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6)
太阳刚刚升起,上百只山羊争先恐后地奔出羊圈。驱赶羊群的是带着小斗笠,已经被晒得黝黑的刘启。羊群在溪边的草地上散开去尽情地撒着欢,小刘启趴在溪边捧起一掬清澈的溪水,送到正在溪边的一堆炭火上烤芋头的薄太后嘴边:奶奶,这水多清亮啊!
薄太后笑着喝干了那双小手里的溪水,她从炭火里扒拉出一个垠烤熟透的芋头剥去皮,递给刘启,刘启接过芋头又送到奶奶嘴里。一只雪白的羊羔兴许是闻到了芋头散发的香气,徉徉地叫着依偎到小刘启脚下,小刘启抱起羊羔,脸上荡漾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他把小脸贴近羊羔的耳朵,恋恋不舍地说道:你有妈妈陪着,我也要去找我的妈妈了。等太阳升到山半腰,我就要走了。羊羔好像听懂了刘启的话不停地徉徉叫着。今天是他们祖孙二人结束服役将要离开吴国的日子,可一大早薄太后还是坚持让刘启去放羊,这位智慧的女性深知自己的孙儿此次离开吴国,就再不可能与土地与民间与芸芸众生有如此的贴近,她要让这种贴近变成记忆的眷恋,像烙印一样嵌刻在这位未来的储君心上。
不知不觉,太阳升到了半山腰,一架简陋的篷车驶近,穿一身粗麻褐衣的吴王刘溟,拄着镶金的龙头拐杖,从篷车上下来,这位拥有天下最大钱币制造权的汉初首富的穿着在衣着朴素的皇太后面前不得不竭尽简陋。薄太后携刘启在篷车上与刘溟招手告别。刘簿心情复杂地恭送他们乘车远去。望着辕车留下的尘烟,刘簿不由地感叹:这位薄太后真是太厉害了……
七天后的早上,文帝刘恒、窦皇后及刘武刘揖早早立于未央宫的石阶下向远处眺望。一辆简陋的篷车款款而来。刘恒和窦皇后急忙奔了过去。篷车停稳,刘恒和窦皇后扶着薄太后下车。刘恒深揖一揖:拜谢母后为儿所受劳役之苦。大步跨下篷车的刘启跪地大叩:罪儿刘启拜见父皇、母后。刘恒扶起刘启,爱怜地端详着,只见刘启稚嫩的脸上已褪去了童真,添了几分成熟。刘启奔向窦皇后,母子相拥而泣……刘恒欣慰地:启儿黑了,瘦了。知困,尔后自强。好!武儿、揖儿将来都要去历练、历练。薄太后朗朗地笑道:以后不管谁去,奶奶都陪着。一家人久别重逢,悲喜交加,相扶相搀地拾级而上,走向未央宫。
承明殿的偏殿内,坐着等待皇帝召见的薄昭和周勃。两人各怀心事,尤其是薄昭,有些坐立不宁。
在正殿,汉文帝对着贾谊不住点头:好!讲得好!贾生不枉此行啊!朝廷的官员要经常去各郡国走走看看,这才能了解下情。联看,贾大夫明天到垂相府向众大臣讲一讲你的所见所闻,但是有些事情虽是十分,也只可讲上八分。要兜住点火,不要太长,不要太过,太长则让人烦,太过则欲速不达。文帝递过一蹲酒:来,喝酒!
贾谊接过酒蹲:谢陛下!他喝了一口酒:对了,陛下,城阳王讲他是最守朝廷律令的。说假币,在他城阳国几乎没有。
汉文帝道:谁最守朝廷律令,谁还是说一套做一套,证实这点,尚需时日。
文帝满脸严肃地对着从偏殿走近身旁的薄昭猛击龙案。薄昭一惊,继而满心酸楚地长叹一声:唉!做皇帝了!汉文帝自觉失态,沉默了一会儿遂改用轻缓的语气说道:联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舅父的教导,“民为贵,君王次之”,正因为联做了君王,联对舅父就不能不做更高的要求。薄昭:舅父哪点过了?汉文帝:还哪点过了?前些时,舅父为大贪官钱寅说情,此事刚了,又大举修墓……薄昭:是修墓了,那也是为陛下的外祖父、外祖母修墓啊!汉文帝:可那是个什么样的墓呀!薄昭:什么样的墓也没超过老刘泽墓的豪华!况且,我也是代陛下去做的这件事。陛下“以孝为先”,天下人谁不知晓?如果当今陛下祖宗的墓都不比一个诸侯王的墓像样,那陛下的孝字是不是当之有愧呀?天下百姓怎么看陛下的“孝”呢?汉文帝:如今,有的郡还有那么多饥民,我们将修祖墓的钱用来救济饥民,那才是大孝。大孝是孝天下,小孝才是孝祖宗。要是把财富埋在地下让它去腐烂,去买什么个人的孝名,那联宁愿不要这个孝字!薄昭:陛下是天子,是皇帝,如果陛下连孝字都不要了,当舅父的能有什么办法?!
