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6 / 6）

一条由染成红色的竹节串成鳞甲的巨龙悬在半空中，龙腹内安放着烛火，煞是威严。人群中不时发出赞叹声。在巨龙两边，又纷呈出鱼、莲荷、牡丹……

一阵爆竹响起，炸裂声中，巨龙口中吐出——“太平盛世、欢天喜地”的大字条幅。人群一阵欢呼。汉文帝一脸欣慰。

“么子，么子欢天喜地嘛！”汉文帝一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人将身子从一位老者手中挣脱出来，一脸怨气。

老者道：四讶子，别再怨了，大喜的节日，你再怨也没得用，你的胳膊能长出来吗？认命吧，该快活还是要快活点，人，总要活下去吧！

被喊为四讶子的青年人甩甩空荡荡的右袖筒：我就是想不明白，这叫么子太平盛事？就因为我们这些蜀郡运盐的民夫在路上多耽搁了两天，就都被剁掉右臂？那些当官的怎么知道我们一路上草鞋磨破了多少双，衣服穿烂了多少件哪！

老者道：别再说了，让人听见，又得判罪。

四讶子道：判就判，人们还说，当今皇帝是个最疼爱老百姓的明君，现在看来他也没把咱老百姓当人哪！你看我现在这样子，人虽没死却成了残废，往后我还怎么娶妻生子，这一辈子还怎么过嘛！

四讶子说着说着竟哭出声来，呜呜呜，呜呜呜……

老者被四讶子哭得唉声叹气，再无心思观灯看景：唉，唉，本想带你这个大山里挖盐的讶子出来散散心，反倒勾起你一肚子怨气，罢罢罢，走，咱们这就回家，老者说着拉青年慢慢朝前走去。

笑容从汉文帝脸上消失了，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匆匆朝未央宫方向走去。

宋昌道：陛下，怎么就回去？

汉文帝走得更快，且边走边说：联要马上召见张释之和晃错。

晃错、张释之急匆匆进殿跪地：陛下！

汉文帝劈头就问：你们说我大汉的律法是不是到了必须改一改的时候了？如今仍是律多刑重，百姓怨声载道！

晃错道：陛下，言重了，怨声载道是耸人听闻之言！对刁民罪犯、贪官污吏不施重刑，何以震慑？

张释之道：陛下仁德，是不是陛下与民同乐观赏花灯时听到了什么……

汉文帝笑笑：张廷尉，挺细心的一个人嘛，竟能看出联的心思。前些时太子和晃太傅从长沙国回来，带回一份贾谊请求修律减刑的奏折后，联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晃错道：陛下，那火烧藏书阁的湘女至今还关在大狱里。

张释之道：微臣以为，君王以重刑治乱，本都是迫不得已之事，谁不愿仁德？谁不愿融融乐乐？可是在蛮夷未服，兵戈难息的年代，酷刑如何废除得了？

晃错插言：是啊，陛下若真的废除肉刑，那些个贪官、刁民会得寸进尺，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什么偷铸假币，鱼肉乡里，盗墓，杀人越货的会越来越多。

张释之道：一个爱民的君王施行以仁德待百姓，即使百姓有错，也不是施酷刑而是给他们机会以期改正，那真是人人盼望的事。但只有在真正国泰民安，一切都有秩序的时候，才能放宽刑法呀。

汉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言之有理……治世的君主应该宽容，但也是要在惩罚中施仁政，在施仁政中伴有惩罚呀，否则，毫无约束，也难施治啊。

晃错木然不语。

汉文帝突然觉得心“突”地一跳，他脸色煞白：“哎呀”一声，捂住了胸口。二大臣惊得大叫：陛下，你怎么啦？汉文帝捂住胸口，半晌才长长舒了口气，没……没事了！张释之道：找御医来看看吧。汉文帝摆摆手，就一阵，说过去就过去，过去就没事了。晃错道：陛下要多加调养才是。汉文帝道：嗯！明天吧，明天联去汤泉池泡它一天。两大臣道：臣告退！

等两人退下，汉文帝自言自语：该让他挪挪地方了……

廷尉府前。一位差吏接过堤萦的几串四株钱揣进兜中：唉，看你也怪可怜，一个小姑娘，来三次了。告诉你吧，淳于意那批犯人十五天之后行刑，怎么样？有你准信了，就别再天天来烦人了啊！堤萦道：谢谢官爷。

