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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 5)

众人闻之一惊。

灌婴则剑指人说:你这妖道实为大胆,你竟敢直呼天子圣名,难道避讳之礼都不懂吗?

张武也拔剑向前:活得不耐烦了!你这妖道是要找死吗?且吃我一剑!

刘恒忙制止道:这老道士既已修练多年,怨气竟还如此之大,不妨让他道来听听。

老道士端详了一下刘恒,又看看灌婴,突然仰面大笑:老朽横竖是个死,多死一次又何妨!少顿,他问道:敢问你是灌铁骑吧?

灌婴直视他问:你是谁?如何认得老夫?

老道士道:我是谁无关紧要,痛快的是,老朽今日终能一吐为快了。

刘恒道:你想说什么?为何怀着这么深的前恨,要借端报仇发泄?

老道士冷笑一声说:报仇?老朽没那能耐了,要是真有那能耐,老朽二十年前就登高一呼,让天下人都来反刘反汉,反这不义的朝廷了!可二十年来,老朽越来越体察到人心归汉,已是不可逆转,但老朽还是要说,汉王刘邦是个不义的小人,他背信弃义,竟让吕后讴杀韩信。这诛杀天下豪杰的不义之举,给老朽留下了终生难忘的仇恨,也将给他自己留下永久的垢名!

灌婴挥了挥剑锋:老夫想起你了,你是王都尉,当年钟离昧的头就是你割下的!他又转对刘恒说,他是韩信死党!杀掉他吧!

老道士却毫不畏俱,他手指正在制止灌婴的刘恒,我早就知道这位是代王,刘邦的四皇子!

张武又一次剑指道士,代王你早就见过?!

老道士阴冷一笑说:我们已经见过多次了!

张武早已抑制不住冲到喉头的愤怒,他冲上去一把抓住老道士的领口:啊,知道了,多次暗害代王的就是你这个小人!八岁的代王跟你有何冤仇?在来代国的路上你就要害他。十几年来,你只要找到机会就要对代王下手,你可真够狠够毒哇!说到气愤处,张武猛地一推,干瘦的老道士一个趟超后又稳稳地站在那里。他哈哈大笑道:我狠毒?那是刘邦教的!楚王夫人跟他有何冤仇?楚王八岁的孩子、五岁的孩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七十多岁的漂母跟他有何冤仇?全被他杀了,一个都没留下!

老道士以手捶胸早已泣不成声:楚王啊,我对不起你!我终没能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哪……

说罢,他推开山门,刚想朝山涧跳去——又蓦地转过身来:再告诉你们一个谜底:那个贾二掌柜就是给楚王胯下之辱的肖二。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悬崖。飞落中,他身上的黑色道袍,犹如一只黑色大鸟,朝山涧落去……

张武望着那黑色飘落的身影说:对,几次暗杀代王的就是他,他就是余胜!余大户!

刘恒长舒了一口气,沉重地说:战争,这就是战争留下的血痕,它是洗不掉的……少顷,他转向张武道:张武,叫人找到这道士的尸首,埋了吧。

张武征询道:代王,这道观妖气太重,末将放把火烧了它吧?

刘恒瞪了他一眼:胡说!留着,是非善恶留待后人去评说。

此时,山风吹来,刘恒身上的那件黑色披风被吹得飘飘洒洒,如一只欲飞的大鹏,即将冲天而上。他望着叠翠的山峦、寥阔的天空,那曲雄浑的大风歌不由地从心中涌起,回荡在天地之间……

他不禁喃喃着:恒山,恒山!一个叫刘恒的站在你的峰巅,上天,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将成为大汉的国君,成为你的儿子,天子。他知道,他父皇创立的大汉帝国不管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可无论是谁,是敌人,是朋友,都不能不承认他是当之无愧的大汉始皇帝。上天哪,我刘恒将以怎样的胸怀、怎样的姿态承继父皇的大业呢……他多么渴望听到上苍的聆训……哦,他听见了,那就是不以一个人、一件事的得失、而是以整个天下苍生的得失来评判帝王的功过!皇皇上天,你的儿子将不负你的教诲……

刘恒顿感胸襟豁然。

风更大了,黑色的披风已经旋成飞起的大鹏。

宋昌纵马直人中都,到了代王宫前他才飞身下马,风尘仆仆地穿过一道宫门又一道宫门,之后大步流星,径直来到代王书房。他先跪拜了一下,之后呈上一个大大的套封说:代王,国舅大人的信!

