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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信王德约(2 / 2)

朱常洛久处帝位,自恃承平,从此天下无忧,便逐渐开始贪逸恶谏,声色自娱,荒疏政务,大兴土木。

让人不得不忧心,好不容易将他从一个“短命天子”改造为“守成之君”,又将变成第二个由“治世陡转乱世”的唐明皇。

黛玉擦干了眼泪,对丈夫道:“大明权归一人,则法为朱家私器。皇权可一言立法,亦可一言废之。如果江陵新政注定失败,那也过在帝王,不在相公。”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语气怅然道:“何止是帝制之囿,还有土地私有,豪强兼并。以清丈摧抑权贵,只能勉强弹压一时。欲为民夺其利,如虎口夺食,实难矣!

法弛于上,术穷于下。若不能将新法持续相继,久而久之,良法也会变成虐政。

也就是说,是家天下之独裁与土地私有之利,将会断送大明的生路。”

黛玉思忖良久,回顾史书百卷,感叹兴亡道:“私天下,以血缘论尊卑,以权谋定赏罚。

天下还能恢复到尧舜禅让的公天下吗?帝王宗亲,文武百官能接受,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乃万万百姓共有之器吗?

农工生产有余,在家则诸子争产,在国则君臣争权。何时才能让陛下还政于民?”

“夫人,我亦无解,我亦无知啊……”张居正怅然道。

摇橹的司南,放慢了动作,寂静无人的湖面上,一舟随风杳然而去。

八月,承和帝暴毙的消息震惊天下,风传是为了宠幸爱妃,服食猛药过量所致。

此时年已及冠的朱由校,选妃才进行到初选,不得不被迫终止。他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尊父皇遗命,诏令顾命元辅张居正入京主持大局。

可是他从小听闻张居正此人严峻冷酷,严于律己,以考成法苛束群臣。担心将他召回来作帝师,自己会步入其祖、其父的后尘,大半辈子都被张先生死死压制。

他悄悄篡改了承和帝的遗嘱,只召请潇湘夫人入宫,充皇帝日讲官。

当张居正夫妇还在赶往京中的途中,尚在孝期的朱由校,于西苑夤夜游船玩耍,不慎跌落水中,身染疾病,渐成沉疴。

他服用了一种名叫“灵露饮”的仙药,逐渐浑身水肿。直至临终之前,他都尚未选妃,无有子嗣,只能将皇位,传给自己唯一活着的五弟,信王朱由检。

黛玉终于赶在皇帝弥留之际,回到乾清宫中,垂手鹄立在龙榻旁。

朱由校回光返照,神明清朗了许多,他顾左右道:“信王何在?”

内侍回禀说在其府邸。朱由校颔首,命人诏信王入承大统。

及至信王觐见,黛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其人白皙莹然,面若冠玉,长眉过目,秀眼丹唇,望之好似神仙中人。

这样清秀的少年,最后竟然做了亡国之君,黛玉不禁恻然。

信王由检见皇兄此情,双眉微蹙,面带忧色,伏地叩首,泪落不止。

“五弟,你过来。”朱由校拉着信王的手,注视良久,才道:“五弟,吾弟也。朕在位不及一月,病入膏肓,深负先帝托付。今兄死,以弟累继统,吾弟当为尧舜……”

信王惶恐顿首,固辞不敢当。然而他的皇兄,已经合上眼撒手人寰了。

众人拜泣大行皇帝,黛玉不禁感慨,还以为能见到这位木匠皇帝的传奇手艺。不曾想他替其父,担下了“一月天子”之哀名。

上崩于乾清宫,未定年号,年仅二十。黛玉佐协朱由检,料理完朱常洛与朱由校的丧事。

八月丁巳,年仅十五岁的信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次年为崇祯元年。

信王得知潇湘夫人,原是皇兄请来做帝师的,既然自己意外继承了皇位,也应当拜其为师。

潇湘夫人不但学问渊深,蜚声文坛,领衔天下士林,还曾两度垂帘辅政,畅晓诸务,品德高尚,宫中上下无不盛赞其才,感铭其德。

而况她是女子,温柔可亲,对于五岁丧母的帝王而言,正需要这样一位慈爱的长者,如师如母地帮扶自己。

信王情词恳切地对潇湘夫人道:“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唯恐不堪重负。需得贤明德师,朝夕纳诲。

从我皇祖父起,潇湘夫人就侍从经筵日讲,启迪圣躬。引经据典,阐发理奥,深入浅出。朕憾不能亲聆讲席。

如今时事如棘,内忧潜伏,潇湘夫人忠义报国,擅理经济,亦晓边事。朕欲求股肱心腹,舍尔其谁?

惟愿潇湘夫人充任帝师,朝夕在朕左右,专司讲读。朕将虚心以听,昼讲夕行。上答宗庙托付之重,下慰四海臣民之望。”

黛玉想起与丈夫探讨大明的生死棋路,分封建制的帝王,便是自戕大明的利斧之一。

她与丈夫已到了生命的尾端,与其再奋不顾身,为病入膏肓的大明勉强续命,不如全力保全更多的百姓。

一个帝王是否具备明君的资质,能否“听谏听教”,其实一年光景,就能判断得出。

黛玉想试一试,但并不想以朝廷帝师的身份,指导朱由检,于是道,“陛下,帝师必得鸿儒耆贤,方能启沃圣心,昭明王度。臣不敢谬称师保。

若蒙允许,许臣以白衣侍从,时赐清问,或可补涓埃于万一。”

崇祯帝思量许久,他心知谤随名起,张居正夫妇在朝年久,忌惮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若明文下诏,请潇湘夫人做帝师,无形中就会让她与翰苑耆朽为敌。最后同意了潇湘夫人的请求,再次以宫谕令的内廷女官之衔,将其召回宫廷。

“陛下,但愿之后你我教学相长,相辅相成。”黛玉颔首一礼。

“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朱由检长揖及地,而后抬首道,“老师既然不愿以帝师之名待我,那也不必以陛下称我。我年届志学之龄,还请老师为我赐字。”

黛玉想起崇祯帝,字德约,大概是取“以俭正德,以德约己”之意。只是“德约”二字,用姑苏话念起来,便与“黛玉”同音了,意外巧合。

她笑了笑,“那老师就喊你德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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