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经由阿多尼斯一说,尤利叶从细微处进行观察,的确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战争:守卫他与阿多尼斯的雌虫守护者有时候会换人,那些消失的面孔恐怕死于敌袭,而新填充上来的军雌拥有同样冷酷同样如同量产的平庸面容;从卧室巨大的窗台往外看的时候,尤利叶偶尔也能够看到军用级别的歼击航舰接收登录信号所发出的闪频红光;在某些固定的时刻,这颗星球的民用网络波段会被占用,用来处理更要紧的任务,算量统统拿去对抗破坏信号屏蔽仪器的病毒程序。
在两位阁下醉生梦死,绞尽脑汁地于狭窄封闭的空间中享乐的时刻,他们的星球的确进入了战争状态。仅仅是卡西乌斯家族的内部斗争,阵仗也不逊于虫族暂且蜗居于一个星系的远古年代进行的所谓“世界大战”。奥尔登的兄弟们拥有军事武装,也有着举刀伤害亲族的残酷勇气,他们不比远古先贤中的那些暴君更加软弱。
尤利叶因为知道的太少,能够做的也太少,于是并不怎样多去想这些,困扰他的最大问题不是卡西乌斯的家族事务;而阿多尼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忧虑、惴惴不安,也许在他坚信自己因为性别而绝不会被伤害的前提下,他也仍然为自己的血亲兄弟奥尔登而感到担忧,时刻祈祷对方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浮在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在几天之后,尤利叶早晨起床,正从楼梯走下的时刻,就发现府邸门大敞着,阿多尼斯在花园中,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尤利叶心中一紧,将手中的咖啡杯搁在一边的桌子上,快步踏出大门,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刚刚踏出大门,就被阿多尼斯的守护者强行摁住肩膀,迫使他转过身体,不能够看向花园中某个方向。
随即,阿多尼斯的手掌覆盖尤利叶的双眼。那双手冰冷,上面却蹭着湿漉.漉又温热的液体——尤利叶反应过来,那是阿多尼斯的眼泪。阿多尼斯声音颤.抖,情绪崩溃,声音低哑地对尤利叶说:“尤利叶,不要看……”
劝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又被抑制不住的抽噎声打断。尤利叶感受到了阿多尼斯的手偏移的方向,以及他絮絮的、雨一般落下的泣声,手掌在衣物上重复而轻柔的抚摸的声音。尤利叶猜测阿多尼斯正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一位守护者怀里,让对方抚摸自己的脊背,充作安慰。
“不要看……”阿多尼斯声音也颤.抖。在失去了对话主语之后,他这句话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然而尤利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被剥夺了视觉,他也闻到了空气中明显的血腥味。温热,浓烈刺鼻,被害者大概刚死不久——尤利叶作出这个猜测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澜。
他移开了遮住自己的那双手。阿多尼斯浑身瘫软,并不能够真正强迫地桎梏他。摁住尤利叶肩膀的那位守护者也不敢真正对阁下做什么,于是让尤利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眼下这个囚笼。他转过身去,看清了让阿多尼斯情绪崩溃的源头。
一具尸体躺在花园的地上,是一位成年雌虫,面容与奥尔登、阿多尼斯极为相似。他睁着双眼,表情狰狞,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一双死不瞑目的蓝眼睛角膜浑浊,色泽暗沉,看上去便如同自然界中那些蓝紫色的鲜艳有毒植株。雌虫身着作战服饰,腹腔处有一个几乎被掏空的大洞,甚至露出了骨骼,血腥味源源不断,正是从那个位置流出。
阿多尼斯豢养宠爱的那只豚鼠,正趴在雌虫的手边,像是平日里同阿多尼斯亲昵那样,轻轻啃噬着雌虫的手指。它并不明白他已经死了,甚至分不清此人并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就像是平日里那样,因为饥饿做出撒娇的行为,仅仅是为了讨要食物。
雌虫散乱的银白色头发也被血打湿,落在地上,落入尘土而脏污。由于他看上去实在与奥尔登两兄弟太相似了,于是看着这副画面,任何人都会立即开始推类幻想奥尔登两兄弟的死相。
尤利叶转头看向阿多尼斯,对方情绪略微稳定了一点,仍然趴在一名守护者怀里,发丝凌乱,面颊因为流泪而红肿,血丝明显。尤利叶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这是谁?”