刘恒与薄太后急忙站起,他们以急切的目光盯着宋昌呈递的已被汗水濡湿的一个印着红印泥的信封。

薄太后抢先夺过羊皮信,当他展开信函,看到“宜行”二字时,先自趟超了一下才站稳了身。

刘恒见状,先扶了一下母亲,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激动压人心底说:宋都尉,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见宋昌跪拜离去后薄太后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眼里嘀满泪水说:恒儿,看来是真的了,我的恒儿要成为大汉皇帝了……

刘恒却平静得多,他搂住母亲消瘦的肩膀:母亲,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啊,仁慈的上苍可以让母亲好好睡觉了。

薄太后推开刘恒,冷静下来:母亲不想睡觉,也睡不着。

刘恒道:那母亲跟恒儿一起吃鸡屁股好吗?恒儿想吃后福了。

薄太后高兴地说:好啊!说着,她转身来到侧室,在那里,她早已准备好一盘炖鸡屁股。她轻轻屏退欲上前伺候的宫女,亲自将盘子端到刘恒面前,刘恒拿了一块,就大口吃起来:香,今天的后福真是香。

薄太后看着儿子吃鸡的样子,笑笑说:那年母亲不让你去赵国,是担心你历练未深,就卷人政争旋涡,遭不测之灾;今天母亲让你去长安,是看你翅膀硬了,心博志宽大器已成,担得起大汉江山了,此时再不担承,就愧对列祖列宗了。因为你承继的不只是皇位和皇权,更是江山社樱。

刘恒边嚼边笑地望向母亲:这么说,母亲是相信恒儿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薄夫人坚定地点点头。

刘恒道:那么,母亲希望恒儿做个什么样的帝王呢?

薄夫人笑了笑,母亲只是母亲,没做过皇帝。可母亲懂得皇帝也是人,无论做人为帝,要做得好,就要记取前人的功过得失。做君王者要建功立业,更要有仁德。就说你父皇吧,有功亦有仁,只是蝙狭多疑,以致张良只帮其打天下而不辅治天下,贤相萧何一心辅佐,却恐功高盖主而不得不自污其身,大将军韩信已成笼中之鸟却遭腰斩。至于高太后吗,本为天下难得一伟女子,她治国有方,屏藩有略,却因女人的蝙狭,想的是刘吕一家,做的是向吕背刘,以致茶毒人命,吕家一族都不得善终……

刘恒不觉肃穆起来:恒儿记下了,母亲今夜这番话将成为恒儿登基后常习不倦的大书。

一碗鸡屁股吃完,一遍又一遍的更鼓声传来,有人高叫道:一更天了——

薄太后起身说:明天就要上路了,代王歇息去吧!

刘恒扶了扶母亲的肩说:母亲也歇息去吧!

窦姬知道,这一晚珍贵和重要。明天早晨代王就要离开代国去长安登基为帝了,因为事出突然,代王一时还不能带她同往,从夫妻情说,他们还要忍受一段长长的离别;从帝王业说,此后的帝王夫妻该怎么做,她心里毫无底数,她兴奋又忐忑,喜悦又惶惑……她洗漱已毕,秀发墉懒,身穿一条睡袍,只想等代王回宫好好伴他一晚。

