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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 3)

已是清晨,雪虽然停了,阳光却惨淡得似有若无。狼狈不堪的汉军搭弓挽箭、操刀持戟地护卫着刘邦缓缓走下白登山。山上,遍地尸体,血肉模糊。有老兵面朝黄河静静躺着,身边陶碗里搁着半个咬剩的土豆、放着一个破旧的皮酒囊。刘邦与汉军渐渐远去……刘邦扭头朝冒顿大营望去,只见那里族旗猎猎、马嘶人喊……陈平打马紧走几步,来到刘邦旁侧,对刘邦说,路途太远,天气又冷,他劝刘邦还是改乘荤车。刘邦却固执地摇摇头说:不,联要好好看看这片土地,让寒冷冻冻联发热的脑袋。

南越的清晨与白登山却大不相同,初升的太阳像刚被海水洗过一样,嫣嫣的,净净的,闪着冬日里特有的柔媚与温和。

赵佗在侍卫护卫下陪着陆贾朝南越国宝殿走去。赵佗如变了一个人,他梳洗得洁洁净净,外罩一袭长袍。陆贾端详着他,笑问道:怎么,今天大王像是……赵佗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是说我的打扮?咳,我昨晚一夜没睡,心想,既归顺了大汉,就得换个样子做人……陆贾话有深意地说:大王所以能多年在南越称王,有道理呀。赵佗讶道:我倒想听听,是什么道理?陆贾:南越王,智者也。两人哈哈大笑着走进国宝殿。赵佗更加兴奋,引着陆贾一件件观摩殿里的国宝:陶舟、玉兽、玛瑙项链、玉璧、几千年前的巨大象牙……

赵佗面现得意:陆大夫,别看不起南越,你看,这都是南越产的。陆贾一一赞赏、玩味,之后他笑笑说:没想到,南越王不光能打仗、治国,对古物还这么珍爱。赵佗更喜形于色。

陆贾边看边说:南越国是大王建立的,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古物?他拿起其中的一件陶舟:就说这陶舟吧,这本是商代的东西,玛瑙、玉兽、象牙……也都出自古代中原,是谁盗出来运到这里来了呢?赵佗颇显尴尬。

陆贾缓缓说道:从这些古物也可以看出我华夏历史的悠远,这些东西不管运到哪里,也是华夏的产物,割是割不断的。南越王,做为炎黄子孙,你愿意割断吗?要是上天有知,他能允许你割断吗?赵佗一脸庄重:我信老天爷。赵佗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要在陆贾面前夸耀一番他不光是靠武功统驭南越、更有文治本领的用心,却又被陆贾教训了一番,他在心里暗暗叹服:这儒生的嘴,厉害呀!转而又想,这大汉派来的一个文臣都如此有胆有识,他们的武将自然更加了得!这汉皇是不能惹的,我归顺得对,归顺得对。

更鼓已经敲过一次,在长安的淮阴侯府内,韩信正与一身布衣打扮的肖二饮酒。韩信端着酒蹲对肖二说:真得感谢你呀,要不是你当年给我那胯下之辱,哪有我韩信日后的一切。肖二闻听,立即跪地叩头,真是羞煞我也!肖二浑浑噩噩,当年竟敢让楚王蒙受奇耻大辱,真是罪过罪过,今日要杀要剐,小人都愿领受。

韩信真诚地说道:言重了!起来,起来,咱们饮酒说话。肖二闻言,从地上爬起归坐。韩信说:这次我请你来长安,一是想和你饮酒,二是想让你与家仆一起帮忙……

肖二感恩戴德:小人知道楚王念旧重义,当年你衣锦还乡,不仅不记恨我的粗痞,还让我这市井小人做了巡城捕贼的中尉武官。以义还义,自楚王被迫来长安后我就不干那差事了。我只给楚王你干!楚王,你说让小的干什么吧?韩信道:夫人不服长安水土,总生病,我想把她送回老家……肖二说:楚王放心,肖二就是掉了脑袋,也绝不让夫人在路上有一丁点闪失!韩信摆手道:你没让我失望,倒是我让家乡父老失望了,当年屡建战功、风头出尽的韩信成了走又走不了、留又留不住的阶下囚。来,喝酒,喝酒……一杯饮尽,韩信拔剑出鞘,边舞边唱: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肖二和歌:大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肖二随后唱起乡曲,乡曲嘶哑、苍凉无尽。

