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徐阶退田(3 / 3)
张居正含笑不语,端杯呷了一口茶。当年徐家有意让徐瑛娶陆家三女,以求得厂卫权势庇佑,通宫中消息。
不曾想荆州八虎搅局,娶走了陆家三千金,徐瑛被迫另择配偶。
今日徐阁老或许见他壮志未竟,大有起复之意,便又想与张家联姻了。
即便徐家这三四代没落了,徐阶的玄孙徐本高荣达之后,娶的是王锡爵之子王衡的女儿,家族又辉煌了起来。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韧性,通过礼法传家,血脉共守,在家乡丰殖田产,固本培元。有能者学优则仕,有貌者姻亲联结,积数百年之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可摧。
絮过几篇闲话,张居正谈及今日前来的目的。
“昔蒙春风化雨之教,忝居枢要十年,常感政道维艰。今有肺腑之言,敢冒昧陈于尊前。
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奈何人事不齐,世局屡变,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
近来朝野无虞,流俗之见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正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徐家在东南田连阡陌,佃户有鬻子典妻完租之事,恐遭物议。徐氏世受国恩,今若将逾制之田或归府库,或赐乡里,使华亭百姓稍解饥寒,方显厚德绵长。
老师何不效陶朱公散金之智,避盈满之咎,则青史丹心,永垂竹伯。”
闻言徐阶脸上笑容淡去,神色颇有几分不善,掀起眼皮,道:“太岳,事有幽隐,并非如此。松江地籍淆乱,耕夫地主每以十亩虚报一顷。昔有刁民构陷,散布我徐家廿万田亩之谣。老夫若据流言退田,岂非认虚为实,反损朝廷清丈之威。”
张居正搁下茶盏,不疾不徐地道:“师相言廿万亩属谣言,然松江府清丈官已呈秘册,华亭徐府实占民田,二十四万七千亩,其中飞花隐占者六万,诡寄分户者十万,投献挟势者八万余。户部存档、鱼鳞图册、胥吏口供、锦衣核查,四证俱全。”
徐阶默默听着,眸光微闪,敛去一丝晦暗,“我倒忘了,你与陆绎是同窗好友……”
锦衣卫出手,什么证据查不清楚呢?他只是没想到,张居正为了新政,无情到这种地步,暗中将恩师查个底掉。
徐阶脸色冷淡下来,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犬子辈碌碌,既无太岳经纬之才,亦无安身立命之技。唯置薄田使习耕读,待老夫百年后,免为饿殍罢了。老朽为孙儿计,难道也有错吗?”
听到恩师如此狡辩,张居正很是痛心,道:“一代贤相诸葛武侯,留与后人的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不过才千余亩。老师只为徐家儿孙计,难道就不管桑梓百姓啼饥号寒吗?”
“你!”徐阶霍然站起,咬牙冷笑,“太岳是为海刚峰做说客来的。你强令老夫退田,可有想过投献之民失所依怙,重赋加身,必生怨怼,恐激民变。
老朽历事三朝,岂不知盈满之戒?然事须权衡大局,非海刚峰沽直名可解。”
他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历朝历代,土地最终都会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他在朝廷隐忍半生,被高拱所欺,勉强算功成身退。既然权力已失,能够仰仗的,唯有代代相承的田产了。
“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今次我不是为他而来,实为救老师而来。”张居正起身,搀扶徐阶坐下。
“我来华亭数月的所做作为,师相应当有所耳闻。不久之后,我张家将在松江华亭设织造场、玉碱场、乌金笔场、琉璃场、民医坊,为流民、失地耕农计口授业。如此则无田之民得活路,兼并之患自消。”
大明行一条鞭以来,必然导致户籍制度的进一步名存实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要允许失地百姓自谋出路,否则流民只会进一步增多,加剧动乱。
徐阶振振有词道:“便是你大兴工场,还不是要缴纳商税?江南自古重赋,苏州、松江更甚。民畏徭役,这才自愿附籍以求荫庇,此乃律例准允的寄庄。
莫非老夫守法循章也是罪过?若田归原籍,耕夫立遭胥吏催科,老夫护民反成罪乎?”
“老师当真不知自愿投献的真相么?”张居正闭了闭眼,沉声驳斥道,“断民水道、焚人庐舍、放贷盘剥、私加徭役,逼其携地求附。岁取重租,再以白契逃赋,使田赋尽入私囊。
徐家三兄弟纵豪奴殴毙两命,更玷污农女致其自戕,死状惨烈,以至徐瑛大受刺激,罹患未老先衰之疾,无可救药。华亭佃农泣血诉状俱在我手,老师可敢一观?
