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御者(1 / 2)
柏拉图在《斐德若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使用了一个譬喻,他把灵魂比喻为一种协和的动力,由一对飞马和一个御者组成。
御者代表灵魂中的理性部分,他必须驾驭着两匹飞马,指引马车驶向真理与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美”——的国度。
两匹飞马,一匹听从御者指挥的白马,英俊、挺拔,自制而热爱荣誉,代表灵魂中高尚的激情;一匹对御者充耳不闻的黑马,粗鄙、贪乐,冲动而任性,代表灵魂中卑劣的欲念。
马车在苍穹中翱翔,要去追随诸神的队伍,进入美的国度。但黑马不断地把马车往下拉,它总是被尘世的欲望所吸引。御者必须与白马协同合作,奋力控制住黑马,才能使灵魂上升。
黑马是冲动的,一看到美的人,黑马会立刻想要扑上去,满足最原始的肉.欲。白马和御者则会感到敬畏和羞耻,他们抗拒这种粗野的行为——
他们也会被美所吸引,但吸引他们的,其实是美所唤起的对天国的神圣记忆。他们追求的是与爱人建立一种基于节制、友谊和共同追求智慧的高尚关系。
一种基于节制……的高尚关系。
乔知方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斐德若篇》,向后靠久了,大脑带上了轻微的缺氧感。其实,他只是想劝自己,节制。爱不仅仅是甜蜜的,爱的内部始终存在着理性、节制和感性、欲望之间的激烈斗争。
爱是需要节制的,就像性一样。乔知方和自己说:乔知方,你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荒淫无度的生活是不能久过的,你再不努力,就改不完论文了。
二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乔知方意志坚定地从傅旬家里离开了。乔知方来傅旬家的时候,本来也说好了,自己在傅旬家住一周。说一周就是一周,住够了一周,他一定会走。
傅旬在接下来几天,也不一定会回来住,他要去和律师谈事情,然后去巴黎一趟。傅旬有工作,乔知方也不是没事的人,乔知方马上就要开学了——
开学要交论文,压在毕业之前的还有预答辩和盲审。一旦盲审有一位评阅专家打“不合格”,直接延毕。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得够久的了,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的工作真的够了吗?”“论文里的某个结论真的站得住脚吗?”
二十多年的学生生涯,会以一篇二十多万字的毕业论文画上句号。二十万多字说重不重,但是说轻,无论如何也轻不起来,它们一次次压在乔知方的脑子里,让他在很多个晚上无法入睡。
乔知方的师姐问他心态还稳不稳得住,乔知方说半稳。
嗯……那就是还有一半不稳。
乔知方和已经毕业的师姐关系很好,他们两个差了三届。乔知方博一的时候,师姐博四,疫情期间,北京一直给外地用户发健康宝弹窗,有弹窗的人不许进京——师姐根本来不了学校。她的很多事情,都是乔知方代处理的。
后来,乔知方博导的母亲去世了。在高校工作的一点好处是,当你的家人去世,单位会帮你处理丧事。当然,如果你死了,单位也会帮你处理你的尸体的。
告别遗体、火化。
学院里的老师们来了又离开,就像陶渊明写的那样: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最后陪在导师身边的,是乔知方和他的师妹思晴。乔知方陪导师、师母送骨灰回了南京。
师姐在南京等着他们,提前处理好了很多事情。
在墓园,导师用南京话说:“莫恋江南春意早,闻说金陵春更好。老太太,咱们回来了啊。”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忍不住去擦泪。
傅旬说南京下雨冷,其实到了春风三月,南京下雨依旧很冷。
南京是一处埋葬和停留之地。十几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三十万白骨垒叠,傅旬的曾外祖父,在大屠杀中遇难。
当代人的生死覆盖在“三十万”之上,傅旬的妈妈埋葬在南京,乔知方博导的父母也都长眠于此。
师姐在毕业之后,在南大任职。
乔知方和南京,有着毫不明显但又理不清楚的缘分。
师姐回乔知方说,博士论文是一次完整的学术训练,论文不是完美的传世之作。乔知方安慰自己,其实每个写博士论文的人,最后都得接受一件事:论文总会存在瑕疵。
写论文,能完成就很了不起了。
完成是完成了,但是,乔知方又会觉得,只要没有走到通过论文答辩的那一刻,他就总是没办法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学生生涯,真的要从一种进行时态转变成过去时态了吗?他期待自己能够毕业,有时候他觉得,他的学术生涯漫长得让他无法忍受。然而,他又忍不住对之后的生活抱有几分怀疑。
从一种保持了太久的状态进入到新状态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有的,是不是只是期待。
期待?他对生活该有什么样的期待。
乔知方离开傅旬家的时候,傅旬问他,他是不是也不来看八万了。乔知方说:“你要是不在家,我肯定得过来。”
傅旬说:“哥,要是我是在你刚写论文的时候去找你的,比如去年夏天或者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理我?”
乔知方想了想,说:“真的有可能。”
傅旬倒是没说其他的话,没有阴阳怪气或者满含威胁地叫“乔知方”,他只说:“哥,你拿自己博士毕业证的那一天,得记得想我。”
傅旬叫的是“哥”,其实傅旬下意识叫乔知方的时候,是叫他“哥”的。“乔知方”反而是他在有意识的时候,才会叫的。
乔知方说:“不能只拿毕业证,毕业证是学历证,我要拿双证,学历学位证都要。”
“……”傅旬沉默片刻,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声,“唉,”他轻轻抓了一把乔知方的衣领,在乔知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子,说:“辛苦啦,我们乔老师。”
乔知方伸手揽住傅旬的腰,抱了他一下。
他打算走了,傅旬陪他一起下楼,问他:“哥,开学之后,你要是回苏州街住的话,告诉我一下吧。”
苏州街。
乔知方和傅旬在去风入松书店那天晚上,到苏州街上走了将近一万步。傅旬还记得乔知方在苏州街的房子在哪里,望塔园小区,4号楼,房子是楼梯房,至今没有装电梯。望塔园小区本来是科研单位的家属院,是乔知方的姥姥姥爷当年分到的房子。
房子的岁数,比乔知方和傅旬都大多了。
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好久没过去了,房子里落了一层灰。等我把那边整理干净,你想看,就过来。”
傅旬突然冒出来一句:“怪不得影视剧里的汉奸,很多都家庭美满。”
“嗯?”
“谁想一个人去巴黎啊。要是我有了家,从人情的角度来说,那我肯定不愿意离家人太远。舍小家为大家,烈士是难做的。”
乔知方满头问号,无语地笑着问他:“老铁,这是一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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