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现行(1 / 1)
柳婶子眼疾手快,拉着冯春红的胳膊使劲往前挤了挤,挤到了人群前头些的位置。她伸着脖子,指着正随在沈悠然一旁,侧头与一名衙役低声交谈的蒋天旭,挤眉弄眼道:“诶诶诶!看着没看着没!你家大旭还跟着哩!紧跟在主簿老爷身边,跟那些公家人都能说上话哩!”
冯春红方才就挤在沈家门口,亲眼见到了院子里那个从容招待衙役们的蒋天旭,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和她记忆中那个整天板着脸沉默寡言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前头蒋天旭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与衙役交谈时自如的神情,握紧的指甲差点把掌心掐破。
“哼,不过是沾了人家沈家的光,跟着跑跑腿罢了!”冯春红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语气尖刻,“你没见人家主簿老爷,只跟那沈小哥说话呢?几时正眼瞧过他?”
柳婶子听了这话,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看冯春红那铁青的脸色,到底没出声反驳,只是赶紧又顺着涌动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段。这才看清,原来这群人是往那同心村的学堂去了。
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侧身在前头引路,不时向李主簿介绍两句学堂的概况,何时开办,现有学生几何,每日课业安排等等。
说话间,前头已有阵阵诵读之声随风传来,正是《千字文》开篇段落:“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主簿听着频频颔首,又温声对陈金福道:“赵县令对你们村自助立学、教化童蒙之举,甚为嘉许。今日临行前,亦特意嘱托,让李某务必亲眼瞧一瞧这乡间新学之气象,不过…亦不可惊扰了孩童课业,稍后只唤蒙师过来嘱咐两句便可。”
陈金福点头称是,他心想,柳文清虽性格有些内敛,但毕竟是十二岁便过县试、府试的童生,于这些官场应对礼节上,应当不成问题。
片刻后,一行人已至学堂门外。陈金福快走两步,在敞开的门外朝内略一示意,正在堂中巡视的柳文清见了,忙将手中书卷放到案上,快步而出,至李主簿面前躬身长揖。
李主簿受了礼,先温言问了他的出身、何时进学之语,得知他的境遇后,不由惋惜,又温言嘉勉道:“尔虽因故未竟举业,然能安贫守道,诲人不倦,为乡里培植英才,亦是善举。望你勤勉不辍,用心教导这些蒙童,于地方文教功莫大焉。”
最后还鼓励他闲暇时不可荒废经书,若家境稍宽,仍当继续考取院试,以求上进。柳文清虽然有些激动,却努力稳住了情绪,一一恭谨应答。
嘱咐完毕,李主簿缓步踱至门侧,朝着学堂内望去。虽依旧是土坯房屋,内里却收拾的利落干净,还有数张虽质朴却齐整的桌凳,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两人一桌,共用一本书册,正挺着腰板高声诵读。
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排坐着的两名女童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终究并未多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负手眺望东南边同心村的田地,去年还是荒草一片,眼下却已是麦苗青青。
在初春和煦的暖阳下,身前是泛着新绿的生机盎然,身后是孩童清亮的琅琅书声,李主簿静立片刻,缓缓颔首:“逃荒立村,不过一载,便能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景……赵县令闻之,亦当欣慰。”
说着,他又转向一旁的刘力群,问起了细柳村今岁春耕之事。刘力群连忙上前两步,将村中耕地亩数、冬麦返青长势、春播进度情况等一一禀明。
听他答复得明白,李主簿满意颔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们村中前两年迁入了几户寒州来的灾民?按朝廷之策,应已满三年免税之期。今年夏税,便该与旧户一体纳粮了,目前这几户地里情形如何?可有困难?”