倘若将来史笔留痕:徐阶庇子虐民,田产冠绝东南。学生纵有回护之心,焉能堵天下悠悠众口?”
徐阶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动弹,他惶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喃:“侬都晓得了……”
张居正眼中泛起红痕,哽咽了半晌,正色道:“学生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师相即刻献田廿万亩入官,则去信内兄王锡爵,奏请陛下特旨。将徐琨、徐瑛革职名,立枷百日后流放三千,永戍岭南。
徐家五代内不得科考,以换取宗祠不绝,师相荣衔如故,可安然归老林下。
若除夕午时未见献田疏,刑部即发海捕文书,徐璠、徐琨、徐瑛将以戕民谋逆入罪。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携数十道弹章已备,徐氏子孙皆押赴诏狱候审。
学生非敢挟势威胁师相,实因江南兼并之火已燃眉睫。若老师不想徐家经历抄家籍产之祸,还请听我一句劝。”
“老夫退田……就是了。”徐阶脸色惨白,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深深地跌进圈椅中。
张居正心中激荡,振袖作揖:“学生惶悚拜谢。师相恩重于丘山,仅此报微于毫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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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倪家在上海话里是我们家的意思哈,阿拉徐阁老是上海人,不是打错字
于慎行《谷山笔廛》华亭家人多至数千,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海至相君府,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
张岱: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心动,居正亦婉曲为解。蔡国熙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珉,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拟旨谓太重,令改谳。国熙闻而色变曰:‘彼卖我,使我任怨而自为恩。
张居正《答上师相徐存斋》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闻;老师以家国之事托之于不肖也,天下亦莫不闻。丙寅之事,老师手扶日月,照临寰宇,沈几密谋,相与图议于帷幄者,不肖一人而已。既而获被末光,滥蒙援拔,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日夜思所以报主恩,酬知己者。后悟人事不齐,世局屡变,使老师经纶匡济之业,未获尽纾;不肖感激图报之心,竟成隔阂。故昨都门一别,泪簌簌而不能止,非为别也,叹始图之弗就,慨鄙意之未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许知己,惟鞠躬尽瘁而已,他复何言!
客有自江南来者,尝恭询起居,云:“比之在朝,倍增康胜。”无任欣慰。
近来世局几更易矣。流俗之见,睹朝野无虞,便谓太平景象,不知隐机伏祸,深有可虑。旦夕念之,力未从心,徒切耿耿。
古人在江湖,则忧其君,况我师以身系天下安危,知必不能忘情于宗社矣。正望轻德薄,碌碌伴食,秋毫无能裨补。既违鄙愿,深负夙心,惭恨而已。
仰惟老师道侔姬、吕,望重华夷。身虽暂闲于林壑,而薄海内外,罔不询其起居安否,以卜安危。兹者,岳旦载逢,仙龄茂衍。恭闻台动万福,繁祉倍绥,诚宗社之洪庥,苍生之厚幸也。正忝在门墙,限以修阻,不获奉一觞为寿,谨肃使敬将薄币奏
乔中书人至,承谕诲勤勤,上为社稷忧,下为不肖虑,盖忠臣虽在畎亩,不忘君之盛心也。感戢之私,洞于心膂。便此附谢,统惟台黎。
张居正《答奉常徐云岩》太翁尊师高年,宜朝夕奉进甘毳,娱悦其意,毋以世虑婴怀。
张居正《答应天巡抚朱东园》存斋老先生以故相家居,近闻中翁再相,意颇不安,愿公一慰藉之。至于海刚峰之在吴,其施为虽若过当,而心则出于为民。霜雪之后,少加和煦,人即怀春,亦不必尽变其法以徇人也。惟公虚心剂量之,地方幸甚。
张居正《答冏卿徐敬吾》舍亲刘太常使至,传华翰,俱悉见念至情。中玄再相,未及下车,区区即以忘怨布公之说告之。幸此翁雅相敬信,近来举动,甚惬舆情。区区在位一日,当为善类保全一日,但其中人心不同,而区区去留,亦不能自必也。恩重于丘山,报微于毫末。
张居正《答符卿徐继斋》伻至,辱华翰。具悉勘合事,谅不久便当归结,容促当事者速了之。今公家惠怨,玄黄已判,风浪渐平,惟益加敛戢,以绥遐祉。忝在通家,敢献狂瞽,惟高明采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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