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6)
堤萦盼望着的那驾皇帝车荤终于要回长安了。远远的,就见彩嶂飘拂,在御林军马队的簇拥下,那驾红底黄龙车荤由远而近朝长安城驶来,马队已经踏上了石桥。石桥下,堤萦再一次摸摸藏好的状子,她睁大眼睛,等着那个信号传来——终于,年轻郎官走上了石桥,在他将要离开石桥的时候,用长戟“通!通!”地戳了几下桥面。
堤萦快速抽出状子,默念着:十、九、八、七……三、二、一——
她发疯一般冲出石桥,发出尖厉的凄叫,冤枉啊——她闪过持戟的马队,冲到了汉文帝的车驾前。
驭荤的马被这突然的喊声和跌跌撞撞闯近的人影惊得腾起四蹄,一阵长嘶。汉文帝在车里被颠得趟趟超超。顿时,人马大乱,宋昌纵马前来,护住汉文帝,对跪倒在地的堤萦举刀欲劈——
爱卿且慢!
汉文帝大声喝住宋昌。那把在阳光下泛着刺目光芒的利刃顿时停在半空中。
堤萦手举状纸,朝着汉文帝跪行而来。由于过分紧张且用力过猛,她磨破了双膝,致使血滴透过裤管,在她跪行的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空气像凝固了一般,没人说话,惊恐的马也平息下来,所有的人都静静地望着这个弱小女子跪行天子脚下的身影。
堤萦硬咽着,声音发颤:陛下,冤枉啊——
汉文帝接过堤萦的状子一边看,一边嘱咐宋昌,扶她起来。
宋昌扶起仍在抽泣的堤萦,堤萦的膝盖露在外面,上面结满鲜血勃结着泥沙的脏物。汉文帝盯着堤萦看了片刻,他十分吃惊于这个小姑娘的举动。
汉文帝与宋昌耳语几句后,就回到荤车上,车辈未再停留直朝未央宫驶去。
宋昌将堤萦抱上马后,小声说:小姑娘,我先送你回去洗洗,换身衣服,然后再到宫里来,陛下要见你。
堤萦仍在发抖,她还没从过分的紧张中解脱出来。
宋昌搂住她的胳膊:喂,小姑娘,你在发抖哇!现在知道后怕了?你住在哪里呀?
堤萦仍是浑身打颤,答不出半句宋昌问她的话。
太极殿内,张释之已经察告完毕淳于意一案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呈上一叠竹简说:陛下,这就是廷尉府审理淳于意的所有案卷。汉文帝接过后翻看着:张廷尉,对淳于意一案,你有何想法?张释之道:依臣之见,吴王刘滇是为了泄私愤,强加给淳于意的罪名。就算淳于意没有因为为村民治病耽误了去吴国的时间,以吴王之妾的病情也会照样死去。臣以为不应判淳于意罪,更不应斩去右腿。汉文帝道:吴王的辛姬就是前些年死于宫中的吴王子的生母吗?张释之道:正是。汉文帝道:她得的什么病?张释之道:黄病,全身发黄,不吃不喝,是一种急症。汉文帝道:唉,也怪可怜……那么,齐王为什么……张释之笑了笑:依臣之见,齐王么,本意也不愿判淳于意的罪,只是不愿得罪吴王,才把这个难题推给了朝廷!汉文帝无奈地笑了笑,是啊,王侯间怕伤和气,就治百姓的罪,百姓有何办法?他突然转过背去,气得大声喊了起来:可百姓不也是人啊!为什么他们就该忍气吞声?为什么他们受了屈还无处申诉?是得改改了,而且必须要改!他转换了一种口气问:爱卿,现今,我们汉律定的罪名有多少种?张释之道:汉承秦制,有二百多种。
此时,宋昌已领着换洗过的堤萦来到太极殿。堤萦虽已缓过神来,可来到殿中,她只感到空气中都飘着一股威严堂皇,她不敢抬头乱看,只按宋昌的指点,进殿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汉文帝看看跪地的堤萦,他若有所思:噢!这倒是一个契机,劝善天下,感化黎民……张释之先自站起身来,徐步走向堤萦: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堤萦小声回答:民女淳于堤萦,今年十五岁。张释之道:陛下也知道,齐国有个名医淳于意,他可是你的父亲?堤萦道:正是!民女的父亲仁心济世,是个受人爱戴的良医。张释之道:你可是以为廷尉府定了你父亲附下阁上罪,是一桩冤案?冷静下来的堤萦答得十分妥帖,廷尉府是为朝廷执法的大吏部,民女不敢诬妄!张释之道:那你为何在陛下面前高喊“冤枉”?堤萦道:大人明鉴!要不是这样,民女怎能到得天子的车荤前!
汉文帝玩笑说:小姑娘,你这就冤枉联了!凡是我大汉臣民,有冤情上书的,联都不能不看!
堤萦万没想到皇帝是这样平易随和,她说话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陛下亲民爱民,天下人人皆知,可无奈官禁重重,若民女层层上疏,到达御前,只恐家父已被行刑……
汉文帝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朝律森严,你就不怕死吗?
