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冰天雪地里，将士们围着松火取暖。有老兵咳嗽不止，躺在地上。一名士兵边举碗喂他喝水边说：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忍着点，陛下会带咱们杀出去的。刘邦一行悄然而至，看着这一切。躺着的士兵断断续续说：没想到我随汉王东征西战十几年，这最后一仗竟熬不到头了……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巡声望去，这老兵的胡子已经全白了。他抬抬已被冻掉三个手指的大手，微微颤抖着。其他士兵安慰他：再忍忍，老哥，我们能冲出去，怎么样也得让你回关中老家喝上一顿老酒……刘邦看着这情景，不禁神色黯然，他低声嘱咐了一阵身边那位武将。那武将轻轻走近那卧在雪中的老兵，将自己的斗篷盖于老兵身上。

陈平举头望天，雪停了，一轮满月正在天上瑟缩颤抖。陈平一路巡察一路思考，作为皇帝的谋士，他不能不出招儿了，他于是凑近刘邦说：陛下，胡人风俗，月满进军，月缺退兵，冒顿围不了几日就该撤兵了。微臣想……说着，刘邦与陈平步人中军帐。他们在帐中密谋了好久。之后，刘邦面露笑容，手扶陈平的肩说：爱卿可要小合哪……陈平笑答：陛下放心。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小了许多，两个匈奴装扮的人身背搭链、踏过满山的死尸和伤兵，朝白登山下走去。他们一个是陈平，一个是护卫他的武士。白登山陡峭而坚硬，山坡的积雪已处处结上滑润的冰层，他们一步一滑地踏上下山的路。

不知是匈奴人有意引汉兵下山，还是看到的不过是两个匈奴路人，或许因为旷日持久地围困白登山，匈奴兵将已大都入睡，陈平和那武士竟一路潜行，未遇阻挡就闯到一个庞大的帐篷前。看着帐壁窗格映出的帐内灯火和传出的冒顿与几个将领的谈话声，陈平的脊背立刻生出一身冷汗，他意识到，阴差阳错地他们竟闯到冒顿的中军帐前了。他们跷手踢脚地匆匆逃开，朝从地图上找到的阔氏的帐篷奔去。

找到阔氏帐篷时天已大亮。他们先向护卫手中塞了一个玉镯，之后请他向阔氏通报，就说这两个汉商带来了新进的珠宝，要面陈阔氏。不多时，那护卫回到帐前说：阔氏今天高兴，叫你们进去呢。

陈平和武士闻声走进帐内。拜过阔氏后，就一件件掏出搭链里的绸缎、珠宝，且一边展示一边介绍。

那阔氏欣赏着摆了一片的绸缎、珠宝等，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汉庭的东西就是好。说着，她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陈平看着阔氏的神态，知道这个女人已经踏上他设计的通道，于是单刀直人地说：尊贵的阔氏，我是受大汉皇帝之托，送这些礼品给阔氏的。

阔氏不无讥嘲地说道：嗯，你们这皇帝倒是蛮大方的！直说吧，他是不是为了逃命，想让我跟单于递个话？

陈平道：阔氏的确智慧过人，这里还有给单于的一封信，请阅氏……

阔氏一边摩掌手中那只玉镯，一边接信阅读：嗯，东西倒是不少，十车珠宝，五十车盐，三十车锦绣绸缎，十个汉宫美女……还每年都送……他，能兑现吗？

陈平道：请阔氏放心，大汉天子最讲信誉，从来是说话算数的。

阔氏点头，这我倒是可以相信，你坐吧。

陈平落座：谢阔氏。

阔氏倒也快人快语：其实，单于本来也没想跟汉王打什么大仗，不过是……谁让汉军来了呢！这样吧，让他们看我的火烛为号，明晚若在帐外燃起三堆簧火，则是单于听了我的劝，他们尽可于后天天亮下山出围；要是看不到簧火，那他们就只能等死了。只是要告诉汉王别食言，他要是说话不算数，单于就踏平长安！那汉宫美女嘛，就算了。