不知自何时起,窗外早有几个人头晃动,看来,监视跟踪韩信的人从没断过。

连年战乱的糟害,兵匪无度的劫掠,加之路途不畅、关卡如毛,把个曾经繁华昌盛的长安城也弄得一片萧条。如今虽然大汉建朝,其破败凋蔽之象还是处处可见:绸缎庄、珠宝店、铁器铺……稀稀拉拉立于街衡两侧,店铺货架上的货品也少得可怜。客栈旁一家小吃店内,吃面饼的、吃羊肉泡摸的、喝酒的几个小商人正边吃边发牢骚——

小商甲指指身边放的一堆竹器说:就说这些竹器吧,杜老板让我一个月送到,可到了长江郡,要等郡衙批关传,拖了又拖,直到送上些钱币才批下来,从长沙国到长安,走了快三个月了,这买卖让我怎么做!

商人乙明显要比小商甲生意大,他嫌了一块猪耳朵,抿了一口酒说:我那批绸缎也被卡住了,在济北国,那国王是当今陛下的弟弟,一天到晚读《诗经》,给读书人批关传快得很,可我住的客栈钱都用了半大袋,才拿到关传。好容易过了济北国,河南郡又卡住了,非留下几匹绸缎才批,折腾来折腾去,这货只剩了一半了。

看模样,那商人丙更是财大气粗,竟高声叫喊起来:这关传真麻烦!天下都是大汉地界,怎么还跟七国割据似的!层层卡、层层要,还让商贾多上税!说着,他揭开布衣衣襟抖了抖说:瞧瞧,有丝绸不让咱穿,只好做个背心穿里头过把瘾。再说饭店,堂堂长安城,皇帝住的地方,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害得我们只能天天跑到这家小店吃羊肉泡摸,真是……

商人们正聊得起劲,街上却有人大喊起来:街当头来芹菜、大白菜了,去晚了就买不到了!霎时间菜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龙。人们挤挤嚷嚷,还不时有人插队。店小二不得不走到队前维持秩序:排队排队!每人只许买芹菜、白菜各十斤。准备好大汉的英钱,其他各国造的钱币一概不要!不多时,大堆芹菜白菜已被抢购一空。不少人没买到,气得边走边骂。

一蜀郡贵族小家仆边推起空车,边优虑重重地嘟浓着:走上千里路,非要让我们老爷一家迁过来,可到了长安,连菜都买不到……回到府上,不挨顿鞭子,也得一顿臭骂!

一齐国贵族的家仆看了看说话人说:兄弟,你那老爷还算好脾气。我上回没排上菜,我家老爷整整饿了我两天!今天又没排上,非得饿上我五天不可……这官家不知咋整的,人口大迁移,把七国贵族大户都迁来,却不供好吃的,我们老爷早说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把家搬回齐国了!

时光往荐,转瞬已到翌年的夏天。垂相府大厅里,萧何正与众百官议事。萧何正襟危坐地说:我大汉吸取秦时教训,废除了那么多苛捐杂税,可百姓们还是日日喊冤、滋事者不断。众大臣敛神静听。众人都在内心梳理着纷乱的时弊:现在,户一面是百姓弃籍流落、大片良田无人耕种,一面是七国富豪携带他们的家眷奴仆聚居长安和关中,无田可耕……

陈平颇为沉重地说道:这些年,让百姓受苦了。物品匾乏,民不聊生,我们每个在朝为官者都难辞其咎啊!我们吃的傣禄是朝廷给的,可朝廷的钱来自何处?来自黎民百姓的税赋!百姓们过得怎么样呢?至今还有不少人无处安身、无以果腹,他们怎能不喊冤滋事!

萧何为启发众人思路,说道:齐国承相曹参倒是颇尽心力,采用不欺民不扰民的治国之策,首先将秦朝官吏的园苑田池分给外来流民开垦,免收两年赋税,并鼓励生育,现在齐国人丁兴旺,国泰民安。曹参不仅战功赫赫,还是治国能手啊!我们缺就缺这样的官员。陈平道:臣已遵垂相嘱咐,将齐国治国之策写成书简,发往各郡和各诸侯国。灌婴也说:现在,各国商贾纷纷抱怨进人其他郡国做买卖难……萧何道:守法的商贾虽不从事本业务农,从事末业也是不可缺的。他指指陈平说:陈大人,请你尽快拟份昭书,要各郡国放灵活些,少些限制……陈平答应着:是,承相!周勃接道:没有买卖人倒腾,用什么没什么,我大汉还不就死水一潭,被困死了!

