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6 / 6)
张嫣毫无反应,仍在戳着那凤冠。
吕后夺过她手中的小棍,继而又摘掉自己头上的凤冠与张嫣那布满孔洞的凤冠并排放在案上,她指指说:嫣儿看,你皇太后的凤冠和外婆——大汉太皇太后的凤冠一样哦!
张嫣看看她,突然笑了起来:是一样,就为了这一样,母亲走了,舅舅走了,现在少帝也走了!
说着,她突然发疯似地把那顶布满孔洞的凤冠扔到地上:不要你,要母亲要舅舅要少帝!
吕后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中蕴含着的是悲悯、是恼怒、是无奈?谁也分不清,她沉默了一会,对宫女说道:随皇太后怎么样吧,伺候好她。之后,她摸摸张嫣的头,戴上凤冠走出了大门,大门沉重地关闭了。
代王刘恒一脸怒容高坐代王正殿;申屠嘉满脸肃穆端坐于侧;张苍、宋昌、薄昭等代国大臣分立两侧。已是独臂的吕强戴着木枷被张武押进殿内。
申屠嘉引而不发地看看他那已被包扎的膀子:吕廷尉,你这支胳膊是怎么断的?吕强满脸不服,仍是趾高气扬:本廷尉奉代王之命前往三水酒店捉拿余胜,不慎被余胜所断。申屠嘉问:那独臂余胜又是何许人啊?吕强道:疑犯。申屠嘉道:你可知余胜乃韩信旧部王都尉?吕强道:本官有过怀疑,却无证据。申屠嘉道:有过怀疑为何不报?有过怀疑为何还伙同疑犯倒卖海盐?吕强强辩:那三箱黄金是余胜想贿赂本官的,而本官并不接受,所以余胜断我手臂。申屠嘉把一册册木犊丢到吕强跟前:这账册上明明有你笔迹,你和王都尉狼狈为奸,串通违法,七、八年间你共计收受王都尉八万两千金,作何解释?在凿凿证据面前吕强心虚了:这,这是诬陷!申大人,别忘了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捉拿我。申屠嘉拍案而起:抓的就是你这个朝廷命官!吕强跳起脚喊道:抓我?你们还没长那脑袋!抓我,这……这要当今太皇太后——我二姑母说了才行,你们……申屠嘉高举起吕后手令——幅白绢上写着的“凡坏我和亲之策者,杀无赦”。申屠嘉指指那手令说:看清了吧?我廷尉府执行的就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几天后,在从代国去长安的山道上,申屠嘉一行押着一辆囚车向南驶去,囚车里已失去左臂的吕强身披木枷。赴淮南国就职的张苍与申屠嘉同行,两人并驾齐驱。当他们来到一桩刻有“代国界”字样的石碑前时,申屠嘉目及四野,感慨万端地问:张垂相人代国十二年了吧?
张苍也感触良多:十二年了,与代王朝夕相处啊……
申屠嘉道: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代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啊。记得还是先帝时我曾来过代国,那时真是荒田野岭,坟家遍地;如今却已是百里西风禾黍香了,了不起啊!
张苍想起当年初人代国时刘恒跪地吻土之举,他指指不远处的界碑说:十二年前我们由赵国人代国,小代王刚刚踏人代国,就跳下车荤,爬向这块界碑亲吻这代国土地,久久不起。当时看着他,不禁泪眼模糊,心想:他小小年纪,如此举动,震人心魄啊……此后想起,那幅情景总是历历在目……
说着,张苍跃下马来,走向界碑;申屠嘉随之而来,申屠嘉饶有兴致地问道:是在此处吗?
张苍指着另一边:在这儿。小代王五体投地叩拜后,又亲吻着土地跟臣下说:本王一定要让代国人大碗吃肉、大蹲饮酒,过上好日子。
申屠嘉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张苍定了定神,仍是眼里嘀着泪花:如今,臣下将离开这片土地了,还是心存眷恋,不舍代国,更不舍代王啊!
张苍面朝北面长长一揖说:代王,张苍在此拜别了。说罢,他又跪在地上,久拜不起。
又是一轮清月,湖上冷风吹来,刘恒不禁浑身瑟缩。他抱紧双肩,正要返身回宫,湖畔间却飘来一阵若隐若现的琴声,他蓦然想起什么,举步朝琴声走去。
清月下,一池荷叶飒飒作响,窦女正在边弹边吟:孟斯羽,芫芫兮……
刘恒和歌:宜尔子孙,绳绳兮。
窦女闻声急跪:代王大安!
