言他:难怪萧垂相喜欢吃你的东陵瓜,今日联也吃到了,甜啊!刘恒看看东陵侯的茅屋说:你这茅屋太旧了,离此不远,正盖一些赐老屋,待雪停了,还是搬过去吧。

东陵侯高朗一笑:我这茅庵虽小,天地却大呀!刘恒以为奇:此话怎讲?东陵侯说:我这叫“观雪庵”,“听雨乡”,“望月阁”,哪里有这样的天地呢?哪里都不去了,哪里都不去了。刘恒微微点头起身要离去。

东陵侯道:陛下留步,等老朽片刻。

东陵侯起身从地窖里取出一筐东陵瓜,放在刘恒面前:陛下踏雪来访,老朽就回送陛下这一筐东陵瓜。微微薄礼,不成敬意。在这三九寒冬,整个长安之地也就在老朽这里才能吃到啦。个中滋味,请陛下回去慢慢品尝吧。

雪仍在飘,张武驾马,刘恒的辕车沿雪路吱吱呀呀地行驶在回长安的路上。一岔路上,突然传来女人哭,孩子叫的声音。刘恒在车内喊着:停下,看看谁在哭叫。张武闻声下马,刘恒挑车帘外望。

随着哭叫声,一衙役扛木杖在前,一少妇长发披拂,一身白雪,和一孩子被粗绳绑成一串,趟趟超超被牵到路口。后面的衙役一面用木杖敲打哭闹的妇人,一面训斥说:别再哭了,再哭,一杖打死你!前面的衙役叱道:你藏到乡里去也没用,不管你跑多远藏到哪,我们廷尉府都能找到你!妇人一滑,跪在地上,声嘶力竭:我犯了什么王法?你们要举家收捕,连五岁的孩子都不容……孩子欲跑向母亲,肢蹦着:母亲,我要母亲……衙役按住孩子:还说你不犯法?连坐罪知道不?你家是樊伉家的亲戚,也就是吕家的亲戚,又是他家的邻居,不该抄斩吗?

张武上前:请问官爷,她家是吕家什么亲戚?衙役不耐烦:我就知道他们是樊伉的亲戚,靠边靠边,少打听!妇人喊着:我是樊伉长夫人表姑的远方外甥女……人家在朝的时候,连认都不认识我这亲戚,我跟吕家更没亲,就是住得近了点。冤哪……衙役呵斥道:快走,有话到廷尉府说去!眼见这一行人跌跌撞撞朝远方走去,汉文帝紧拧双眉。

“连坐”罪,最早的推行大概算是春秋时的梁国,将五户编制为“伍”,一家犯法,其余四家连坐;商鞍在秦国推行的是“令民为什伍”,以十户为一编制。一人犯罪株连众人,连坐罪在秦始皇时期和刘邦时期一直被沿用着。虽说连坐法的实施,在遍地诸侯混战的昔日,是为统治者加强对臣民的控制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可到了汉室江山稳定人心凝聚力已空前增强的汉文帝时期,这项制度显然不再适用。汉文帝目睹了雪地里那一妇人的遭遇后,一个重大的决定在他心头产生了。汉文帝催促驾车的张武加快速度,他要马上上朝议定废除一项先人的酷律,实施一个重大的举措,那就是废除连坐法。

汉文帝高坐龙榻,众大臣站立两厢,上朝的气氛煞是严肃。

汉文帝道:刚才联重说了一遍雪地里看见那一妇人的情景,众爱卿,你们是怎么想的都说出来,这连坐法合不合理?

左垂相陈平道:陛下陈述确属凄惨,且株连日众……长安城里夜夜都有哭声。

右垂相周勃道:臣对连坐早有看法,再这么抓下去,哪还有一点新帝登基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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