堤萦被皇帝这一问,不由得愁绪纷纭、抑不住地硬咽起来:民女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只要能够救出父亲,民女任凭陛下发落!
汉文帝带有几分赏识地:小姑娘,人小胆大,还挺倔辈!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转身问张释之:按律对犯蹿者,应如何处置?
张释之道:回察陛下,凡犯蹿者,要审其意,若是刺客,当处极刑。
汉文帝指着堤萦:像这个小姑娘,犯蹿只为救父,当如何判罪?
张释之道:应罚金四两。
汉文帝停住步说:好!就这么办了。拟诏——淳于堤萦犯辞上罪,罚金四两。
堤萦憋住呼吸,静听着对她生死枚关的“圣旨”……
张释之宣读:淳于意无罪,特赦出狱!着此后精研医术,救万民于病痛……
堤萦被震惜了,随即忍不住大哭起来:天子仁慈,堤萦愿为官奴,侍奉陛下。堤萦一边哭,一边磕头。
汉文帝扶起堤萦:小姑娘,你都会些什么呀?
堤萦道:民女从小随父学过一些医术,学过如何煎煮药膳,堤萦可以调理陛下的膳食……
汉文帝又笑了:瞧瞧,这告御状成了毛遂自荐了,好一个女中豪杰。联就不收你为奴了,命你回家好好侍奉老父,成全你一片孝心。
廷尉府狱门大开,身着青衣便服的淳于意走出牢门。“父亲!”堤萦一声尖叫扑了过去,紧紧拥住父亲。老泪纵横的淳于意捧住女儿的脸,我的好女儿,你真是好大胆!好大胆呀!你竟敢干出这样的事情!说着,他涕泪横流,大哭起来……“父亲,父亲!”堤萦伏在父亲肩头,也激动得不住地硬咽。父女俩边抹着纵横的喜泪,边向悦民客舍走去。
他们在客舍内尚未坐定,张释之一行三人来到客栈门口,客栈老板一边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大人请!大人请!一边大喊:淳于公,快!快出来,张大人来了!
淳于意与堤萦父女俩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他们怀着突突乱跳的心来到客栈大堂。
张释之朗声宜道:淳于意、堤萦接旨——
他们父女二人急忙跪地,他们低头片刻却听不到张释之说话,二人抬起头来。张释之送来的却是两卷帛绢。二人忙各自接过去一卷。
张释之笑望着他们:你们打开看看。
淳于意展开手中帛绢,上书“华夏病案第一人”。
堤萦也慢慢展开她手里的帛绢——“千古孝女”四字赫然映人眼帘!
父女两人激动得泪花直闪,堤萦更是硬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释之道:淳于先生,带上你的好女儿回家乡去吧,好好地造福百姓,行医治病……
淳于意伏地深深叩了一个头说:请大人转告陛下,小人一定不辜负陛下厚望,尽力造福百姓。说罢,父女俩又跪在地上恭送张释之一行离去。、月鑫滋、:
第二天清晨,淳于意父女刚洗漱毕,客舍老板匆匆跑进来,拖起淳于意就往外拽:先生,快去看,快去看,天子怜惜你父女二人,下诏书废肉刑了,快去看看吧!
客舍外墙围着一群人,老板拨开众人,淳于意走到诏书前念道: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联德薄而教不明软?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日:恺梯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联甚怜之。夫刑至断肢体,刻肌肤,终生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众人见淳于意看着诏书不住点头,着急地说:这位先生,我们不认字,你能给讲讲吗?
淳于意擦擦已流至眼角的眼泪,快意地说:能,当然能。他提高了声音,兴奋地讲道:皇帝的诏书上说:听说有虞氏时候,只是给犯罪的人穿上画有图形或染有颜色的特殊衣服,作为耻辱的标志,民众就不犯法了。为什么呢?就因为有虞氏教育得好,治理得好。《诗经》上说:和乐近人的君子才是百姓的父母。现在民众有过,没有进行教化,就施加刑罚,有人想改过从善,也无路可走。人们听到这里,禁不住骚动起来,有人说好,有人不住点头。淳于意接着解释说:联很怜悯他们。刑法使犯人肢体断裂,肌肤损伤,终生不能复原,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又多么不道德啊,哪里还称得上是民众的父母呢!应当免去肉刑。淳于意讲得涕泪双流:爱民如子,爱民如子的一代贤君啊!人群议论纷纷:我们赶上好年头了!
此时,远处走来几个缺胳膊少腿、没鼻子、脸上刻字的人,他们哭天抢地:都怨我们活得不是时候啊,要是赶上当今皇帝,怎么也不会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啊……
汉文帝废除肉刑的圣旨传出长安、传遍天下,湘妹子也因沐圣皇的恩泽保住了那只手,被释放出狱了。她要报告喜讯的第一人是贾谊,她希望见到的第一人也是贾谊。她依稀记得,贾谊曾去狱中看她、向她辞行、将回长安……可万一他没走呢,万一他又回到长沙呢?她跌跌撞撞跑向贾谊府前,她希望这个万一能出现在她眼前,她推开贾府大门,高叫着:大人,大人,我出狱了!你看看我的手——她高高举起那只完好的手,保住了——可院内仍是空荡荡的,回应她的只有那孤寂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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