刘力群连忙点头:“三老爷记得真切,是有三户寒州迁民,至去年冬月迁入已满三年,眼下他们几家地里,除留有零星几亩轮休养地,其余尽数已种上麦子及高粱黄豆等杂粮。今春雨水丰沛,已无干旱之忧,只要到夏收…风调雨顺,这几户人家皆是勤力肯干之人,夏税之数应不成问题,小老儿平日亦会多加看顾提醒。”
李主簿这才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他见随行人员中并无杨时身影,也没多问,转而与另一侧的秦掌柜讨论了几句今春粮价波动、县仓储粮等事。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沈悠然、陈金福引导下,朝着屋后的双儿山缓步走去。
双儿山本就是低矮的山包,山路并不难走。蒋天旭在最前头带路,顺着东侧的山道向上,约么一盏茶工夫,便行至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从这处绕到南坡,便是同心村的鸡舍了。
然而,还未等一行人完全转过那片长着稀疏灌木的坡地,走在前头的蒋天旭突然听到鸡舍那边传来几声尖利的鸡雏惊叫,他脚步一顿,紧接着,便是赵大根一声愤怒的嘶吼……
蒋天旭神色一凛,身形疾速往鸡舍那边奔去。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李主簿身侧的老乔同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抽出腰刀护在李主簿身前,随行的几名衙役迅速将一行人围拢起来。
沈悠然本想也跟在蒋天旭身后过去看个究竟,这下被衙役们围住,反而不好动作,他心下焦急,连忙向李主簿行礼:“大人,鸡舍那边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话未说完,李主簿便抬手打断,示意不必多言,他神色严肃但不见慌乱,对身前的老乔说道:“老乔,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探明情况,其余人随我留在此处。”
老乔点头应声,招呼了两个人一同朝鸡舍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更紧地聚拢到李主簿身旁。
沈悠然和陈金福心内焦急,不知这节骨眼上是出了什么变故,秦掌柜和刘力群两个更是面面相觑,全然没想到这视察途中还会横生枝节。
好在不过片刻,便有一名衙役快步返回,向李主簿回禀:“禀三老爷,是有两个贼人潜入鸡舍,欲偷窃鸡雏,被留守的赵姓村民发觉。其中一人被村民缠住,已被先赶到的蒋兄弟制住,现由乔头儿押着,蒋兄弟又去追赶另一个往西边逃窜的贼人了。”
听了这话,沈悠然和陈金福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一方面担心鸡雏受损,另一方面又不免担忧,在这官府旌表的大喜之日,村里竟出了这等盗窃之事,岂不是让李主簿难堪?
陈金福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请罪:“小民监管不力,竟让贼人潜入…惊扰大人,实在罪过!”
“预料之外的事,无需挂怀。”李主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乡野之间偷鸡摸狗之事,本属乡约管辖,原不该衙门直接插手。不过,既正好撞上这现行奸盗之事,且这养鸡之事亦是尔等与县衙立契承办的营生,赵县令亦颇为关切,我便随你们过去,顺道问上一问,看看是何等人物,敢在此时行此不法之事。”
这话一出,陈金福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李主簿并未着恼。他和沈悠然交换个眼神,便又快步走到侧前方,与那回禀的衙役一同带路。
沈悠然心里记挂鸡舍情形,脚下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率先走近鸡舍旁,只见东南角那间鸡舍前头,赵大根正跪倒在地,佝偻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仿佛未察觉有人靠近。
沈悠然心下一沉,顾不得看另一边被衙役押在地上的人是谁,连忙抢步过来,轻声唤了他一声:“赵叔……”
待他走近看清地上的情形,呼吸不由一窒,是十来只黄绒球般的鸡雏,大多已不会动弹,有的甚至被踩踏的不成形状……情状惨不忍睹。
赵大根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颤,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他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悠…悠然……鸡…鸡雏……它…它们……”
他颤抖着双手,指指地上没了气息的鸡雏,又指指旁边叽喳惊叫的鸡舍,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忍不住,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他哭得嘶哑绝望,沈悠然听得鼻尖一酸,差点儿跟着掉下泪来。他连忙稳住情绪,上前把赵大根扶起,伸手在他发抖地肩膀上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凑近他脸上的两处瘀伤:“……赵叔,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
陈金福也已经凑了过来,扶着他来回上下打量。
赵大根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抹了把脸沉声道:“没…没事,就脸上挨了两下…不碍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衙役的暴喝:“跪好了!老爷问你话呢!”
几人闻声转头,这才见那贼人被一名衙役反剪着手,强按着跪在李主簿跟前,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大根一眼看到那人,情绪陡然又激动起来。他猛地挣开陈金福的手,上前两步,激动地指着地上那人:“就是他!就是他趁着…趁着我出去给鸡雏和食,摸进了屋里!踩死了那些鸡雏!”
赵大根向来是村里最闷声不响的老实人,大半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可此刻面对这祸害了自己精心护养的鸡雏之人,他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若不是有衙役在旁,只怕立时就要扑上去厮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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