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4 / 6)
晃错又探究地问道:那除谈鬼神之外,总得说点别的吧?
贾谊道:陛下说,陛下的学问比不上贾谊。
晃错道:还有吗?
贾谊道:还问我今年是否已经二十八岁,我说是的,满了二十八岁了。陛下说,来日方长,还年轻。还问我懂没懂陛下的意思……
晃错几乎跳了起来,大声地:这就对了!陛下肯定要委你重任!
贾谊道:可是,可是,来日方长又如何解释呢?
晃错也被问住了:嗯!是啊,来日方长怎么解释呢?依鄙人之见,这来日方长无非指你是青年才俊,没什么特殊意思。
贾谊更加疑惑:不对!肯定另有其意!不然,陛下为什么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懂没懂这里面的意思?
晃错道:你懂了吗?
贾谊道:我一直在琢磨,到现在也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
晃错道:兄没解出皇帝所想,弟可想明白了。
贾谊道:你说,你说。
晃错道:从脾气秉性到治国之道,兄都与天子极为相像,别看弟一直在天子身边,做到底也不过做个太子太傅,因为天子不是特别喜欢我这过激的主张和性格;兄虽外放长沙国四年多,可你的诸多主张正在一步步施行。昨天晚上天子又与你彻夜长谈,不委以重任又做何解!等着吧,有高官做呢!来,喝酒喝酒!
贾谊思虑重重:君恩如潮汐,谁能说得清?
晃错道:这就是贾兄,总是忧心忡忡,瞧你那眼睛红得,待会儿,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对了,那长沙湘女已经出狱了,手也完好无损,你……
贾谊尚未答话,屋门突然大开,邓通走进门来:贾谊接旨!贾谊忙跪倒在地。邓通宣道:陛下谕旨,贾谊迁任梁怀王太傅!于三日内起程!贾谊呆住了,竟忘记了接旨!晃错也吃了一惊!
邓通重复了一句:贾谊接旨!贾谊这才忙跪地接旨。邓通交旨后就昂首离去。
贾谊颤抖着手指将圣谕放至床上。少顷,他突然将圣谕急促地卷起,握在手中,发疯似的:我这就走!这就走!去梁国!贾谊泪流满面,晃错呆立一侧。
贾谊的家当无非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箱尚未开箱的竹简笔墨,在晃错和书童的帮助下,不需多时已经整理停当。贾谊只说心急赴任,朝廷很快就派来了两辆马车。晃错劝他歇一夜再走,可贾谊感到他迷迷瞪瞪地就从希望的巅峰跌落下来,他摔得太疼,摔得五内红肿,他只想早离长安,早早离开这堂皇繁华的伤心地……未走多久,他们已经来到渭水河畔。本来还有惨淡的阳光照拂着。不想,就要上路时却飘起了绒绒细雨……雨丝浙浙沥沥地飘着,送行的只有瘦长的晃错,这场面增添了几分离别的凄楚……
晃错道:贾兄,梁王刘揖可是陛下最钟爱的皇子。这孩子相当聪明,是朝廷未来的擎天柱,你现在该懂得陛下的意思了吧?贾谊沉默了许久也说:懂了,可又不完全懂,从一面想陛下是让我帮他培养一位未来的藩王,未来的储君;可从另一面想,贾谊又有些五内发堵……晃错握住贾谊的手:贾兄别说官话了。虽说咱们师从不同,我主张以法治国、你信奉儒教兴邦,可命却一样,同为皇子们的老师,说着,他竟哈哈大笑起来。贾谊苦笑一声:错弟,还是天子那句话,未来长着呢,保重吧。晃错道:是啊,满意的要遵从,不满意的也要遵从,贾兄,小弟还想多问一句,那湘妹子已被赦免,你既那么喜欢她,以至以身相救,何不……贾谊更加无奈地笑笑:谢错弟关心,可你看看,他用手指了一下将行的马车,我自己还沉沉浮浮、居无定所,我怎么让她……唉,请错弟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说着,他们互道珍重后就长揖而别。
长乐宫中。晨光熹微,太液池畔一排排梧桐树的叶片上挂满晶莹的露珠。还是山姑装扮的慎夫人正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粒粒露珠,放置于一只带柄的耳杯中。身着短裙衣着、朴素庄重的窦皇后手持装满桑叶的竹篮踌珊走来。窦皇后两眼红肿一片,她不停地用绢巾揩着眼角。
慎夫人朝渐渐走近的窦皇后行一屈膝礼说:皇后娘娘,又是这么早就来采桑叶,小心别着凉。窦皇后亲热地笑笑:妹妹,你不是也这么早就来采露水了吗?自太子跟他父皇参与国事后,我这眼睛天天被太子和妹妹养护得,虽说还常流泪,可不那么疼了。慎夫人一手捧着盛装露水的耳杯,一手搀扶窦皇后朝宫里走着:皇后娘娘,今天的露水比往日的又重又凉,回去后,您得让奴蝉们温温再洗眼睛。
此时,邓通匆匆赶来:皇后娘娘、慎娘娘,小的请安了!窦皇后问道:邓通,是陛下有什么事吗?邓通恭顺地哈起腰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请慎夫人速往东网门迎候呢。慎夫人道:陛下没说请皇后娘娘一起去吗?邓通尴尬地笑笑,并不答话。窦皇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打趣说:姐姐这眼睛看什么都模糊,没准把一只老虎当成一头野猪了呢。妹妹你去吧!慎夫人放心不下,那姐姐的眼睛……窦皇后挥挥手,这眼睛谁不能帮着洗呀!慎夫人道:那,慎姬就……窦夫人笑着摆手说:快去吧,别让陛下等得不高兴了。
说着,邓通与慎夫人匆匆朝东胭门走去,窦皇后又以那种古怪的姿态默默地站了很久,之后才大声喊道:碧儿!碧儿!
