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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 / 6)

湘女失落地跌坐在贾谊的石床上:天下废了肉刑,让我保住了这只手,我出狱了,可大人,你……你这个读了好多好多书的好人、疼爱百姓的好官却走了……

湘妹子坐了很久很久,伴着满院孤寂惆怅的风……可她得走了,她含泪走出庭院,走近湘水边那棵“守望树”,她望着缓缓北去的湘水,水花跳荡着,眼前出现了与贾谊在一起时的一幕幕往事……她忍不住那盈眶的热泪喃喃着:大人,湘妹子知道,你就是渭水河的一尾鱼,从湘水游到了长江,又从长江游回了渭水,从此再不会游回来了……你说你一定会来接湘妹子,有你这句话,湘妹子就知足了,湘妹子不配……大人,这不是气话,一点都不是。湘妹子无怨,湘妹子永远都会记住你这个有学问的好人,永远记着你这孝忠皇帝、疼爱百姓的好官……

沉沉夜色为吴县水乡抹上了一层神秘的深黛色,虽然已是晚秋时节,可水乡的褥热还是惹得池塘边的青蛙不住地嘶喊。三辆马车逐个排列,一辆比一辆载的东西多,沿着驰道沉重地朝前跑去‘

坐于第一辆车上的薄昭已经满身便装,头上也已免去高冠、很随意地插着一枚褐色细头木替。他一会儿闭目沉思,一会儿撩起窗帘,望望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里,虽说窗外黑默默的,他什么也望不见,可他仍是执著地长久地盯着,眉宇间溢满了失落与郁闷。坐于他身旁的孙女薄蝉耐不住褥热,不住地用丝绢揩抹额上沁出的汗珠:祖父,还没到啊?真热呀!长安从来没这么热过。薄昭扭过脸,慈爱地摸摸孙女的手:快了,快了,他又撩起窗帘,阿掸,往外看看,这外面的稻田已经是我们家的了。薄蝉天真地说:祖父,稻田有什么好看,长安的元宵闹灯才好看哪!

薄昭又拍拍阿蝉的手:唉,让阿蝉跟着祖父受苦了……说罢他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来到薄府门前,大门洞开,薄府的仆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灯笼迎接主人还乡……一名男仆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薄昭携阿蝉走下马车,进了庭院,又从大厅走人各跨院,之后,来到后花园。他看着烛光闪烁中一簇簇的竹树林木,不禁喃喃自语:家乡好,还是家乡好啊!

阿掸看着薄昭问:祖父,在长安的时候,您说长安好,回到老家,又说家乡好,到底是哪里好啊?

薄昭走向一棵老梧桐,你看这梧桐树,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告诉过我,这还是他的曾祖父四岁时候栽的,已经数百年了,你看它,三个人也抱不过来,可还是枝叶繁茂,苍劲、挺拔。

阿蝉抢过男仆的灯举过头顶顺光望向树冠:噢,几百年啊……那么久……

薄昭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咱们的家乡可久了,可久了,久远且富庶,富庶且威武!吴国曾经是那么鼎盛,吴王夫差一仗竟俘虏了越王勾践!

阿掸好奇地惊叹道:啊,吴王这么厉害!

薄昭道:可惜,他尚武且好色,极有心机的勾践送给他一位越国美女西施,从此,夫差就不光麻痹狂傲,且终日耽于美色,勾践却卧薪尝胆,暗中积蓄国力,经过十年聚积,终于打进吴国,逼死夫差,成为五霸之一。

阿掸感叹着:那,还是越王聪明。

薄昭端详了一下阿蝉,笑了笑说:我家阿蝉比西施还美,就是不知有没有西施那样的聪明……

阿蝉被看得发窘了:祖父,说什么呀!

汉文帝来到薄太后寝宫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薄太后装作没看见他,他也战战兢兢地不敢多说什么,直到一个蝉女端碗进来,他才从那脾女手中接过盛汤药的青花瓷碗,送到薄太后面前:这药不凉不热,正好,母后喝了吧!

