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故地初来（1 / 2）

摘星城外有一座千人墓，葬身大火中的人，若有尸身遗存，都被官府埋在了这里。

二月二，龙抬头，阴沉的天色昭示着连绵阴雨的开始。

洛十一跪在墓前，磕头。

六岁那年，守大门的三老爷笑眯眯地领着他进了城，若不是他，洛十一也许就要吃着百家饭长大，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七岁那年，武教头张师傅教他武功，教他握紧手中剑，他第一次闯荡江湖的时候，张师傅却说“真要被人打死的时候，松手也无妨”。

他偷偷喜欢着摘星城的大小姐计心，计心的父母看在眼里，却没有为难他，反而对他关照有加，任由计心黏着他。

虽然父母早死，但小洛十一从来不觉得自己命运悲惨，命运转折点上每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都是好人，十三岁之前的他，用幸福来形容毫不为过。

可是这一切都没了，连这座养育他长大的城一起毁了。

“计叔叔，害死你们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你们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他又磕了一个头：“我没能保护好计心，让你们失望了。”

第三次磕头：“我想跟你们道个歉，因为计家最后一个人，会死在我的手里。”

洛十一跪了很久，陈青鸽陪着他站了很久。

“走吧，青鸽。”

两人离开摘星城，见到了守在城外槐树下的缢鬼，七只鬼中最后活着的人。她于摘星城有大罪，所以不敢入城，只能守在外面。

陈青鸽替她梳妆打扮之后，她现在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可是她自知，鬼要还阳是不可能的。

洛十一的背后没有剑，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但只要他一个念头，两把剑就会飞到手中。

他看向缢鬼的神色很复杂，但没有马上杀了她。陈青鸽不打算劝他师哥，她知道缢鬼所犯下的罪难以宽恕，计心的死和摘星城的灭亡是导致洛十一好战嗜杀的直接原因，作为一个外人，她没有替师哥宽恕凶手的权力。

缢鬼说：“传闻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化为伥鬼，伥鬼不仅不痛恨老虎，反而助它吃人。缢鬼、刀劳、画皮、罗刹、山魈、罔象，其实都是伥鬼，我们都是被虎食之后反为虎作恶的伥鬼。也许只有王冉，才是唯一试图杀死老虎的人。”

洛十一走过了她的身边，不再看她。

缢鬼站在槐树下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洛十一的飞剑，也许是原谅她了，也许只是怜悯，也许只是不屑于杀她。

缢鬼从袖中取出一截绳索，当年她用以自缢的绳索，用来杀死她父亲的绳索，也是曾经让很多人闻之变色的凶器。

“当年我不该苟活下来，你也不该救我，缢鬼的结局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她将绳索套在槐枝上，面朝摘星城，自缢而死。

树下走来一个男子，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尸体：“这次我没有救你，就当做是我对你的忏悔吧。”

…………

两匹飞奔的骏马载着一对江湖侠侣，停在海州莫家村外。二十年物是人非，陈青鸽对这里充满了陌生感，她甚至听不懂海州方言，这里是莫藏锋的家乡，却不是她的家乡，她没有家乡。

两人来到一方小小的坟茔前，没有人知道杂草掩映间的这方矮坟内，埋葬的是当年威震武林的三大剑仙之一，是昙花一现的武林第一美人。

她是灵山飞出的鸿雁，她是莫藏锋的红颜，她是如今的一堆白骨。

灵山上有陈鸿雁的衣冠冢，她的躯壳便是埋在此处，陈青鸽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祭拜过她娘亲了。莫藏锋对这里有很深的依恋，奈何太平剑知道这个地点，所以他不敢贸然回家，几年才会带着女儿回海州一次。

第一次她来拜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第二次来，她开始难过自己没有娘亲。

当她了解到了一点当年的真相之后，她开始埋怨她爹，埋怨莫藏锋武功太差，没能保护好她娘，这种想法跟了她很长的时间，也是父女两的一个心结。

这一次她再来，连父亲也不在了，她却想开了，她朝着娘亲的墓磕了个头，笑着说：“娘，你放心吧。”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因为她真的很安心。

村子东边有一面土墙，当年是一个铁匠铺子，铁匠莫铁柱早已不在，这铺子却留了下来，因为铺子里打铁用的铁墩子太重，没有人能抬走，加上莫铁匠本身就有些神秘，一来二去，大家都有了敬畏之心。

洛十一看着火炉，他知道这其实是个剑炉。彩衣剑比陈青鸽大一岁，那时候陈鸿雁怀着身孕，莫藏锋一定就是用家乡这口剑炉将彩衣剑烧料成块，再打成剑胎。

某种意义上，彩衣剑和陈青鸽可以说是孪生姐妹。

当年莫藏锋不肯收他为徒，却要他帮忙打铁，锻打的就是彩衣的剑胎，洛十一根本不知道这把剑的意义有多重大，也不知道当时莫藏锋就已经对他倾注了多大的希望。他是从那时起，就打算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托付给他了。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话者是个苍髯老人，会说一点官话，他眯着老眼笑着对陈青鸽说：“他不是本地人，你是。”

洛十一警觉起来：“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人道：“这里是莫家村，我和这铁匠一样姓莫，名字早就记不清喽。”

洛十一笑对师妹说：“燕长老有没有跟你说过，行走江湖不能惹的五种人？”

“没有，她说看谁不顺眼就打，出事了有她撑腰。”

“……”

老人笑道：“你是来打铁的，还是来学打铁的？”

“我不是来……”

“晚了，都晚了，莫铁匠死了。”

“老先生认识这莫铁匠？”

“我不仅认得他，我还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