碧儿应声跑来:碧儿给皇后请安。
窦皇后剑眉高挑,去,快把晃太傅叫来!
碧儿答一声“是”后匆匆离去。不一会儿,晃错手执一册竹简匆匆赶来,晃错正在给太子授课,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窦皇后把无名火一股脑儿发在了这位太子太傅身上:你在陛下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晃错错愕地望着窦皇后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只口中纳呐地:臣……
窦皇后道:陛下这几日不时地对武儿横挑眉毛竖挑眼,一会儿是功课如何如何,一会儿是作为如何如何……你不说,陛下会知道吗?
晃错这才稳下神来:皇后娘娘,晃错是应陛下之问,才,如实察报皇子们的学业的……
窦皇后更加生气:如实?!你那张儒生的嘴能把活的说死了,能把死的说活了。
晃错道:皇后娘娘,晃错身为人师,常教导学生,要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治学严谨不可掺水分,晃错无能,但为人之师是要身先……
窦皇后打断:得!得!少来什么说教!本娘娘年轻时也没少读诗书!太傅日后不要在陛下那里过多地褒扬太子和揖儿,过分地贬低武儿就是了!
晃错并不改口:晃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晃错……
窦皇后重重地把竹篮往地上一搁:都说贾谊是个酸儒,我看你不只是酸,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辣儒!一个辣儒!
窦皇后倒是借晃错出了一口恶气;可晃错却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他满腹的道理无法跟这位夫人说,他想起了贾谊的一句话:君思如潮汐。
晚秋时的长安城郊,葱笼的草木散发着最后的浓绿。汉文帝足蹬皮靴、身着对襟镶银丝软缎夹衣,一条合体的裤子塞进皮靴中,纵马疾驰;慎夫人仍是山野村姑装束,只是换了一双轻便的软底皮靴,也正扬鞭催马,紧跟汉文帝朝山峦叠翠、绿树成林的上林苑疾驰而去。
这可吓坏了邓通。他无法劝止皇帝,他只能一面嘱咐那些侍卫要马不离身、身不离皇帝地护卫好陛下和慎娘娘,一面气喘琳琳、满脸汗珠地跑到薄太后跟前奏报说:太后,太后,快派人去上林苑护驾吧!
薄太后不慌不忙地看看邓通问:邓通,什么事这么火燎眉毛似的?
邓通仍是语不成句地一察告太后,陛下骑着马、带着慎娘娘和几个侍卫直奔上林苑狩猎去了,不管怎么劝,陛下就是不坐车,小的怕万一……
薄太后笑着舒了口气:就为这呀?陛下打小就在代国骑马登雁门关、白登山,哪座山不比这陡,不比这险!上林苑那点小坡小崖的还不是如踏平地?你尽管回去吧!
上林苑宛如人间仙境,一驰人这树木葱郁的山林,汉文帝就活力倍增,他纵马扬鞭,对慎夫人说道:爱姬,随联来,联要带你去联小时候玩耍和练武的地方。说着,他们驰过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林,眼前出现一派淞澈湖光,湖中彩舫轻摇,鸳鸯和各种水鸟成双成对地嬉戏……汉文帝指着数丈高的彩舫说:那年联才六岁,高祖皇帝带我们七兄弟来这里游猎,联一见那亡秦始皇帝留下的大船,问父皇说,那房子是从水底下长出来的吗?父皇哈哈大笑:是从你的小合眼里长出来的啊!
慎夫人边听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汉文帝扬手朝左前方一指:嗒,穿过这片白杨林,再翻过那山坡,有一片柔韧如毯的草地,那是我们小时候练骑射的地方,待会儿联领你去看看。
慎夫人开心地说:难怪陛下骑术箭术都这么好,敢情是打小练出的啊!
汉文帝尚未作答,就见一只野兔从树林中窜人草地,他猛地甩出腰间的猎兔棒,那野兔应棒身亡。
慎夫人不觉惊呆了:陛下这猎兔棒真是又准又狠!慎夫人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盯住汉文帝。
汉文帝与慎夫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眼前忽然出现了阂女的影像——阂女草冠短裙、足蹬一双兽皮长靴,猎兔棒甩得如风似电,之后,她望着他咯咯笑着,飘荡起一头瀑布般长发……汉文帝回过神来后对慎夫人说:你试试。
慎夫人看看文帝,努力又笨拙地刚一甩那猎兔棒,她尚未出手就打在自己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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