薄太后做出似乎才发现汉文帝站在面前的样子,极为夸张地接过碗来:岂敢!岂敢!老身岂敢有劳皇帝这九五之尊?老身消受不起!

汉文帝笑了笑:母后,舅父他……

薄太后制止住汉文帝:还提什么舅父?他已经是一块朽木了,一心想办好事,却总惹陛下生气的朽木!

汉文帝四处环顾了一下:舅父没在母后这儿?

薄太后轻描淡写地:待得没趣了,回吴县了!

汉文帝惊讶地说道:他真的说走就走了?!

薄太后反倒笑了:他走没走你还不知道!他这个人哪,也怪可怜,挨了你一顿训,临走,还为陛下过于操劳,心疼得流了不少泪,说是陛下六岁多他就在你身边,从来没离开过……

汉文帝感动地说道:舅父就是联的父亲……联派人追他回来!

薄太后看了他一眼:追他回来?恒儿,别忘了,你可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啊!要拦,母亲早就拦了,可母亲寻思着,我们都老了,就不在你跟前扯扯绊绊的了,就让他去吧。

汉文帝辨不出太后言语后面的真意,于是换了个话题:母后……母后知道不,老灌婴昨晚走了!

薄太后悲哀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老周勃只怕也快……老臣们除了申屠嘉和张苍身子还勉强能撑住,就再没别人了!陛下身边是要多起用些年轻有为的人啊!

汉文帝默默地点点头,似乎一时已找不出更合适的话。他知道母亲此时的心情,他深怕不知道哪句话又要惹母亲生气。

薄太后倒打破了这难堪的沉寂:你舅父回老家是叶落归根,迟早要有这一天的。此后,母亲在后宫也就养养病,带带孙儿,享受天伦之乐吧……以后,你那未央宫的太极殿母亲也不再去了,就在这长乐宫养老了!

汉文帝听得出,母亲的气还没出尽。人哪,再大的智慧再强的理智,也难敌过亲情。这是长是短?大约总是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做出不同的判断。汉文帝不能说什么,还是让时间去说吧。

又是一个月圆时分。薄太后带着窦皇后、慎夫人,太子刘启、二皇子刘武、三皇子刘揖,一群人来到太液池畔边赏月,边吃着几案上摆着的各种点心、水果和各郡国献来的奇珍贡果。

刘揖跑上前拿起一个大鸭梨,递给薄太后:太后奶奶,这梨太大了,揖儿跟你分着吃可以吗?

窦姬立即上前阻止:揖儿,梨是不能分的,分梨就要分离的呀!

刘揖道:那不跟奶奶分梨,过了中秋,揖儿还是要去梁国,跟奶奶还是要分离呀!

这番话说得大家都伤感起来,慎姬不由揩起了眼角。

刘武走近窦皇后:母后,过了中秋,孩儿也要跟您和太后奶奶分离了!

窦皇后却毫不伤感:武儿,奶奶不是跟你们讲过,你父皇六岁就去了代国的事吗?父皇也常讲他小时候高祖皇帝带他们七兄弟去上林苑看老虎的事对不?你们终是要长大的,不能老是依在母亲身边。

薄太后满意地盯着窦皇后笑了笑,心想,这才是皇家气派,皇后胸怀呀!她不禁想起窦漪初去代国时那悲悲切切思乡思亲的样子,感叹说:你母后说得对,要做皇家人,就得有皇家心啊……

或许是薄太后的夸奖,窦皇后顿时感到自己虽风华即去,不如身边的慎姬能勾住文帝,可她终归是正室,是一国之母,一种自信不由得油然而生。

未央宫宜室殿内,烛光闪烁,青烟袅袅,神完上摆放着造型古朴、笨重的祭器,器内装满祭祀物:猪头、牛头、羊头,粮食五谷、水果和酒,酒盛于一青铜铸方形口的四羊方蹲内。供奉着古人想象的各路神仙,如四足粗壮、背驮擎天柱的铜龟,盘古、女蜗、三皇五帝……诸神庄严肃穆,殿内笼罩着神秘而不可解的氛围。

汉文帝跪在宽大的殿内,一动不动地也似一尊雕像般地跪地祈祷着:至高无上的神灵们,三千年来,我涣映华夏子孙都在虔诚地祭奉你们。我,大汉的第三任皇帝刘恒在此为我的子民们祈福,愿神灵庇护我大汉国泰民安,富足强盛,迎来一个太平盛世!