悦民客舍。堤萦哭着：大叔，我父亲十五天后就要被斩去右腿了，大哥哥怎么还不来报信呀？老板叹气：唉！姑娘，急也没用，天子哪天出巡是咱们定得了的吗？

老板内弟又是一身郎官装束地匆匆走进客舍，走进堤萦的房间。一脸焦急的堤萦见这年轻人，忙迎上去：大哥哥，是不是天子要……年轻人点头：你两天后就去桥下等着，等到陛下回宫时再冲上去喊冤，千万记住，万万不可在陛下出宫时犯辞，因为陛下要办的事还没办完，弄不好反倒害了你和你父亲。堤萦道：嗯！记住了，今天是二十三——堤萦册手指头计算：明天二十四，后天二十五，我二十六一大早就去桥下等着，到时候，听你的信号。年轻人道：愿上天保佑你，我得快回去了。年轻人匆匆离去。

贾谊正在府内书房读书，门外人声喧哗。贾谊起身走至门口。只见长安释站送递信件的郎官手执诏书站立门前：贾太傅接旨！贾谊忙下跪接旨。郎官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贾谊七日内赶赴长安。贾谊愣住了！这是他朝思暮盼、盼望四年的喜讯，可这时他竟木偶一般跪地不语。送递信件的郎官提醒道：贾太傅，接旨呀！

书童在一边狂喜不止地欢叫：大人，大人！终于可以回长安了，咱们又可以天天吃摸，吃长安的羊肉泡摸了！大人！贾谊却不答话，谁能知道，他内心的万千感慨此时却再也说不出来了！四年了，他夜夜依石床北望，望着满天星斗，听着远方的蛙鸣……这一天，这一天终于盼到了！陛下终于记起他贾谊了。陛下要召见他了！他含着泪水喃喃：我心里漾着大河，可滴出来的竟只有两行眼泪……突然，他抹了把泪水，面部神情严峻起来：书童，给我备肩舆！

走过长长阴暗的通道，贾谊来到关湘妹子的那间牢房。隔着木栏，贾谊满脸愧疚，湘妹子，最终贾谊还是害了你！如果不是贾谊我把你留下教你认字，如果不是你为贾谊我生炭盆烤被子，你能到坐牢这步？现在我要走了，要回长安天子身边了，可你还在替我受过，关在大狱里。湘妹子，真正的对不起！湘妹子淡然一笑，对不起？湘妹子不敢当！贾谊从湘妹子话里感到她心中的委屈，贾谊郑重地说：湘妹子，你放心！贾谊回到长安就为你再次上疏陛下，一定要救你出狱！不光是救你出狱，而且，而且……等贾谊安顿下来，一定来接，接你去长安！湘妹子一惊：大人说什么？接湘妹子去长安？贾谊认真地点点头：是的，贾谊一定来接你去长安！贾谊在长沙国这段日子里，尽管没给你任何名分，可从心里我早把你当成红粉知己了。因为你从不抱怨，总是默默顺从……湘妹子，你是我贾谊此生遇到的心灵最契合的女人！湘妹子感动得两眼含泪，隔着木栏杆伸手捂住贾谊的嘴：不要许愿！万一，万一命运有变，免得日后，我们天南地北地都为这愿不能兑现而苦而累……贾谊看着湘妹子的眼睛：等我，我一定回来！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两匹马拉的车飞跑着。车内的贾谊不住催促驭手：快点，再快点！

长安城门口。城门大开，八名手持戈戟、腰悬弓箭的御林军士骑着高头大马，头戴虎贵冠，身着朱衣坚甲，率先开出城门，接着，彩旗飘展下，宋昌威风赫赫地骑着一匹雪白骏马、率大队护卫缓缓驶来，红底黄龙的辈车，在马蹄声、车轮声的烘托中驶来，驶上那座石桥。

石桥下。堤萦憋住呼吸，听着这“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上碾过，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小，她蹿出石桥，望着汉文帝一行远去的背影，咬着嘴唇伫立在五月艳阳中，阳光把她的脸染成金黄色。

长安城外石桥下。堤萦在一遍遍练习着跑上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