萧何见廷尉申屠嘉似有话说,他即刻点名说:申廷尉有话要说?申屠嘉刚要站起说话。萧何摆摆手说:我们众人议事,不拘礼了。申廷尉,坐着说话吧。申屠嘉重又坐定,垂相,秦朝的钱币过重,使用不便,我大汉因为缺铜,才允许各诸侯国铸钱,据各郡国廷尉来报,现在盗铜造假币、杀人犯罪案件急剧增加。萧何点头道:申廷尉提得好,毕竟是掌管司法的。法不清,则国难安、民难定啊!我们要尽快上奏陛下,这些事都要好好议议,订出律令。

此时,一官吏,手拿一张帛图匆匆人内,他来到萧何面前说:垂相,未央宫的最后一张图已经画完,请过目。萧何接过图,看着,少顷,递给樊啥:左承相,看看这图合适吗?说说你的想法。一直傻坐在那儿不住点头的樊啥此刻似如梦方醒,他打了个激灵,推拒着图纸,这图,我哪里看得懂!其他的事嘛,没什么话,你们不都说了!萧何站起身来,那就休务罢。

樊啥与陈平、周勃、灌婴一起走出承相府。樊啥拍拍周勃的肩:人都说你木呐,我看你比我行。干文的治国这一行,我这左垂相真他妈的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萧何一行边走边说,来到街市上。各类摊贩,叫卖声不绝……

一卖瓜人叫得最响:东陵瓜咧,又香又甜的东陵瓜咧!随着他叫卖声的引诱,有人趋前买瓜。萧何突然想到什么,也驻足瓜摊,拿起一个瓜闻着。好几年没见了!萧何对它的确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大秦盛世,长安城里有一位人人知晓的侯爷,他世家出身,风流调悦,整日过着锦衣玉食、卿客盈门的日子。秦灭汉兴之后,此公再难附骥尾、名重长安,于是躲到长安东郊,远离世事、跟瓜农学种瓜、成了个坐看云卷云舒的闲人。萧何欣赏他洞明时世、精微过人的智慧,两人遂成了好友。想到这里,萧何命:起驾——去东郊。

夏日的长安东郊,刮过的风都热辣辣的。好在已近黄昏,热辣的风中才夹进一丝凉意。大片瓜田,绿油油的瓜秧下长着大大小小、黄澄澄的甜瓜。一老者摇着破蒲扇,坐于瓜棚下闭目养神。萧何的侍卫刚要呼唤那老者,萧何却以手制止了,他静立着,端详着老者的神态。

老者似有感觉,他吁目细看,认出是萧何,遂转身作揖道:傲,萧承相?老朽早已料定,总有一天,垂相会记起我的瓜的!

萧何趋前几步,扶住老者说:自然,东陵侯的瓜和东陵侯的话一样,怎么能让人忘记呢?

老者呵呵笑道:玩笑,玩笑,老朽知道,做为一国之相,你的事情是忙不完的!

萧何道:怕就怕忙得白了头,也多有疏漏哇,比如你老人家,前朝的东陵侯,到了我汉庭却成了一介瓜农,渐愧呀!

老者连连摆手说:无官无爵一身轻,我乐此不疲。只是世事无常,我倒常为承相担心啊!

萧何警觉地道:哦?此话怎讲?

老者语:比如,你就无法像我这般自在、这般神思无羁,比如,世间不少事,你能看透却无法做透,再比如欲求江山定、社樱兴,就要打仗,要戍边,要兴利除弊,这就要死人,坏人死、好人也要死……这些我可以不闻不问,垂相你能吗?

萧何深深领首,若有所思。

老者道:小老儿言过了,言过了……说罢,遂闭目吟唱:耕耘要深,播种要密,不是同种,除而去之……

萧何边听边吟,之后问道:东陵侯唱的是什么歌?老者呵呵一笑:不成腔不成调,野史村言而已。萧何深深点头:这野史村言教益深如海呀。之后长揖相谢:承教,承教。老者故作惜懂:承教?不敢,小老儿不过为承相唱了支小曲而已……萧何又深揖一揖:东陵侯,萧何略通音律,这小曲听明白了,多谢,多谢。随着话音,萧何告辞离去。老者追而送瓜:垂相,你还没吃我的瓜……