汉文帝一身赤色礼服,头戴祭祀时的刘氏高冠,足蹬白麻布高统袜,虔诚地跪地三拜后,仍是足蹬白袜静静地坐于低矮几案旁。几案上摆放着祭礼之物:一碟梅子,一碟荔枝和一碟肉脯。他捏起一颗梅子慢慢品尝着。少顷,他走至大殿窗权前,掀开厚重的棉帘,窗外翘檐下悬荡的风铃已模糊不可见,天黑了。

贾谊应召兴冲冲走进司武门,跑进东阀门,登上未央宫的丹挥,冲人宜室殿。他神情激动地高呼:陛下!贾谊待命驾前!四年来,贾谊对文帝的思念之情在这一刹那间如惊涛狂泻般一倾而出,他趴倒在地,久未抬头。汉文帝也难抑兴奋,踏着一双白布袜奔至贾谊身边,联的爱卿,联的贾太傅,平身,快快平身!他亲手扶起贾谊。贾谊激动得双手发颤,眼中溢满泪水:谢陛下!陛下,微臣在南楚四年,这四年来,长沙国……汉文帝打断贾谊:让联瞧瞧,这南楚的太阳真够毒的,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哇!贾谊从宽大的袍袖中抽出一册奏疏呈递上去,贾谊临晋见陛下之前,将长沙国几年来所有大事都已写于简上,容贾谊详细察报陛下。汉文帝并未理会贾谊急于察报的公务,他将碟中盛满的鸡屁股递给贾谊,太傅,联刚刚敬过神灵的,吃吧,跟联一起吃一些!贾谊恭敬地接过:谢陛下恩赏!贾谊端起食碟看了看问道:这是……汉文帝吃了一口:鸡屁股,又名“后福”。贾谊迷惘地叨念着:“后福”,他突然朝自己的思路想了下去,不禁眼放亮光说:陛下是说臣……汉文帝未做理会。

贾谊不敢冒失,夹起一小块鸡屁股放到嘴里:长沙国已摒弃刀耕水褥的耕作习俗,开始用铁犁深翻耕地……汉文帝又一次打断贾谊:哎哎,太傅,联问你,这是什么地方?汉文帝手指威严的众神,四周烛光一片摇荡……贾谊看了看众神像和神像前的香火贡品:回陛下,这里是众神聚汇的宜室殿。汉文帝道:着哇!既然是众神安息之地,就不要用凡间俗物来打扰他们了。汉文帝谦起一块鸡屁股嚼着:诺!吃,吃呀!你说说这众神居于何处?天庭之上,还是东岳泰山?汉文帝与贾谊静夜谈神仅仅开了个头,他们还要继续谈下去。

清晨,吴县县令拉着一车宰杀干净的猪羊朝薄府赶来,阿丰率家丁迎在大门口。昊县令见阿丰迎了上来,问道:阿丰啊,国舅大人起床了吗?阿丰躬身回答:早起来了,正在花园里浇花呢。吴县令:快把这宰好的猪羊肉送进厨房,你再察告国舅大人一声,看能否见我?

薄昭闻声来到大门口,笑呵呵地:老夫从此就长住下去了,县令何必太客气,还送来那么多东西。

吴县令道:下官就是把家全卖了,也难报国舅大人举荐我家阿昌之恩哪,前几天他捎信来说,已经在南军宋昌大人手下当了护卫宫廷的郎官了……

薄昭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好啊,好啊……他边说边将县令请进大厅。

此时,门外传来阿木、阿水、阿亮等的嚷嚷声:听说阿昭回来就不走了,让我们进去……

管家阿丰拦挡着:诸位乡亲,国舅大人正接见县令大人呢,请容我察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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