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3)
死了?
顾扬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头一滞,但更多的,是对陈璋此刻反应的不解与担忧。
陈璋是笑着说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轻快,仿佛是一个悬了多年,令人窒息的愿望,终于在此刻“砰”一声,尘埃落定。
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甚至就在上一秒,他还在对着垃圾桶干呕。
顾扬名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极轻,难以掩饰的担忧,“你......还好吗?”
陈璋停顿了片刻,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凝固了,他甚至还点了点头,“我很好。”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背叛了他的言语,胃部和喉咙骤然收紧,他迅速转身,再次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什么也吐不出,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痉挛,仿佛要将他那些从未有机会真正言说出口的痛苦、恐惧、怨恨,从身体的深处,强行、暴力地剥离出来。
顾扬名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陈璋的背脊上,缓缓顺抚,试图平息那阵剧烈的颤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纸巾,递到陈璋手边。
陈璋接过,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几秒后,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声音有些发哑:“没事,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突然。”
他想,他应该是高兴的,至少,绝不应该是难过。
心脏那处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空茫,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掀不起一丝波澜。
可胃却在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四肢冰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扬名看着陈璋苍白的侧脸,担忧到不知所措,他拉起陈璋微凉的手:“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陈璋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抽走,只是站着没动,声音很轻,“不行,还有顾小姐。”
顾扬名微微皱眉:“我去和她说一声。”
“不用。”陈璋还是拒绝,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打乱原定的行程,更不值得让顾扬名担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意外......我应该高兴的,毕竟我的手也好了,算是......好事成双,你说是不是?”
顾扬名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加真实的情绪,可陈璋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最后,他沉默片刻,顺应着陈璋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是好事成双。”
陈璋得到了这声肯定的附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轻轻抽回被顾扬名握着的手,走回香火区,在原来的长椅上坐下,不再玩手机,只是静静地望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或虔诚,或期盼,或茫然。他们带着各自的烦恼、欲望、遗憾来到这里。
在袅袅盘旋不散的香火中,双手合十,闭目祈求,盼望得到神佛一丝半缕的垂怜与成全。
陈璋曾无数次,在心底的阴暗处,在噩梦惊醒时,在挨打后蜷缩的角落里,不断祈求过神明一件事——他希望陈远川死。
那个给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温暖,只带来无数身体与心灵伤痛,成为他前半生几乎所有噩梦与恐惧根源的人。
现在,这个人真的死了。
可预想中的的解脱却并未降临。
没有快意,没有轻松,甚至没有“终于结束了”的想法。
为什么?
陈璋在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过往的一切,那些好的、坏的、痛的、麻木的瞬间,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本属于别人的故事,一页页在他眼前自动翻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剖析,然后残忍地将自己重新塞回这个故事里,沿着过去的轨迹,再走一遍。
一步,一步。
步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痕上。
恍然间,陈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对痛苦的习惯与麻木。
他习惯痛苦,甚至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以至于将自己养成了一具对痛苦高度耐受的躯壳。他将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容器,任由大脑在短暂的麻木中,自欺欺人地逃避过往的一切。
可他忘了说服自己的身体。当大脑以为可以迎来解脱的瞬间,那被长久抑制的生理性反应,在此刻终于失控般爆发出来,强烈到几乎要将他掏空。
他吐不出任何有形的东西,只能一阵阵地干呕,仿佛要将那条隐形的、连接着他与过去的脐带强行呕出。
它从未被真正的剪断,只是被时间拉扯成漫长、扭曲、青紫色的形态,暗中生长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当对方活着时,它是锁链。
当对方死去,它却在他体内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永远回响着痛苦的牢房。
陈璋终于明白了。
这止不住的恶心,是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一场无比诚实排异反应。
它无法消化那段过去,却又不得不与之共生。只要他低头审视,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原地,自以为是地打转。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还是得不到解脱?
这是陈璋第一次,悲愤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明明他正身处佛门清净地,明明周遭香烟缭绕,梵音低回,却得不到佛的渡化。
他没坐多久,顾颂时就小跑着回来了。
她停在陈璋面前,气息有些不稳:“那个......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你们可以先走,我朋友等会儿就要到了,我和他们一起就行,正好也有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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