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7）

身穿将军服的开章走出大门，朝一匹马拉的带篷车走去。开章老妻追着他像嘱咐孩子似地高声说着：你们这些老臣们每个月都忙忙叨叨地聚什么会，还比什么武！还是几十年前呀？早点回家吧！别跟孩子似地玩疯了！开章正要回话，一匹快马驰近：开章将军，到哪里去呀？出远门吗？开章一见来人忙赔笑说：哦！哦！国舅大人，从淮南国来？失迎，失迎！刘长的舅父下马作了个揖：淮南王有件事想请将军帮忙，你可不能驳他面子啊！开章握住来人的手：走走走，家里说。他们手拉着手走进开章客厅。未及再说什么，刘长舅父就边说来意，边往几案上摆出一裸金条和玉石。刘长舅父笑望着开章：开章将军，这事儿不难做，你就爽快点答应了吧！开章看看那金条和玉石，又不禁犹豫起来：这样做倒是挺解我心头之怨气，可……可往周老垂相头上扣屎盆子，我这良心……良心不忍哪！刘长舅父道：咳！你去周老垂相家聚会，本是顺便的事，怎么能说是给他扣屎盆子呢？你要是不答应，那可就得罪淮南王了啊！开章终于下了决心：那……好吧！不过，这事儿，可得保密。刘长舅父许愿：那是自然。万一出什么事儿，你就到淮南国来，两千石的傣禄总比朝廷给的一千石多吧？你不是一直对朝廷裁员裁到你头上不满意吗？那就到淮南国任个都尉干干，我跟淮南王说去，保管行！.

周勃封地周府内。一辆辆马车停在院门前，周勃不停地与来客寒暄着。一位老臣走向他说：今天周老垂相做东，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们这些老部下吃呀？

周勃笑呵呵地指着他的牙说：有好吃的，只怕你也咬不动哄！

众人一阵起哄：可不是嘛，瞧那牙全掉光了！

此时开章走来，他掏出一织锦护腕套在右手腕上说：周承相，我这次可是有备而来，再比册手腕，我一定能赢你！

众人又起哄：开章这小子就是死拧，不服输，册腕他从来没赢过，戴什么都没用！

开章不服气地拉过一位白眉毛老臣：没用？！咱们试试！说着，两人摆出架势少来，他们两手相握了很久，仍是胜负难分。众人高喊着加油！周勃在一旁开心地笑着。

白眉老臣不服气：我手劲儿没你开章大，可要比射箭，你能赛过我吗？有人起哄道：那是，你有百步穿杨之功吗！又一人不服气地：我就不信，这些日子我天天练箭术，你未必能赢得了我！白眉老臣笑笑说：好啊，先别吹牛，咱们就到外面去比试比试。

