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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共和国主(1 / 2)

崇祯五年冬,大雪积旬,厚至四五尺,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

天象错逆灾害迭现,民生凋敝饥荒遍地,米贵如珠,十室九空。流寇蜂起,几无宁日。

为防权臣作乱,崇祯帝褫夺了李如松宁远伯之爵,戚祚国靖海侯之爵。

又贬福建总兵李如梅为卫所总旗,革黜张嗣修礼部尚书之职,以养寇自重为由,宣张懋修、张允修戴罪入京听勘。

然而无论是张家、戚家,还是李家,都听调不听宣,张静修夫妇依旧手握兵符镇守蓟镇,拱卫京畿。

其余人各守阵地,对于朝廷下派的监军、中官,以及皇帝下达的敕令,通通视为无物。

崇祯帝怒不可遏,正要让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帅大明边关精锐清剿叛臣,洪承畴却引多尔衮骑兵入清河关,进逼京城。孙承宗与熊廷弼受此牵连,被逮治入狱。

登州参将孔有德发动兵变,与擅长海上作战的千总耿仲明,携带红夷大炮,泛海投降多尔衮。

东江镇副将尚可喜,亦率部降敌,在广东攻城略地,劫掠民财。

他们或开关迎敌,或献策毁城,或执戈前驱,皆为覆灭明朝的罪魁,终使神州陆沉。

张静修夫妇据守雄关,多尔衮五次寇边,都不曾打过山海关。李如松镇守辽东,与张静修、戚云梦互为犄角,专攻多尔衮,打击叛将孔有德。

张允修在海上与耿仲明较量,李如梅则与刘綎、秦良玉围剿尚可喜。罢职归乡的张嗣修与四弟张简修,以家乡江陵为营,组织乡勇五万人,抗击剽掠湖广的流寇张献忠。

因有张、李、戚三家护边,刘、秦二将翼助。女真之患尚在肩背,而流寇之患则在腹心。

自崇祯二年,流寇自秦中发难,克凤阳,焚皇陵、陷武昌。崇祯帝彻夜难眠,伏案批阅奏章,年刚及冠的青年,已华发早生。

他为了防虏剿寇,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却不知辽东、西南、福建、两广之地,早已自筹粮饷。

九边的奏疏都被奸佞篡改,那些敲骨吸髓收上来的赋税,大半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而不是供给边关将士。

崇祯舍下脸面让群臣捐资助饷,百官一味哭穷,只凑了二十万应付,甚至还在府邸挂上了急售的牌子。他们撺掇皇帝,索性撬开凤宪银号的金库,取用百姓存银剿寇。

事实上,未免凤宪银号,落入贼寇或叛军手中。凤宪令何晓花,早命闭锁各地金库,封禁银号,柜上分文不留,只立契向百姓承诺天下平靖后,再取钱利息翻倍。

朱由检认为满朝将相,无能平寇御虏,害他分兵两顾,首尾难救。他望着满纸“贼肆虐,人相食,户丁尽绝,无人收敛”的奏疏,恻然许久,命内侍进酒,连酌数杯,叹曰:“苦我民耳!”

见皇帝不断自斟自饮,内侍钱守俊忙摁住酒壶,劝解道:“皇爷,还请保重龙体,不能再喝了……”

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见其手上还有冻疮,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暖一暖吧,可怜见的。”

钱守俊感激涕零,抱着手炉,以袖揾泪道:“小的叩谢皇恩。”

崇祯帝推开奏疏,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玉燕堂的冻疮膏,又便宜又灵效,可惜因为战乱,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店里没得卖。”

崇祯帝心头一酸,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

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天下太平”的受罚宫女。陛下不仅宽宥了她,还鼓励她读书,考取女官,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

韩翠娥哽咽道:“陛下,京城内外,炮声震天,守宫护卫皆无战志,只怕支撑不了多久。还请您想想,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崇祯叹了一声,知局势不可挽,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系带泣道:“我儿今日犹皇子,明日即平民矣。离乱之中好匿形迹。”

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被人裹挟着,匆忙叩首而去。

翌日天明,天未亮,崇祯帝入奉天殿,鸣钟集百官,竟无一人至。城内陷落,贼骑塞巷,四处火光耀天。

皇帝步至坤宁宫,欲逼死周皇后,以免乱贼辱妻,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

朱由检默然良久,颓然而出,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此地又称煤山。

他四顾城阙,烽火弥望,长叹再三,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

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却因为有臣子举告,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亦张家子也,而退缩畏惧。

他游疑不决,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不敢南下,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

他一步步陪同大明,走向覆灭的深渊,悲愤交加,苦不堪言,他咬破手指,血书衣襟。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东方渐白,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朱由检解玉带,缢于歪脖槐树上。承恩跪哭三叩,恭送大明皇帝归天,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

轰隆一声,歪脖树倒,朱由检跌落在地,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

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急忙唤道:“皇爷,皇爷,这是天不绝人之兆,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咱们何不再等等?”

朱由检泪眼娑婆,茫然一片,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衣袂翩跹携手而来。他愕然张大了嘴,“江陵公?老师?”

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冷笑道:“君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内阁易相五十,诛二首辅,逼死尚书、督抚,如砍瓜切菜。举朝噤声,无一人敢任事。非庸臣误国,实你识人不明,驭人无术,自毁干城。

在你治下,大明能臣尽折,贤士逼退,所余者非佞即哑。此非秉国之道,是疑心病重,以恐怖手段,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

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

他缓缓抬起头,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微微颤动,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德约,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大明百姓又何辜?任贼裂尸,勿伤百姓一人。话说得悲壮惨烈,使人闻之欲泪。

可是,导致万千百姓食土充饥,易子而炊的人,又是谁呢?言路断绝,加派三饷,尽绝民之生路,流寇中饥疲之徒,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吗?

你玉带悬颈之时,才想起勿伤百姓。你顾念的到底是百姓安危,还是身后的虚名浮誉呢?”

面对老师的责难,朱由检腮帮的肌肉骤然绷紧,下颌微微向前伸出,一种被冒犯的震怒表露了出来。

然而,在老师悲悯的目光注视下,那怒意便如风中残烛一般,火苗摇曳着熄灭了。

张居正缓步上前,抬起拂尘左右轻拂,为他散去一身泥灰:“陛下奋砺宵旰,心存振作之志,绝非昏聩庸惰之君,亦非残暴无德之主。只是一身难抗天命,孤臂难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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