夏日的清晨,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红,或许因昨夜微雨,那片片花瓣上还亮着湿媲流的雨滴,晨光一照,更显出一股别样的娇妍。鲁元公主以一种少有的女儿心牵着吕后的手,走出椒房殿,朝刘邦寝宫走去。

刘邦也刚刚洗漱毕,他一见从没如此青春焕发过的鲁元,不由兴奋地站起身来。吕后、鲁元跪拜着,鲁元且拜且说:元儿参见父皇。刘邦抢步扶起她们:起来,起来。他仔细端详着鲁元:元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鲁元道:父皇得了长孙,元儿怎能不为父皇高兴!刘邦转向吕后:肤得了长孙?你怎么不早说!吕后酸酸地:陛下不是日日夜夜……刘邦问:这长孙是……吕后道:噢,齐王刘肥派使臣来报,说他喜得一子,请陛下给孙儿赐名。刘邦高兴:啊,这名字是得由联来取。他仰天思索片刻:啊,我看就给我们的大孙子取名叫襄吧。吕后不禁拍手赞赏说:襄者,助也。我们大汉又多了一个栋梁,好名字!刘邦得意:你以为联就只会打仗!吕后调笑:那可不敢,陛下的歌唱击筑,还不是样样让人伸大拇指。刘邦快意大笑,哈哈!这话联爱听。

鲁元见父母如此兴奋,不由感慨道:日子过得真快呀,一转眼,大哥已经生儿子了……刘邦感慨道:是啊。他望着亭亭玉立的鲁元:我们的元儿不也长成大姑娘了吗!说着他从龙案下取出一件东西:元儿,看看,父皇给你从匈奴带回什么来了?鲁元天真地问:什么?刘邦拿出一支胡茄,他滑稽地吹了吹:这叫胡茄,吹起来非常好听。鲁元跪地接过:谢父皇。吕后见此气氛,感动又安慰,你父皇还是最疼我们元儿啊。看着你们父女俩这样子,我都……刘邦椰榆:怎么?你又不舒服?吕后笑:舒服着呢!陛下,元儿是不小了,她跟赵王张敖处得越来越离不开了,我看就把女儿……刘邦道:吕难啊,你既然说起这件事,联也正想跟你商量一下鲁元的婚事呢!他稍作沉吟后说:匈奴现在是越来越强大了,他们已经吞并了东胡、大月氏的一些部落,从东北到西北已经联成一片了,联这次进剿白登山,他竟围了联七天七夜,死了不少兵马,联也差点下不了山。大汉初建,我们需要休养生息,匈奴还是少惹为好!吕后点头道:这倒是!可这与元儿的婚事有何关系?刘邦试探:联想与匈奴和亲,让匈奴单于成为咱们大汉的亲戚。吕后诧异:和亲?不是给匈奴那么多金银财宝了吗?刘邦道:冒顿贪啊!给了他金银财宝,他又派人过来要美女……吕后道:那,你打算怎么和?难道,你打算,把鲁元嫁给冒顿?!嫁给那胡人?鲁元可是咱们的亲生骨肉啊!说着,她已涌出热泪。刘邦道:正是咱们的亲骨肉,才能稳住冒顿。你想啊,要是元儿嫁过去,他们生下的儿子、孙子就都成了咱们的骨肉,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了吗?吕后更为激动,稳住冒顿,就拿我们的亲骨肉往狼嘴里塞?刘邦竖起眉毛,放肆!你是跟谁说话呢!吕后立即放低了声音,是,陛下……刘邦稍事沉吟说:为人帝为国后者就不同于常人,要事事以江山社樱为重。你是经过风浪的一国之后,怎么能只有妇人之仁,而无国母之仁?

鲁元早已气得泣不成声,她蓦地转过身来,你们一个为帝,一个为后,一个要帝王之概,一个要国母之仁,元儿呢?元儿是什么?只是你们送来送去的礼物!刘邦惊讶道:元儿你……鲁元已不顾后果,被项羽追杀时,父皇一脚把我和盈儿瑞下车去,是为了争天下;如今先要我嫁赵王、后把我送冒顿,是为了安稳地坐天下,元儿已经……说着元儿已经一阵风似地跑出刘邦寝宫。吕后望望刘邦,刘邦深被刺痛,他急急挥手,命吕后追赶鲁元。吕后一急,差点被鲁元扔在地上的胡茄胖倒。胡茄被踢,发出一声“喃”的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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