众人拿着箭刚要往外走，周勃急喊住他们：那么急于什么呀，在我这儿玩一天呢，吃完东西再去。

开章似有心思地收住笑容：诸位大人，你们说咱们就这样混日子呀？跟一群老孩子似的，整天的傻玩儿傻乐！

白眉老臣借势发泄道：不玩儿不乐干什么去！如今朝廷有那么多治国能人，我们这些武人能干什么？

开章道：我还是觉得高祖在世的时候活得滋润，虽然遍地烽烟，可咱们有用武之地呀！

白眉老臣道：可不，咱凭的是武艺，以在战争中去打去死为光荣，活得简单却滋润。

有人附和起来：那是，整天骑着马从蜀郡杀到代地，又从代地杀到闽越。嘿！那才叫日子！

开章别有所指地：更开心的是不用动心眼！

白眉老臣道：哎哎！听说陛下这次御驾亲征，让老灌婴摆了个阵势，把右贤王给吓借了，就撤回来了。

开章又加了一把火：趁他吓破胆那会儿就正好追着打啊！可咱们不追！有这样打仗的吗？

众人议论声更大了：是啊！有这么打仗的吗！

周勃闷声闷气地：人不打我我不出击，陛下不早就下这样的旨令了吗！你们有什么好议论的！

有人小声地：当今的陛下是不是太……太软了点？

众人看了一眼周勃，见他没吭声，胆子更大起来。

白眉老臣牢骚满腹地：唉，如今的规矩多得你睁不开眼，高祖的时候没这么多规矩律令，咱们反倒活得自在。

开章见火候已到，凑到众人跟前说：喂，我刚听到一首儿歌。众人好奇地凑了过来：什么儿歌？开章看看众人，竟扯起嗓子唱了起来：

汾河水，弯又弯，

渭河天，蓝又酸。

摆开阵势不追击，

放旗招展返长安。

放旗招展返长安，

丝竹笙筑像放屁。

呜呜呜，喊喊喊。

鸣呜呜，喊喊喊……

众人听后哈哈大笑。有人也学着大唱……

儿歌声瞬时到墙外。孩子们学得快，不到一刻钟工夫，墙外众儿童声起，一阵高过一阵地传进周勃府内。

周勃听着这儿歌非常生气，他狠狠盯了一眼开章：开章，这儿歌是你教孩子们的？陛下治理国家是有远见有谋略的，你怎么能这么不尊重陛下！说着，他转向其子周亚夫：亚夫，快去喊住孩子们，不要让他们再唱了。高大英武的周亚夫高声应道：是，父亲，孩儿这就去。

长沙，湘水岸边的驰道上，一架两匹马拉的招车沿着湘江边缓缓行进，车上，贾谊和利稀并肩而坐。湘江边绿得发黑的柳条在夕阳残照里静静地垂人水中。利稀跃跃欲试：贾太傅，我真想带兵前往北疆，随陛下一同去迎战匈奴。

贾谊拍了一下他的肩：软侯年轻英壮，一腔忠心，倒真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啊！利稀叹了口气：可惜呀，无论如何，打匈奴也轮不到我长沙国啊！贾谊大笑起来。利稀不解地望着他：太傅笑什么？贾谊道：我笑软侯又堕人刚才那盘棋的思路了。利稀道：刚才那盘棋，依太傅看，我是输在没守住金角银边？

贾谊点点头，棋道如同王道，别看稀弟前段没能去北疆打匈奴，现在你镇守长沙国，也就是在策应陛下，也就是占住了金角银边。利稀道：此话怎讲？贾谊道：长沙国乃我朝廷的南面门户，此时此刻，软侯稳守长沙，牵制住赵佗，岂不为陛下北御匈奴除去了金角银边之忧！利稀道：听兄一席话，愚弟也就再无遗憾了。贾谊吃喝住道马驭：稀弟，贾谊就此下车了，我想沿湘水走走，你，请回吧。

二人于是揖别，贾谊下车沿江堤缓步走去，他忽见一株江边古柳，古柳上一根弯成板状的枝丫横卧水面，贾谊率性踏上枝丫踱步江上。他眼望碧透的江水，一时兴起，于是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泼到脸上……清润的江水唤起他无名的激情，他直起身子，遥望西垂的落日，近看北去的江水，不由高声大叫：陛下，你现在何处？已经兵至塞上，还是征战漠北啊？那里该雪花纷飞了吧？谊却在湿热的南国……陛下！陛下！！放心地进击匈奴吧，谊将竭尽心力为陛下稳住南疆……贾谊情绪更加高涨，他已忘记是在一枝树权上，竟忘情地大步朝前走去：稳住南疆……稳住南疆……“扑通”一下，贾谊掉进江中。

此时，一叶小舟箭似地自江中窜来，一青年女子跳下水去将贾谊拖出水面，送到舟中，即朝岸边急驶……湿渡渡的贾谊被救上岸，他气喘未定，就不由得连声称谢：多谢，多谢救我……怎么？你是个女的？他这才发现救他的是一位年轻俊俏的姑娘，他甩了一下满身水滴，惊问道：你，你还会游水？那女子朗朗笑着：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吧？我们湘水边长大的，哪有不会游水的！

未央宫太极殿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薄昭倒剪双手，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坐席上，灌婴、张苍、申屠嘉三位老臣盯着汉文帝，人人脸上一副严峻的神态。汉文帝莫测高深地笑了笑，眼睛盯向来回走动的薄昭。

