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叹息桥 » 第5章

第5章(1 / 2)

上小学对康星星和周月来说可是大事儿,两个人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说好了一定要跟老师打招呼,要有礼貌,要响亮地自我介绍,还要跟老师说,他们虽然一个姓周,一个姓康,但是兄妹,要坐在一起,导致第二天困得睁不开眼。

周天成破天荒地送了两个孩子一程,开着家里的桑塔纳到学校,下了车一手牵一个,穿过乱哄哄的操场,上了二楼,从没头苍蝇一样混乱的学生和家长中间钻过去,笑盈盈地把俩孩子的手送到班主任老师手里。

“您辛苦,这是我女儿周月,还有我儿子康星星,具体情况我跟戴校长沟通过了,兄妹俩麻烦您照顾了。”

班主任是女老师,四十几岁,方脸,戴一副玳瑁框眼镜,很是威严,一早上都在维持秩序,吼得脸通红,这一下子更红了,之后康星星和周月顺理成章地坐到了教室第一排,坐同桌。

一年级的孩子和幼儿园也差不多,又闹又多动,哭得歇斯底里,还吐,根本没办法在椅子上坐超过三分钟。

但康星星可能年长一些,格外专注而安静,老师让背手就背手,老师教他们理东西,他就把书包和桌兜理得干干净净。

他把戴燕给周月带的牛奶和苹果放在自己这儿,等她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给她吃,一年级还没有课本,这样一来,周月的桌兜比她脸都干净。

中午放学了戴燕接他们回家吃午饭,外加午睡。

这条路和去幼儿园的路不一样,有一座小小的拱桥,底下是一条细细的水流,与其说是溪流,或者河流,更像是排水渠,蜿蜒像小蛇,也很浑浊,在桥上往下看水是绿的,底下长满了锯齿状的藻类植物,偶然有一条手指那么细的小鱼冒个头,吐个泡泡,尾巴一甩就没了,远不如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多。

“妈妈!这上面是什么字?”周月蹦蹦跳跳地拉着妈妈的手,指一指桥上镌刻的字,戴燕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叹息桥。”

后来周月和康星星一次又一次走过这座桥,戴燕走在他们后面,她拉着康星星的手走在前面,她爱趴在圆形的桥墩子上往下看,等小鱼或小龟冒头,但更多的是照镜子。

女孩子早熟,她觉得自己挺漂亮了,大眼睛小嘴巴,还白,哪儿像黑猩猩啊……

她颇为嫌弃地瞪一眼水面上蓦地冒出来的小黑脸,在她的衬托下像个野兽,眉毛又粗又黑,比他脸还黑,呲着大白牙笑,像黑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什么看?丑八怪!”周月傲慢地别过头去,眼珠子却斜着看回来,看康星星。

“看月月好看。”康星星傻呵呵地笑,牙齿呲得更开,把周月从桥墩子上抱下来,“危险。”

那一天晚上康星星没有早早入睡,他翻一个身,两手垫着脸,趴在枕头上看着周月,沉默良久,说:“我好丑哦。”黑暗里呲出来一排大白牙,“但月月好漂亮,比戴阿姨和周叔叔加起来还要漂亮。”<

“知道就好,黑猩猩。”

“我不叫黑猩猩,我叫康星星,是星星的星。”

“不就是黑猩猩的猩?”

“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在一起的星星。”

“我不管!就是黑猩猩!”

康星星沉默了很久,“我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我可以教月月写。”

“你会写字?”周月一下子来了兴趣。

康星星握住周月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了一遍又一遍“星星”……

《美女与野兽》的故事在小学一年级孩子的心里也根深蒂固,很快大家就对周家兄妹感起了兴趣。

一黑一白,康星星长得比同龄人高大结实,也粗犷,像只小黑熊,相比而言周月就是只小白兔。

小白兔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什么都不怕,丢三落四的,其实就是大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要分给人家,康星星就在她旁边,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沉默不语,拿着她的一切:书包,水杯,外套……活像个移动的衣架子。

但周家兄妹遭人惦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周月,高年级的男学生看见周月这白白的小圆脸上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可算是在百无聊赖的生活中看到了一缕曙光。

他们从三楼四楼跑下来,堵在教室门口,捂着嘴乱吼:“周月!周月有人找!”等周月一脸迷茫地出来,几个坏小子就猛地伸腿绊她一跤,在她摔倒的当口儿拽住她的辫子把人提溜起来,拎在手里像拎着鸡崽子一样狂笑。