其实阔氏也有她女人的心机，她知道，从派小股军力出击汉人到围困白登山，冒顿都不过是为了探探汉家虚实，给这个初登宝殿的刘邦一个下马威，真要灭掉大汉又能站稳了脚，谈何容易！管他呢，珠宝绸缎既送到手里，我先收下再说。正是想到这些，她才如此痛快，如此慷慨。

灰暗的天空，大雪仍在飘飘洒洒、倾天倾野地下着……中军帐内，一根根厚木在铁筒内燃烧着，烧出了一股浓浓的春意。春意弥漫着中军帐……

韩王信急切地说道：单于，可千万不能放走刘邦啊，他是一个最不讲信义的小人……

冒顿斜视他一眼，我怎么做，还用你教吗？退下！以后不叫你，别随便进我的中军帐！

右贤王鄙视地说道：一条连家都不认的狗，还不快滚！

韩王信踉跄起身：我，还不是为大单于……说着，连滚带爬地走出中军帐。

众人见状大笑，不由快意地端起各自桌前的大碗酒大口饮下。

右贤王抹抹嘴唇说：这条狗说得对，我们跟汉人打了几十年的仗，好容易围住他们的皇帝，不能放。困死他，我们就乘势打过黄河，直抵长安！

几个年轻将领大声喊着：对，困死他们，打过黄河！.打到长安！

左贤王浅浅饮了一口酒说：这几年，右贤王是尝到河南地的甜头了。

右贤王得意道：那还用说，这地就是肥！种什么长什么，不愿意种了，那草也长得扑楞楞，满地一片绿，你有多少牛羊马匹也吃不完！依我说，我们就打过黄河，打到长安，把匈奴和大汉连起来，变成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左贤王笑笑说：要吃羊，的确是肥的香啊，可本王不知诸位想过没有，我们有那么大的胃口吗？且不说大汉皇帝带的是三十二万大军，旗下大将是灌婴、樊啥，就算他们损兵折将已经过半，我匈奴的兵马也还比人家少十万之多呀！

右贤王哈哈大笑：左贤王大概是忘了，刘邦带上白登山的人马还不过是他全部人马的三分之一，他的大部兵将不是被你截杀到半路上了吗？

左贤王摇头：我优虑的正是这个。如果天晴雪住，大汉的后续兵马一到，我们岂不被人家夹在中间，成了被包起来的馅饼，到那时……

右贤王哼了一声：兵家最忌的就是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势，可我们的左贤王偏偏一到节骨眼上就……

左贤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哈……我们这里最懂用兵的还是右贤王啊……

右贤王按刀欲起：你……

冒顿威严地看了右贤王一眼：你这是干什么！

右贤王喘着粗气归到座位上。

冒顿笑对左贤王：左贤王，你把话说完。

左贤王侃侃而谈：我刚才说的仅仅是白登山一役。就匈汉全局看，我们更应该到此为止，放他们下山。

冒顿两眼盯着左贤王：噢？你说说看，这到底为什么？

左贤王道：汉人兵书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单于也知道，刘邦统兵打仗并没多大本事，他的本事一在善于用人，二在狡诈多变、善出奇招，他这才能征战南北，灭了力可拔山的楚霸王！能抓获他，即使能攻上山去、将他杀了，他手下的周勃、灌婴、英布、彭越……能够善罢甘休吗！我们杀了一个刘邦，还会有更多的张邦、李邦向我们扑来……

冒顿微微额首：嗯，接着说。

左贤王道：这是其一；其二，大汉疆土辽阔，人口众多，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的人口还有一千多万！即使打过去，我们能占那么大地盘吗？我们守得住吗？靠什么守？

右贤王猛喝一口酒：照你这么说，这到嘴的肉就白白吐出来，就那么让他跑缕！

左贤王道：当然不，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记住，我们匈奴不是一只任人欺负的绵羊，它是一条狼，一条顶天立地的狼……