阿多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对尤利叶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并不立刻回答尤利叶这个问题,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拨了一则通讯出去。
对面接通的效率很快。奥尔登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花园中,阿多尼斯打开了光脑的投影功能。实时转录影像所呈现出的奥尔登的形象不完美,眼下一片青黑,面容消瘦了一点,身穿某种作战用的服装,释放出了虫尾,耷拉在身后,似乎处于虚弱的状态中。
奥尔登面颊上是浓重的疲惫,但看到尤利叶和阿多尼斯的面孔,还是挤出了笑容。他迅速察觉到了场面的不对劲,转过头去,看清楚了地上的那具尸体。
奥尔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用上下凸齿咬住了自己脸颊里面的一点肉,咬出疼痛,以此抵消杀.戮的欲.望。顾不得和未婚夫以及弟弟再说些轻松亲昵的话,奥尔登转头看了眼阿多尼斯以及尤利叶的反应,便倾身向情绪更加激动的阿多尼斯,开口说道:“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说过不会让我看到这些我才回来的!”阿多尼斯几乎以嘶吼尖叫的形式说出了这句话。他快要疯掉了,没办法维持冷静。
“……”奥尔登沉默。尤利叶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名为后悔与愧疚的情绪。在伸手揉.捏几下自己的眉心之后,奥尔登开口说:“抱歉,阿多尼斯。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就算你说想要迪克米翁进入自由议会,我也会努力的。”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奥尔登。这位阁下呈现出的是一种精神错乱的极度警惕,他的脸上因为充血浮现出不正常的嫣红,眼周毛细血管爆开,青色的血丝遍布全脸,看上去就像是受了重伤,流露出一种将要被折断、自戕而死的脆弱和美.艳。
奥尔登叹了一口气,他走向阿多尼斯。阿多尼斯身边的那位守护者始终像是供溺毙者攀附的树木那样沉默地支撑着阿多尼斯的身体,而奥尔登走到阿多尼斯身边。即使只是一个投影,并不能够带来真实的触感,奥尔登仍然俯下身体拥抱住阿多尼斯,他放低了声音,表现出尤利叶从未见过的柔软态度,伸手抚摸阿多尼斯的头发,哄道:“不要害怕,阿多尼斯,哥哥在这里呢。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阿多尼斯。我能够杀死所有兄弟,直到只有我们活下来……”奥尔登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让人毛骨悚然。但随着他一下一下、并不能够真正带来触感的抚摸,阿多尼斯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他抬眼,泪眼朦胧看向自己的兄弟,因为喉咙肌肉极度紧张而说不出话,只能够胡乱点头。奥尔登向一旁的守护者做了一个眼神,守护者掏出手帕,替阿多尼斯擦拭眼角的血珠与眼泪。
在确定阿多尼斯不再流泪之后,奥尔登转过头来,看向尤利叶。在方才的过程中,尤利叶默不作声,只是观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对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也许奥尔登对阿多尼斯的疼惜爱护可以作伪,但阿多尼斯对奥尔登呈现出的那种依赖,甚至因为太依赖而在失望时责备对方的姿态,却绝对全无虚假。
这让尤利叶对奥尔登产生了一些新的印象,至少他还稍微有着一些兄弟之爱。
面向尤利叶,奥尔登精准地收敛自己温和的表情,就像是扯掉脸上一层塑胶的面具。盯着尤利叶的反应,奥尔登兴致盎然,连疲惫的神色也掩藏不住他突然愉快起来的心情。他勾起唇角,像是讽刺一样赞美道:“阁下,我的未婚夫阁下,您真是冷静到冷淡,让人沮丧,我还以为我也需要安慰您呢……”
尤利叶退后一步。他看清楚了奥尔登此时正在缓慢兽化的瞳孔。即使知晓这是虚拟投影,尤利叶仍然有一种极度不祥的、被蛇盯上的感受。尤利叶也露出笑容,他扫视一眼阿多尼斯被奥尔登挡住全部身形的场景,开口说道:“因为我不属于这里。这难道不是你们的家事么?奥尔登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害怕什么。”
奥尔登回道:“是的。这是我们卡西乌斯家族内部的家事。未婚夫阁下,想不到您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我的家事,是热情地想要和我成为一家人么?”
不,我不想。尤利叶心想。奥尔登身上那种熟悉又让人讨厌的特性回来了,他只要对尤利叶开口说话,就会让尤利叶感到黏手的恶心。
奥尔登显然不会真正遵循尤利叶的想法做事。他装作看不懂尤利叶的想法,将下巴仰向地上那句尸体,露出笑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反对我上位的兄弟,他和我拥有同一个雄父。您无须知道失败者的名字,只需要知道在他刺杀我的时候,我因为血缘亲情,并没有选择用尾巴绞烂他浑身的骨头来折磨他,而是干脆利落地用刀捅入他的腹部,把内脏割出来……”
“您知道的,我们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这一点放在敌手身上就很讨厌。我要很辛苦才能够杀死我的兄弟们,否则他们只能做半身不遂的残废了。”
“我的雄父……”奥尔登看了阿多尼斯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他比阿多尼斯还要软弱。他不能够接受我杀死我的兄弟们,即使他们也同样恨我。所以我每一次稍微做点什么,他就会把尸体收集起来,摆到我和阿多尼斯面前来,好像这样就能够警醒我一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劝谏手法,历史书么?”
……能够亲自操纵子嗣的尸体,面临血淋淋的死亡。奥尔登的雄父,那位阁下,大概并不能够用“软弱”形容。尤利叶在心中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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