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乡人摆宴（1 / 1）

“少侠请留步。”

消瘦青年背靠着晚霞和写有“开源县”字迹的界碑。他穿着锦衣，挂着鎏金虎纹腰牌。

莫藏锋驻足道：“你真以为，你是朝廷的人我就不敢杀你？”

雷英豹叹息：“非也，我正是不想你去杀朝廷的人。你已经出手两次，应该已经明白，这世间之事，不是一把剑就能斩出个黑白来的。”

“太平剑什么时候也和我这种江湖人讲起道理来了？”

“要是打得过你，我现在就将你一剑杀了，犯得着在这里徒费口沫。”

“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太平剑也好，风雨楼也好，都轻敌自大，以为凭什么金虎、青岚就能杀的了我莫某人。”

雷英豹摇头：“莫兄你这话太伤人，我雷英豹虽然算不上绝世高手，可好歹是六尺修为，官同四品，怎么就被你贬的一文不值。此一战之后，你莫藏锋必定名扬天下，到那个时候，自然会有比我厉害的人来杀你。”

“那便让他们来好了。”

“我再劝你一句，此事本就不是因你而起，你没必要为了浮世虚名替那些人出头。”

“二十多条性命，如何是虚名？”

“此地官员勾结，沆瀣一气，上至州郡，下至县乡，卖官鬻爵，欺男霸女，肮脏枉法，草菅人命，十年间饿死、冤死、迫死之人何止二十余，你莫藏锋一人一剑如何管得了？我虽为朝廷效力，却也是江湖出身，丁氏一事你路见不平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你不肯及时收手，越陷越深。开源县是个泥塘，只会越搅越浑。若我是你，丁氏得救之后就该撒手不管，此时你仍不失‘侠’名，且已经胜过那些沽名钓誉的大侠太多。”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侠。”

雷英豹见他心意已决，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便退至路旁，等莫藏锋走过去，他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我不拦你，自会有人拦你，切莫心慈！”

莫藏锋不做理会，天黑之前，已至开源乡北口。

乡中人都还记得这个年轻游侠，毕竟，他有一把漂亮的剑。

他走的并不快，走了一阵，看到一个老人站在路中间。太阳已经落尽，寻常人家早早关门闭户，不敢在外边游荡，这个老人，大概不是出来乘凉的。

老人先开口了：“大侠来意我已知晓，还请到茅舍内一叙。”莫藏锋微微欠身，跟着老人进了身后的房屋。

这房子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干净整洁，而且面积不小，可见老人在乡中地位不低。

屋内只住着老人和他妻子，老妇人从酒缸中舀出些浑浊米酒来，乘在碗中端上来，莫藏锋听到竹筒刮缸壁的声音，应该是酒水所剩不多了。

老人说：“小老儿姓冯，是开源乡冯姓一脉的族长，莫大侠此来为何，小老儿不该过问，只是想请大侠吃一顿酒，为莫大侠送行。”

他刚说完就响起一阵轻轻敲门声，老妇人赶紧开门，门外是三五个汉子，都不空手，有提了蔬菜的，有宰了鸡的，有串着鱼的。这些人都不客套就进了门，老妇人又小心地把门合上了。

一行人刚把菜肉交代给老妇人，又响起一阵咚咚敲门声，大伙心里一惊。

老族长看了一眼莫藏锋，扭头对老伴说：“开门！”

老妇人将门拉开一条缝，原来是个孩子，妇人赶紧把他扒拉进来，又将门闩牢了。

其中一个汉子腾地站了起来，骂道：“柱子，你来干什么，快回家去。”

柱子不说话，眼巴巴地盯着厨房里那只已经料理干净的鸡。汉子对族长和莫藏锋尴尬地笑笑，说：“这孩子缺心眼，我骂他一顿，这就送他回家。”他说完就拎着男孩儿的耳朵进了里间，边走边低声训斥他不要出声。

大堂这边老人开始和莫藏锋推杯换盏，有两个男人进了厨房帮厨——这里没有男人不能下厨房的规矩。

不一会儿柱子和他爹又出来了，汉子抱着孩子，孩子撅着嘴，不愿意回去。

老族长问汉子：“骂了？”

男人赔笑：“骂了，骂明白了，这孩子犟，我这就抱他回去。”

老人叹息一声：“骂了就行了，让他留下吧，这孩子也好些天没吃过肉了，他正长身体，不能饿着。”

座中有人附和：“冯老说的对，天差不多黑了，最近开源县不太平，今晚就别回去了。”

男人点头，放下孩子，拿了一个小碗给他倒了半碗酒，叮嘱他慢慢喝，喝完就不许再添。有人开玩笑给柱子敬酒，柱子还生着闷气不理他，他爹又是一巴掌敲在柱子脑门上。

又过了一会儿菜熟了，老妇人一盘盘端上来：翠绿的炒青菜，放了些猪油，菜帮子闪着油光；酱色的炒鸡块，冒着热气；还有那两条鱼，先用油煎了两面，鱼皮泛着焦香。

这些人过年都吃不到这么多好东西，别说柱子，在座的男人们哪一个不是偷偷咽口水。

最后一道菜是红烧肉，猪肉不比鸡鸭，杀猪可是大事，这道红烧肉是现菜，看起来也放了好几天了，这种菜自家人是舍不得吃的，要等来了客人才端。老人伸筷子沾了些肉汤尝尝，对妻子说：“这菜还凉着，再拿去热热！”妇人应声端走了。

饭桌上有了菜，气氛就热络了起来，老人点起了油灯，男人们纷纷给莫藏锋敬酒。

莫藏锋道：“各位，我知道我有罪于开源乡，如今我再做什么也救不回殁了的乡亲们……”他欲言又止，端酒回敬了众人。

“莫大侠千万别这么说，莫大侠为我们除害，没有错，错的是县官，不是你。”一时众人都有些悲色，柱子的父亲更是拧起了眉头。

好在那道红烧肉热好了，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虽然是陈菜，但还是肉香扑鼻，一端上来，柱子的眼睛就盯着盘子不会动了。老族长起身，撤掉莫藏锋面前的鱼，把肉换上，摆出一个热情的笑脸，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莫藏锋环视众人，大家都看着他，等他动筷子。

柱子忽然站了起来，伸筷子就要夹肉，喊着“我要吃！”，他父亲骂道：“不是说了不许吃，要留给客人的嘛！”

柱子突然跳下椅子，跑到莫藏锋身边狠狠夹起一块猪肉，他爹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谁料莫藏锋居然夹住了男孩的筷子，轻轻将那块猪肉拂下，男孩抽着鼻子，眼泪就滚了出来。柱子爹赶忙过来，啪一声打掉他的筷子，抱着他闪到一边，男孩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你不许吃…不许吃…”

莫藏锋苦笑：“既然是大家特意留给我的，我总不好不给面子，只可惜了这么好的肉，做了鼠饵。”

众人听得，纷纷踢开凳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几把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