冒顿深深额首：说得好，说得好哇……

雪野黄昏，刘邦的中军帐中一片昏暗。周勃、灌婴、樊啥坐立不宁，刘邦背剪着双手，焦急踱步，帐外杂沓传来冻僵的士兵“踏踏”的跺脚声和伤残者的呻吟声……刘邦撩起帐幕的棉帘命令道：跺脚也是冷，不跺也是冷，去，叫他们别再使那么大的劲跺脚了！一侍卫边答应边跑去传令。此时，一身商人装扮的陈平挑帘疾人中军帐。陈平趋前欲跪：陛下。刘邦即刻抓住陈平的双手：不拘礼，不拘礼了，如何？见到阅氏了？陈平道：见到了，她叫我们后天晚上，以簧火为号……刘邦等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接着又生疑虑：能这么痛快吗？即使阔氏答应传话，冒顿能听一个女人的吗？可别再陷人冒顿的陷阱啊……可不信又当如何？只好等后天再说。

白皑皑的白登山上，朔风狂吹，大风卷着雪片如利刃般削砍着世间的一切，远处，忽隐忽现，卷来一阵阵马嘶狼嚎声……刘邦、陈平、灌婴、樊啥蓦地走出毡帐向山下了望，只见山下模糊一片，并无异动。突然，一骑探马跑上山来，一位精壮将领踉跄跪于刘邦面前。那将领边拜边说：叩见陛下。刘邦道：山下是什么声音？有无异动？将领道：报陛下，本将带一彪人马巡到山下，除远处的马叫狼嚎外，并未见匈奴异动。樊啥道：陛下，会不会又是冒顿施的什么奸计，要杀上山来？灌婴马上附和：真若如此，我们不如倾其全力，杀下山去，以保陛下脱身！陈平沉稳地举目回望，之后说：不，这山高雪滑，冒顿若真想用计，只能是偷袭智取，绝不会闹这么大的动静。刘邦道：曲逆侯，依你之见呢？陈平道：阔氏既然答应了我们的要求，她总会有七八分把握。依臣之见，匈奴这样虚张声势，无非是小孩子的把戏再跟我们多要些东西。刘邦捻须点头，嗯，有道理。他转身对那年轻将校说：你仁－要细心巡逻打探，不可懈怠！将领应声退去。

突然，右贤王率一彪匈奴人马自远而近，向白登山奔来。率侍卫护拥刘邦配樊啥见状警觉，他横刀立马：陛下，是匈奴人！待我杀出一条血路，护陛下冲下让：去……陈平阻拦说：左承相，樊大将军莫急，我们看看动静再说。此时，右贤王已立马山下，他拉弓搭箭，射来一卷锦书，锦书接人樊啥手中。右贤王喊着：汉皇，我们大单于等你的回信。樊啥收起大刀，将锦书呈给刘邦。

刘邦展书阅读——

大汉皇帝陛下：白登山一战，实出无奈耳，惊动冒犯之处，祈陛下海涵。昨诊陛下圣卷，其诚心美意乃涓涓我心，寡人愿与陛下通力合为，共造匈汉友好。匈如大单于冒顿。后面又附一份索要财宝的清单。

刘邦读罢冒顿信函，连同那份索要的清单一并交于陈平手中：曲逆侯，还是仿知道冒顿的脾气啊。陈平笑笑说：那我们……刘邦狡诈一笑：给，他要的给；他农要的联也给！曲逆侯，请你立即代肤再修一书，除答应他的要求外再加一款，我仃－提出汉匈和亲，联要许一位公主嫁他！樊啥大怒：这不是太……刘邦盯视着樊啥：太什么？樊啥急道：太！太丢人！陈平先是不解，后即豁然开朗：噢，噢，陛下圣明，用不了几年，他匈奴人的血脉中就融人我们汉人的血了，圣明，圣明……刘拜捻须而笑，继而转向樊啥：你这屠狗的，什么叫丢人！国丢了，那才是丢大人！防平将写好的信交给樊啥。樊啥搭箭射人右贤王手中，右贤王接信后，又望了望山上，率部离去。

太阳缓缓西沉，夜幕降临了。大雪仍然飘落着，汉兵爬冰卧雪，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和马刨蹄声，白登山谷一片沉寂。陈平陪刘邦走出中军帐，遥望风雪中的山下……冒顿阵地上终于亮起三堆簧火。陈平兴奋地说：陛下，冒顿答应了，我们明早撤兵。刘邦深沉地说：联会记住这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