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状元所求(1 / 5)
“朕惟文武二道,并用而不可缺与偏者也。《传》曰:“张皇六师。”又曰:“其克诘尔戎兵。”此非好于用兵耶?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尔诸士学古通今,蕴蓄有素,其详陈之,毋泛毋隐。朕将采而行焉。”
策问的核心,是考察贡士们对大明潜在外部危机的认识深浅,以及如何解决文武失衡问题的见解。
策题宣读完毕,黄锦高声道:“赐题纸,备笔墨!”
内侍们鱼贯而下,将印制好的策题和上等的笔墨纸张,分发到每一位贡士的考案上。
殿试正式开始。
张居正铺开殿试专用的白鹿纸,执起御赐的紫毫笔。
他没有立刻蘸墨,而是闭目凝神。嘉靖帝的策问,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嘉靖帝并非要否定“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而是担忧在长期和平环境下,“文”过于压倒“武”,导致武备废弛。
他需要的是在继承文治传统的基础上,重新振兴武备,达到一种全新的,适应时局的“文武并用”状态。
策问意在考察贡士们,如何调和“偃武修文”的理想,与现实边防需求之间的矛盾。
万千思绪,在他沉静的识海中翻腾、碰撞、沉淀。他想起自己儿时,替兄长在荆州卫团练的场景,想起黛玉希望收复河套稳固边防的心愿……蓦地,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他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再无半分犹疑。提笔饱蘸浓墨,在洁白如玉的白鹿纸上,落下了力透纸背的开篇。
“臣对:臣闻文武之道,如日月并耀于苍穹,不可偏废;如车之双轮并驰于周道,缺一则倾。
故《书》训“张皇六师”,非黩武也,所以固金瓯而慑不庭;《易》言“弧矢之利”,非尚杀也,所以卫礼乐而庇烝黎。
恭惟皇帝陛下,绍天立极,宵旰忧勤,慨然以修文振武、绥靖寰宇为至计。
兹承清问,洞烛承平之隐忧,深惟长治之远猷,臣虽梼昧,敢不披沥肝胆,以效刍荛之愚……”
张居正越写越顺,笔下的字迹也愈发神采飞扬,清峻中透着一种锐不可当的力量。
他忘记了时辰,忘记了身处森严的皇宫大殿,忘记了御座之上那道深邃的目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煌煌治道的阐述之中。
日影在殿内的金砖上悄然移动。当张居正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紫毫,才发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微有湿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墨迹淋漓的答卷,心中一片澄澈宁静。他已倾尽所学,无愧于心。
殿试结束,贡士们依次退出皇极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关于副主考江汝璧科场舞弊的隐忧,张居正赶在会试前,已经给翰林院编修沈坤府上送去了贝壳,大氅,舞俑,篦子,红枣,梨子几样东西,说是给府上公子的玩意儿。
壳、氅、舞、篦、枣、梨。
以沈坤前科状元之才,应该不难猜出其中含义:科场舞弊早离。
考官入贡院判卷,又是扃户阅卷,不得出宿,严禁物品传递。可是沈府大门从接到张居正的礼物后一直紧闭,直到殿试结束,迟迟没有回音。这让张居正夫妇不免担心,消息并未传达到。
等待放榜的三日,对张居正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尽管殿试不落黜,但他争的是头名状元,旁的都不中意,自然不免焦虑。
不管嘉靖帝今科选不选庶吉士,一甲三人,不会影响入翰林院授官,均属于“储相”之列。
黛玉见他眉宇间,虽竭力平静,却未展颜,因此并不问殿试之事,只是默默地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更加妥帖。
与他谈笑风生,为他红袖添香,在晨昏之际,为他抚一曲清雅的《鸥鹭忘机》。让淙淙的琴声,如清泉流淌,涤净丈夫心头的烦虑。
“白圭,”黛玉眼眸清亮,在琴音余韵中轻声道,“无论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我之所愿,唯君心如江陵月,朗照乾坤,不负平生所学。”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传递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望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面容,低声道:“黛玉,我明白。功名非所求,唯愿此心光明,行事磊落,上报君国,下安黎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你一路相随。”
甲辰科殿试毕,经过两天的评阅,读卷官恭捧前三名的考卷,送至西苑御前。
嘉靖帝在云床上静坐,徐徐展卷一览。目光扫至摆在第三位的“翟汝孝”之名,眸底骤然一寒,如凝霜雪。
殿内侍立的诸臣,顿觉气息凝滞。
嘉靖帝默然片刻,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不高而威自生:“将前十的考卷都取来。”
秉笔太监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脚步无声退下。须臾,十份考卷陈于御案。
嘉靖帝下床,俯身细察。指腹缓缓摩过翟汝孝卷面,眉峰渐蹙,面沉如水。
“翟銮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中了?”
黄锦低头道:“回皇上,翟次辅二子位列二甲、三子列一甲。”
自前年日食之后,刚入内阁七日的严嵩被黜退还籍,夏言在内阁一手遮天,已经让嘉靖帝心生不满,便又令大学士翟銮入阁,对他恩宠赏赐不断,以制衡夏言。
严嵩在密报上说得没错,翟銮为了让两个儿子高中,在会试中营私舞弊了。
“果真是一銮当道,双凤齐鸣。翟銮在朕身边,为内阁大学士,他的两个儿子即便有苏轼、苏辙之才,也不当并中。”
殿内唯闻更漏滴答,沉重敲在众人心头。忽见嘉靖帝执起案头朱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定,竟无半分犹疑,在“翟汝孝”三字之上,重重挥下一个凌厉的叉!殷红刺目,似刀劈斧斫。
“翟銮二子,翟汝俭、翟汝孝,除名!”帝掷笔于砚,铿然有声,冷冽目光扫过阶下,“科名乃天下公器,岂容宵小窃据?”
皇帝复坐云床,闭目养神,指尖却于膝上轻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冷峭弧度:“想在科场结网,就不怕自缚其身么?”
这声低哼,如寒冰坠地,令阶下诸臣,连呼吸都觉艰难。
圣旨如电,瞬息传出。候旨于殿廊之下的九卿重臣,都听到了内里的动静。
此刻黄锦捧出被皇帝鲜明否决的考卷,众人窥见无不色变。
陛下没有采纳主考官和读卷官的选择,也不知新科三鼎甲最终花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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