走进正殿的周勃看看匆匆而下的薄昭,又看看文帝的脸色:陛下有什么不高兴吗?汉文帝沉默片刻,叹口气:唉!贾谊从齐国和城阳回来奏报,他在路上竟走了近两个月。周勃:不是有马车吗?怎么走一个月也绰绰有余,怎么竟走了两个月?汉文帝:肤也奇怪!可贾大夫说走到哪里,哪里都是路途拥塞。周勃:那到长安的官道不是又加宽了吗?从惠帝、高太后时起,朝廷就不断修官道,怎么还那么挤呢?汉文帝:官道?有各封地往长安运粮的,有各郡国修王宫修祖坟运料的,再加上你承相府派往各灾区贩济的粮车,东南西北交叉阻塞。周勃哈哈大笑:那不正说明我们大汉元气大增吗!汉文帝:元气是增了,贫富悬殊也越拉越大了。富的忙着敛财,忙着生前死后的荣华享受;穷的自卖为奴,连饭都吃不上!周勃也叹气:唉!陛下这么一说,老臣也感到可怕!
汉文帝:是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就说我们长安周围的车马吧,已经是日日挤,夜夜挤,现在又出现了以车马豪华斗富、显富的风气,长此下去,长安城就要变成马场车场了!周勃掐指算着:从先帝封的167个诸侯,到现在,在长安有封地的侯王们已不下三百人。每年秋收后光这三百支运粮队就够长安的路受的!汉文帝:这些人都是屡建战功的老臣们!年纪最大的……周勃接着说:最大的数祁侯,今年都九十一岁了。汉文帝:最小的呢?周勃:最小的,也跟我差不多,七八十岁是有的了!
汉文帝:这些军功老臣应该安享晚年,可是都聚在长安,又不在朝廷任职,弄得房子不够住,路不够走,还要坐在一起比富贵,比奢华,比谁的小妾最年轻,比谁的坟墓修得最讲究,比谁的孩子官最大,这可怎么得了哇!唉!联想起先帝的《大风歌》了,随之哼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周勃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走动,突然道:学樊啥!不当官回封地去,我们都归四方!汉文帝稍顿:三百来个老臣,一下都走,回封地,能做到吗?周勃:能干事的留下,不能干事的跟我走,我第一个!汉文帝:老垂相可不能走!周勃:老夫走。老夫走了有灌婴呢!他文武都不比我差!汉文帝激动地拉住周勃的手:安刘者,勃也!
皇太后寝宫。薄太后给长乐宫灯里添加膏油后,又坐下翻看《荀子》。
汉文帝缓缓走进:这么晚了,母后还在看书啊!
薄太后合上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这里来?
汉文帝道:不知为什么,今晚特别想母后!
薄太后笑:陛下有什么心事吧?
母子俩心照不宣。白天在承明殿薄昭因大修祖坟被自己斥责,汉文帝知道薄昭一定会找母亲说他的委屈,寻找同情。他没正面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展开竹简看书名,见是《荀子》,笑着说:是有心事了。母后看《荀子》,是责怪恒儿没尽君王之道哪!荀况日: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仪之文也。
薄太后也笑:我这个皇帝儿子,真是通读经史,天纵聪明!
汉文帝道:母后历来忌讳当面夸儿子,今儿,是怎么了?
薄太后道:怎么了,陛下还能不知道?