薄昭突然转身对着坐在龙榻上的汉文帝：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以为陛下对匈奴的做法有些不妥之处，也不能在自己封地里编出歌来让民间小儿四处传唱吧。这个老周勃，他是知道陛下圣心仁厚，才敢这么放肆！灌婴欠了欠身子呐呐地说：陛下，周勃是个心胸开阔、做事磊落的人，依老臣之见，这儿歌绝不是他编的。张苍道：灌垂相所言也正是老臣所见。周老垂相为人正直，况且不善言谈，这类天蓝水绿还押韵的儿歌绝不会出自他之口。申屠嘉道：是啊，编儿歌的一定另有他人。薄昭道：可廷尉府察报说，周勃家的仆人个个都戴盔披甲，每日全副武装，还有不少辞朝回封地的老臣们，经常携剑带刀地到他那里比武，这纵然不是想谋反，也是以此发泄对朝廷的不满吧？灌婴道：周勃这人一生就爱舞刀弄枪的，回封地了，闷了，才摆弄摆弄观！张苍道：老惜当年少惜勇，我看他不过是想借此重温昔日之威罢了！灌婴道：这个老东西，还是不服老啊……汉文帝释然而笑：让张释之把老承相请回朝廷，联有话要问。薄昭道：请？！汉文帝：对，是请。

湘水边，零零落落的摊贩在沿江叫卖。一盘炭火炉上，几串三寸左右的鱼被烤得哦曦冒着热气。贾谊循着香气朝炉边踱来：来一串烤鱼！头戴斗笠、身穿褐麻长裙的卖鱼人闻声递上一串。

贾谊咬了一口烤鱼，边嚼边说：这鱼烤得真鲜，就是淡了点。多加点盐，来，给我多加点盐。说着，他递过那刚咬了一口的烤鱼。卖鱼人似乎充耳不闻，仍埋头忙着加炭，往鱼上穿着竹签。

贾谊有些不快：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送上门的买卖你都……卖鱼人抬起头来：你还站得稳吗？贾谊眼睛一亮：嘿！是你！你这小湘妹真……哦，不，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卖鱼女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即用脚踢过去一个木墩：大人坐吧，别站不稳再掉进江里！贾谊也跟着大笑，有救命恩人在此，我再不怕掉人江里了。

卖鱼女往贾谊手中的烤鱼上抹了点盐面，贾谊接过湘妹子的小土碗一看：难怪这烤鱼不够味，你家里没盐吃吗？湘妹子道：大人是不知道，在这临湘城里已经一个多月买不到盐了。贾谊道：为什么买不到盐？没钱？我真该打！是啊，你每天在江上打鱼卖鱼能有几个钱！快！快！贾谊忙从怀里掏出一捧钱币来。湘妹子推辞：不要！不要！贾谊道：嫌少啊？是啊，救命之恩怎么是这点钱可以报答的！我这是让你买盐的，不是……湘妹子道：十个这么多也没处买盐去！贾谊更加不解：为什么有钱没处买？湘妹子道：我哪知道，你问国王去！湘妹子的确不知道为什么满临湘城都买不到一粒盐。她为吃不到盐发愁，更为她的烤鱼生意发愁。

贾谊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愈加感觉浑身燥热，于是匆匆别过湘妹子，就返回府去。走进府门，他直奔府内左拐角处几簇翠竹掩映着的那口新掘的水井。他边脱衣边命仆人用轴辘摇上一桶凉水，对着赤裸的上身浇去。一连浇了两桶凉水后，他惬意地边拍打胸脯边高声喊道：痛快，太痛快了！快！多打几桶水让我痛快个够！

此时，利稀走进贾府，他见状大笑说：贾太傅真是得意忘形啊！

贾谊道：哎，稀弟，怎么，这么快就从南越国回来了？

利稀走近他说：这次奉国王和太傅之命，先给赵佗运去了湘莲和一大批竹器，后又向内地各封国运送了一些稻米什么的。相比之下，赵佗对我长沙国热情多了，咱们需要的食糖、海盐，很快就会上市了。哎，这井水比湘水凉许多吧？

贾谊并未听出利稀对他的嘲弄：自然，地下水嘛。我打这口井不光是为方便、图凉快，更重要的是这水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