刘恒顺手扶起窦女: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该不会又撒面鱼了吧?
窦女羞涩一笑,又是那种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的动作,代王见笑了,窦漪……
刘恒笑问道:你好像对来代国有不少委屈,说说,为什么?
窦女凝眉苦笑说:窦漪本是赵国选送京城习练琴曲、乐赋的,学成后,理应由朝廷少府令送返邯郸。可不知哪位官员写错名字,竟把我列人代国宫女之列……关山阻隔,路途遥远,窦女不知何时才能与双亲大人及两个弟弟相见呢……
刘恒仿佛想起什么,连连向窦女作揖道:嗒,偌,诺……近些时日,家事国事弄得本王焦头烂额,竟将窦漪之事忽略了。离别之苦,本王深有体会,明日本王即安排你返回邯郸与父母团聚可好?
窦女随即跪拜:窦女拜谢代王。
刘恒扶起窦女:免礼吧。之后,他接着说:代国不比长安,晚风袭人,易染风寒,早些回屋歇息吧。刘恒说着也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窦女道:代王,窦女愿为代王再弹奏一曲。
刘恒高兴地说: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我们要有个约定,不弹奏伤感之曲,乘兴而歌,兴尽而返,如何?
窦女道:窦女遵命。此前窦女看到代王只有一张忧国忧民的面孔,不曾想代王也有欢愉之心。
刘恒道:天下之乐无穷,为何独我代王不知视听之娱?
王者的心情毕竟与为民者不同,窦漪以为代王自然会因夫人、王子的去世久痛不退,这才月下湖边排遣愁肠,此时,自当以伤感之声为之慰藉。她哪里知道,此时此夜,代王已将悼念之心压置心底,却正为吕强、余胜案破、治理代国有望而快呢!因之他才要窦女弹唱欢愉之歌。冰雪聪慧的窦漪自然一点就通,或许也因代王的感染,她即刻换了一支欢快之曲,且弹且歌起来。
曲曲琴歌传人薄太后寝宫,她放下手中的书,欣赏着缓缓传来的琴声琴韵,不禁推门出宫寻声问迹,来到花园之中。真是不到园中不知月色如此醉人!她边赏月,边寻琴声,只见琴声来处正在荷花池边,那池内荷叶虽已败落,可池畔的刘盈与窦漪却比肩而坐,沉醉琴声中。薄太后驻足倾听了一会儿。她想着恒儿此刻的心情,不知该回避,还是继续听下去好。想想,她还是不能走也不愿走,于是,隐于树影中。
刘恒听着琴声,刚才的亢奋退去了,纷乱的思绪湖水般涌人他的心中:大汉的日益强盛与政争,代国的兴旺与多事,瑞儿的离世与王子的早夭……窦女似乎察觉了代王的心不在焉:代王在想什么呢?刘恒从回忆中返回,打趣说:哦!我在想,你怎么老是把手交叉在胸前?窦女笑了笑:习惯了,这样不好吗?刘恒道:不,挺好!挺好!别有一种风致。窦女欲语不休:其实……刘恒道:什么?窦女道:小女子不敢说。刘恒道:你直说,我愿意听真话。窦女道:我是想说,代王根本不是一个凛然不可犯的国王,而是一个重情感、通音律的国君。刘恒道:何以见得?窦女道:谁都知道,代王每日都替太后尝好药、再亲手送到太后手中,看着太后吃完药才肯离开。上次遇见代王,代王正因王后和小王子的病情而忧虑、郁闷,窦漪还亲眼看见代王因王后和小王子之死而痛不欲生……刘恒感动地说:所以本王失去瑞儿和小王子时,窦女才夜夜以琴相伴?窦女又用那奇怪的姿势行了一个礼,然后起身说:窦女还听说,代王每次从郡县返回第一晚,还总要陪太后度过。刘恒唱然一笑:我的这些家庭琐事宫中也在传?本王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夜夜独居,我就陪伴母亲睡觉,长大了,也就习惯了。哦,我怎么跟你说这么多。窦女觉得与代王的心贴得更近了,她甜甜一笑:看这月亮多圆,多亮,窦漪再为代王弹一曲《嫦娥幽梦》好吗?刘恒欣然点头:好,好……
琴声又起时,薄太后已经心有所悟,于是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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