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归巢双燕(1 / 3)
状元夸官游街三日结束后,礼部设恩荣宴,正值牡丹初绽的时节,姚黄魏紫都被装陈在宴会之上。
身着绯色袍服的新科进士们,穿行于花海之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面花光交相辉映,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景象。这便是御赐的恩荣宴,旧时又称琼林宴,闻喜宴。
张居正作为状元,自然居于首席,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帽侧左右各插一朵赤金点翠的宫花。
身上是御赐的状元冠服,大红色罗圆领袍,胸前以金线满绣云鹤朝阳纹样,比之一般的状元袍纹样更为光彩夺目。
腰间玉带嵌宝,温润生辉。这身装束衬得他越发俊逸出尘,气度雍容,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吸引了无数欣羡、赞赏甚至嫉妒的目光。
宴开之初,气氛尚算融洽。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众进士轮番向主考官、座师、房师及在场重臣敬酒。
副主考江汝璧满面红光,他作为实际主持会试和殿试的读卷官,对张居正这位三元及第的门生,很是青眼有加,言语间满是期许。
但张居正心知,江汝璧卷入了科场舞弊案,待到八月就会被皇帝罢黜问罪,对他的示好,也只是礼上敷衍两下罢了。只是遗憾,内阁首辅夏言,遭到陛下斥责,称病未至,不能当面致谢。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之际,一个略显老迈却带着威势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嚣:
“张状元。”
席间谈笑骤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形容老迈身着仙鹤绯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缓缓放下酒杯。
这位正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接到圣旨后,三天归京复职的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严嵩。
他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老夫观状元郎会试大作,雄辩滔滔,令人叹服。”严嵩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略显混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尤其引孟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谓深得圣贤精髓,振聋发聩啊。”他特意在“君为轻”三字上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方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静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紧张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谁都知道,嘉靖帝修道多年,对“君权天授”的威严看得极重,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严嵩此时当众提及“君为轻”,表面是夸赞,实则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这无异于将张居正架在烈火上炙烤!不少人已为张居正捏了一把冷汗,其他进士更是脸色发白。
会试考题涉及民治,很多人破题都引用了这句话,若陛下因此抽调察看两榜进士的会试考卷,那他们也会因此遭殃。
坐在严嵩不远处的国子监祭酒徐阶,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沉难辨。
张居正心头也是一凛。严嵩的恶意,如同淬毒的匕首,向自己直刺而来。
他瞬间便看穿了这老贼的陷阱:借孟子圣言之名,行构陷之实,只要自己应对稍有不慎,轻则惹怒皇帝,功名受损,重则可能招致不测之祸!
电光石火之间,张居正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放下手中的玉杯,动作从容优雅,迎着严嵩那审视的目光,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温和而坦然的微笑。
那笑容清澈,带着晚辈应有的谦逊,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他站起身,对着严嵩的方向,拱手一揖,姿态恭敬,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宴会中。
“严阁老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他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地看向严嵩,语气平和,“孟子此言,诚万世不易之至理。然晚生窃以为,圣贤微言大义,贵在贯通。
‘民为贵’,乃立国之基石;‘社稷次之’,乃江山之重托;‘君为轻’,非谓君王之位可轻忽,实乃警醒为君者,当以万民社稷为重,勿以一己之私欲凌驾其上,如此方为万民之真君父。“他语速不疾不徐,阐述清晰。
接着,张居正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晚生愚钝,尚有惑焉。若依圣贤之意,君王尚需以社稷万民为重,自置于‘轻’位以承其重。
那么,执掌权柄、辅国治民的臣工,其心其行,又当如何自处?其权重,可逾越君王乎?其行私,可罔顾社稷乎?
晚生读圣贤书,常思此节,百思未得其解。阁老学究天人德高望重,执掌礼部表率群伦,不知可否为晚生释此一惑?”
话音落下,整个宴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张居正不仅完美化解了“君为轻”的陷阱,将其阐释为君王应“以民为本”的自我警醒,更在不动声色间,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严嵩本人!
那看似谦恭求教的疑问,字字句句都如利剑出鞘,直指权臣弄权、以权谋私、甚至可能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尖锐问题!
尤其最后一句“执掌礼部表率群伦”,更是将严嵩架在了“德高望重”的火炉上。
严嵩脸上的那丝假笑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琼浆玉液晃荡了一下。
那双半睁的鹰眸,死死盯住张居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冰冷的寒意慢慢渗出。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竟如此机敏犀利,胆大包天!
更没想到,对方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近乎天真的姿态口吻,将如此尖锐的问题抛回给自己!
反驳?等于承认自己权重越君!默认?更是坐实了张居正话语中的潜台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极其难看。
仿佛有阴云笼罩着宴席,新科进士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叮”的一声轻响,格外清脆。
只见国子监祭酒徐阶,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案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杯中清澈的酒液,因这轻微的震动,漾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打破了凝滞。那微微漾开的酒水涟漪,仿佛就是他对张居正无声的喝彩。
徐阶抬起眼,目光越过神色阴鸷的严嵩,落在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张居正身上。
他那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着状元郎的身影,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与激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张居正,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