代王终于回来了。他一进寝宫,就朝长筐奔去,他打开筐盖,急切地翻找着什么。窦姬随之跟来,代王要找什么?刘恒急切地,绵坐垫,母后为我缝的绵坐垫。窦姬笑着从长案下搬出一个大包袱,打开后露出一揉早年的坐垫。刘恒不悦说:怎么放在这里,我不是叫你珍藏好吗?窦姬讨好地,是我白天找出来的,知道代王明天回长安的路上要用……刘恒打断她说:不是我要用,我是想让你找出来,照着这样子多做些……他迟疑了一会儿,又边比画边说:照着这个样子,做这么大,他比画着比原来大一倍的样子,里面要多绪驼绒,对,驼绒要软得多……窦姬盯着他问:做几个?刘恒想了想:做二十个。窦姬为难地:夜这么深了,做二十个……刘恒道:要今夜赶出来,说着,他喊道:来人,多拿些绩子和驼绒来!随着他的话声,三四个宫女已来到他们面前。

就在这同一个时间里,代王宫内的高祖庙里,烛光幽幽,泥塑的刘邦坐像居高临下,君临一切地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薄夫人又重新上了一住香,之后,她跪在高祖塑像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声:先帝呀,臣妾看到你点头了,是你同意恒儿去长安继承你的帝业的……先帝,你在世时,臣妾没求过你一次。今天,臣妾求你了,求你保佑恒儿平安登位,承继大统,不辱天命……庙中香火更旺,薄夫人长跪在地……她的心沉沉的,贴向儿子,也贴向刘邦。

代王寝宫内,烛光更亮,床前堂上一边挥着一擦做好的又大又厚的坐垫,一边堆着一堆花色美丽的绩子和驼绒。刘恒揉了揉眼睛,他盘腿坐定,与两个宫女一起细心地边摘边绪着驼绒。窦姬和另两个宫女则飞针走线地缝着坐垫……突然,窦姬感到眼睛模糊一片,缝下的针脚也乱了起来。她闭起眼,又用手从眼里摘着什么。刘恒急问:眼睛怎么了?窦姬笑了笑:眼里好像飞进了绒絮,不妨的,不妨的。说着,她又缝了起来。刘恒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流泻着感激和歉疚:别缝了,让她们做吧。窦姬也感激地笑了笑说:不妨的,就快做完了。之后,又一针针地缝起来。更鼓又响了三次,窦姬打了个哈欠,刘恒关爱地看了她一眼,她随即捂住张开的嘴,更快地缝了起来……

雄鸡高唱,天将破晓,为了儿子祈祷了一夜的薄太后从高帝庙回到寝宫。她尚未坐定,刘恒、窦漪一人抱着一摄叠得高高、色彩纷呈的坐垫走进寝宫,侍女们急忙要接,却被刘恒一一屏退。刘恒边进寝宫边问早安:母后,恒儿来请安了……薄太后抬头望去,不见人脸,却见两擦彩垫,她站起来笑着:恒儿,你这是……刘恒、窦姬放好彩垫,双双跪于薄太后膝前。刘恒深情地望着母亲说:母后,恒儿走后,母后可要珍重身子啊……薄太后扶起儿子、儿媳,宽然而笑:恒儿放心料理政事就是,母亲这里不是还有漪儿吗!刘恒道:母后年纪越来越大了,他拿起一个坐垫,又指指旁边那些,尚未说话。薄太后即抱住刘恒、窦漪,看着他们说:看你们眼睛红红的,漪儿的眼睛更是红得厉害。窦漪不停地揉着眼睛:不知道怎么了,眼睛总是痒得难受,不妨事的,母后放心。薄太后对刘恒道:一夜没睡吧?她抱起一只坐垫,声音有些硬咽,母亲一定要好好抱着它们,坐着它们回长安。刘恒也眼带泪光:一旦朝中事就绪,恒儿就让舅舅来接母后和窦姬。

卫卒们手执各色彩蟠、长戟,簇拥着头戴九旎冠的代王刘恒,浩浩荡荡出了中都城。刘恒坐在三匹马拉的招车上,他掀开车篷边的垂帘,深情地望着待了整整十七年、也治理了十七年的代国城池和街巷,眼眸里不禁热热地滚出一汪惜别的泪花……

路两旁那黑压压的人群在跪地高喊:代王一路平安!代王千岁千千岁!

貂车急速前行,刘恒的目光跳过人群往四处张望,田野里已呈现出一片收割后的景象,那齐刷刷的麦茬似乎还残留着麦粒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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