“放开,放开我!”周月最怕疼,捂着被牵扯的头皮哭得撕心裂肺,泪眼模糊里看见一道影子猛地闪过来,等看清楚的时候揪她辫子的男孩儿已经捂着脸躺在地上滚地雷了,剩下几个方才还在嬉皮笑脸地拍手称快,这会儿也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木着脸,像受惊的鸟一样下意识抱团。

没人比周月更吃惊,愚钝的,木头疙瘩一样的康星星,被她训斥时总是低垂着睫毛笑,无措地揉着自己的衣服褶子,胖嘟嘟的肉手看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小包油脂,可现在他拳头攥得紧紧的,黑皮肤攥得发白,也一样低垂着睫毛,可脸上全无笑意,更不恐惧,面无表情盯着地上哭嚎的大孩子,浑身都紧绷绷的,连他身边的空气都紧绷绷的。

这件事后来在医院了结,被打的男孩儿缝了五针,在眼角的位置。

诊室里面小孩儿鬼哭狼嚎,诊室外面小孩儿的妈妈鬼哭狼嚎。

周家是周天成出的面,他也没说什么,就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拎着一根医用棉签掏耳朵,全程听着那女人声嘶力竭的哭骂,一言不发,专心致志。

“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哑得像破锣,哭也没力气哭,吼也没力气吼,撑着最后一口气儿在原地捶胸顿足,活像个发疯的哑巴,这倒把周天成给逗乐了,他折断棉签,用小拇指刮刮耳道,一边刮一边笑:

“飞飞妈妈,省着点儿吧,孩子伤成这样,你回家还得跟他爸解释呢,别这会儿耗干了力气,一会儿可没力气挨打。”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儿子,我飞飞能伤成这样?”

飞飞妈颤着手往周天成鼻子上戳,没声音只喘气儿,周天成两手搭着椅背笑,躲都不带躲的。

再厉害的女人也到底是女人,她到底是没敢真戳到他,只好放狠话找补:“看我让孩子他爸收拾你们一家子!”

“你看你,都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谁呀,”周天成笑得更不要脸,他笑开了会有酒窝,一股子病态的疯癫劲儿,“大鹏哥要真有那胆子拾掇外人,也不至于一天到晚关起门来打自己老婆了,你说是不是?”

你!”飞飞妈被戳了痛处,当即一口血堵在胸口,没哪个女人是天生的泼妇,都是平日里桩桩件件不顺心的事再加上一个喝醉了就打人的丈夫,把人逼到这份儿上的,而周天成这人坏就坏在心思毒,寥寥数语,每个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飞飞妈这种纸糊的老虎哪儿受得了?当即跌坐在地上,蹬着腿哭天抢地道:“来人呐!都来看看啊!这什么世道?打人的还有理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打人的有没有理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天成啪的一下弹掉棉签,翘着的二郎腿放下,坐直身子凑到女人跟前,收了笑正色道:“星星这孩子懂事,谦和,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还手的,除非你动了我闺女,既然你动了我闺女,那就活该被拾掇,我周天成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医药费还是付得起的,您就放宽心,大不了让飞飞多来几趟医院,多缝几针,自然而然就长记性了。”

“你敢!看我不报警抓你!”坐在地上的女人飞扑起来,大有咬他一口的阵仗,周天成灵巧地往后一仰,抬起下巴嘿嘿笑,“报呗,现在就报,你看看人家管不管。”

女人再没了腔调,纸老虎彻底被撕成碎渣,坐在地上咬着牙哭,

“哎呀行了,”周天成微微蹙眉,“多大点事儿,您看您坐这儿……”他轻佻地笑,眼睛往下飘,见她脸一红猛地捂住领口,笑容变得更加恶毒,“一把年纪了就别穿紫色了,怪恶心的。”

“还有啊,”他站起来伸个懒腰,手在鼻子前扇一扇,“女同志家,勤刷牙,一张嘴跟炸了茅坑似的。”说完晃悠着踱到墙角跟儿,两个孩子低着头站在那儿,康星星拉着周月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头抬起来!”周天成扬手就给康星星后脑勺一巴掌,扇完了揉一把,“男人这辈子只能给喜欢的女人低头,其他时候再让我看见你低头,见一次打一次。”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