汉文帝指着《荀子》:先圣贤人之言是有道理的,但不能把它用死了。如果一家人,活着的人都没有饭吃,却把钱财埋到地下让它腐烂、让它侍奉死去的人,这家人是否有些迁腐?如果君王的治国原则是“民为贵”却……
薄太后打断文帝的话:那是啊!陛下如今是比圣贤更圣贤哪!
母子的交谈陷于从未有过的龄龋。话说到这里,绕不下去了,汉文帝决意挑明主题,他上前拉住母亲的手:母后都知道了吧,舅父他……
薄太后道:母亲不知恒儿关心过没有,这些年你舅父的胡子都有不少白的了,背也有些驼了。
汉文帝道:他一天到晚地想管事、乱操』心。怎能不老?可舅父对有些事情是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无顾忌,像他为之说情的那个魏国老友,是个多大的贪官啊!
薄太后道:钱寅这人,我也认识,他在魏国的时候,原也挺本分的,人哪,官儿做大了,做久了,就变了!母亲知道你舅父有他的毛病,可他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你外祖父母的坟,他若不去修,是你这当皇帝的去修,还是我去修?
汉文帝道:这,恒儿感激舅父,不怨他。可是,以他在朝廷的权位,做事总要讲些分寸,收敛一些才好。攀比奢华之风,已经成了当今的大病重症。皇亲国戚再不做表率,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大汉江山的根基就要动摇啊!
薄太后道:这些话我也对你舅父说过,他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我跟你说件事吧,你就知道你舅父有多维护你了。
汉文帝道:什么事啊?
薄太后道:你舅父在老家曾经喜欢一个女子叫辛女,可他为了笼络住吴王,把这辛美人都送给了刘澳。
汉文帝感叹:舅父到底是舅父啊!
薄太后道:陛下日后对你舅父的脸面也要顾惜一些,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在朝中出出进进,总是要脸面的嘛!再说,他对没能封王、没一点实职一直是心存委屈的。
汉文帝道:别人不知道,母后能不知道,恒儿历来是把舅父当成父亲看的。越是这样,联越不能授他实权、封他为王,给天下人留下话柄。
薄太后道:咳,谁让他姓薄呢,薄命啊!不说了。那老家的祖坟已经建了一半了,用做祭祀的祠堂还没盖,陛下说该怎么办?
汉文帝道:祖坟还是要修起来的,至于祠堂就别盖了。祭祀祖宗,上对青天,下对黄土,气势岂不更大?
刘启牵一骏马立于长乐宫操练场上。马在喷鼻子,刘启已满脸汗水。还是那个宽阔的宫内广场,那棵千年古槐千梦树下横卧的巨大木架上,摆放着刀、枪、剑、戟、锤、矛、盾、弓弩等诸般武器。
一武士站在刘启身旁,边比画边讲:大皇子,两腿要用力夹紧马肚子,疆绳要放松,你要他跑多快就跑多快。钻马肚子的时候,动作要快,劲要用得巧……
刘启点头,再一次蹿上马背,纵马如风,跑了几圈后,他时而钻下马肚子,身子与马平行而驰,之后又蹿上马背。
此时,窦皇后在侍女的陪同下匆匆走来,她极目远眺,认出刘启,不禁手捂前胸,喊道:启儿,小合,小心啊!
刘启瞥见母亲,得意一笑,又重复一次蹿上钻下的危险动作,正得意间,不慎坠地,那马尚未察觉,拖着地上的刘启仍然飞跑,直到那武士拼力拦截,马才喷着鼻息停下,它看看地上的刘启,温存地以嘴相慰。
窦皇后急忙跑来,抚着满脸尘土的刘启,惊慌地问:启儿,伤着没有?之后她又训斥那武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请太医!
刘启拍拍身上的尘土,笑笑说:母后,启儿没事的,不信……
刘启重新拉马欲上。
窦皇后急忙制止:不行,跟母亲回宫。
刘启:母后,启儿长大了,已经不再那么娇嫩了。
窦后:母亲看得出,启儿从吴国回来后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而且,越来越像你父皇了。这得多谢太后啊,母亲怎么就没有太后那样的……
刘启为母爱感动,他看了看窦后的眼睛,急切地问道:母后,你眼睛怎么这么红?人也越来越瘦了。
窦后:怎么能不呢?
刘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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