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 / 1)
尤利叶陷入沉默。奥尔登的话实在是太直白、太切入主题,和他预料之中的种种试探的过程相去甚远,简直是迎面劈过来的一把刀,反而需要尤利叶反应好一会儿。
奥尔登坐在他对面,慢慢调整仪态,双手合拢,调整劳累虚弱的肌肉。在用手帕擦去额角的汗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便重新完美无缺,又变成了那只连羽毛都闪闪发光的白孔雀。
奥尔登举起刀叉,动作缓慢地给盘子里的食物切片,放进口中咀嚼。菜品是奥尔登一手敲定的,一种生肉,配上佐餐酒。肉块被切开的时候鲜红的汁水流淌进白色骨瓷碟,如同伤口流血,难免让人感到不祥。
奥尔登兴致盎然地盯着尤利叶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低声说道:“您不要想着撒谎或者逃避,到现在还想要否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的事绝对比您以为的还要更多。”
“或者说,也许比您知道的更多。尤利叶阁下……”他咬下口中的生肉块,咀嚼吞咽,勾起一丝微笑,他说:“看您的样子,您也许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尤利叶·怀斯’这个身份呢。小可怜,被过去的仆人蒙骗,得到一个平民的假身份,甚至被蒙骗着求婚,彻底绑死在一位愚蠢的军雌家里,自降身份,自甘堕.落。”
“也许我之所以遇到您,就是为了拯救您。尤利叶阁下,想必你如今短暂记忆中所经历的一切都疑点重重,但是没关系,只要您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把一切都讲给您听。我会帮助您夺回您本该有的一切。”
提出自己的建议之后,奥尔登不再说话了。就像是说罢了台词的瓶中恶魔一般,他只等待着尤利叶的回答,再依据回答判断应该实现尤利叶的愿望,还是干脆利落地将他一剑刺死。
尤利叶面色发白,他迅速判断出了奥尔登话语中所透露出的某些东西,并以此做出了合时宜的反应。他低声讷讷说道:“请容我想一想。”
“没关系,等待多久我都是愿意的,但请不要让我失望。”奥尔登微笑。
尤利叶垂眸,同样像是奥尔登那样用刀叉切割着盘里的生肉块。他的动作比起奥尔登更生疏许多,这落在对方眼里便成为了某种境地的切真写照。尤利叶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因为生肉的口感而感到一阵恶心。
他和玛尔斯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是向外订餐,但玛尔斯为他准备的食物也多是熟食,尤利叶从来没有不满意过。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一种对方依据过去经验对他的口味进行的揣测。
而经由在联盟内的生活,尤利叶也大概知道一些,对于特权种来说,精制的生肉才是更珍贵也更受欢迎的食物。即使已经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但虫族这种生物,也许骨子里也仍然流露着撕咬肉脂骨血的渴求,所以才会追捧这种野蛮的进食方式。
只有特权种的生活环境才能够支撑他们食用名贵的、安全无害的、没有任何寄生虫和细菌方面忧虑的生食。这正是“特权”的体现。
尤利叶吞咽着化为实质食物的特权,因为满溢在口腔中的血水与粘腻的血肉口感而感到反胃。也不知道奥尔登是不知道他的口味,还是想要刻意恶心他一下。
他不与奥尔登对视。奥尔登实在是一个非常敏捷、狡猾的政治生物,在尤利叶做好伪装之前,他一旦看向对方的眼睛,某些悬而未定的疑虑便会泄露出来,使得对方察觉端倪。尤利叶不得不逼迫自己迅速思考着方才奥尔登话语中流露出的信息,与自己所知的进行比对。
……最大的纰漏是,尤利叶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尤利叶·怀斯”了。这是奥尔登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在奥尔登的猜测中,玛尔斯尚未告诉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而是让他以“贝罗纳”的名字过活,因此尤利叶对于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如今骤然受到奥尔登的挑拨,会产生疑虑。以及与玛尔斯心生嫌隙,也是难免的事情。
他认为玛尔斯想要私藏尤利叶,于是给他一个假身份,不告诉他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装出一见钟情的拯救者姿态,让雄虫贝罗纳稀里糊涂地和军官玛尔斯结婚。这是非常符合逻辑推定。毕竟只有尤利叶相信自己出身足够平庸,身无长物,只能依靠玛尔斯,才会安心受一个雌虫摆布,做摆在他家里温顺驯从的精美花瓶。
理所应当,会被每一位雌虫认同的恶劣行为。唯一的纰漏只是玛尔斯非但并没有如此做,反而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了尤利叶他过去的真实身份,献上自己的忠诚,表示支持尤利叶的一切行为。
倘若不是玛尔斯对他足够忠诚,足够坦白,尤利叶扪心自问,他这时候若真是一无所知的贝罗纳,一定会被奥尔登挑拨成功。他是接受不了欺骗隐瞒、落入到平庸的地步的那种性格。任何欺瞒和私心都会令他如鲠在喉。
想通了这点关窍,尤利叶决定放任奥尔登如此猜想。奥尔登如何想玛尔斯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要尤利叶自己知道玛尔斯是可信任的就好。在他尚且不清楚奥尔登是否可以信任的时刻,让对方知道错误的信息,总比对他坦诚要更好。玛尔斯目前居然是尤利叶唯一可以依赖的一张牌。
就像是奥尔登刚才自己说的,“他知道的远比尤利叶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个生活在联盟里,从未失去记忆的特权种家族的年轻继承人,过往又和尤利叶关系亲密,尤利叶相信他有很大可能知道当年怀斯家族出事的真相。
这正是危机,也是机遇。
保持“一无所知”应有的警惕,当尤利叶抬起头时,他看向奥尔登的神情增添了更多的谨慎与求知欲。他说:“您可以证明给我看么?我不能够确认您所说的是否为真。”
奥尔登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切的微笑。对于他来说,尤利叶说出这样的话,就等同于他的计谋成功了。一切都在朝着奥尔登所规划的道路前进,于是他内心满溢甜蜜的得意心情。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向尤利叶展示了自己前几日拜访亚伯·怀斯的行程记录——正是他与玛尔斯相遇,并且发生争吵的那一天。奥尔登说:“阁下,在这一天,我去拜访了您的叔父亚伯先生,并且遇到了您的雌君玛尔斯。我们向亚伯先生问询的同样是有关尤利叶·怀斯双亲当年犯罪的内幕事项。如果您不是尤利叶阁下,您的雌君对着另一位阁下的经历罪证耿耿于怀,想要为他伸张正义,这不会显得您有点可怜么?”
“我这里还保存有那一天我与玛尔斯先生,亚伯先生交谈的录音,如果您想听的话,我可以播放给您听。”
录音……尤利叶挑了下眉毛。他亲耳听过那一天发生的交流的内容,自然不需要再听一次以求证什么。使他感到惊异的是奥尔登录音的这件事本身。一般人通常不会对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录音,只以便日后查证。而奥尔登那日对着玛尔斯进行有关尤利叶的无限追问和告白,或许正是为了今日一用。
正是因为他笃定尤利叶无论如何都会听到那些话,所以才将它们说了出来。尤利叶如此想道:奥尔登对于今天的会面、自己对他的疑问,一切都早有预料。
……真是有着像蛇一样缠绕住目标的身体,把对方的骨头绞得咔咔响,最后如愿以偿地得到一滩肉泥的秉性的人物。尤利叶想。将玛尔斯和奥尔登在心术方面相比较,玛尔斯真是相形见绌,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一颗真心。
摆出恍然不知的嘴脸,尤利叶耐着性子听了一遍奥尔登呈上来的录音文件,并根据话语中的内容作出各异的表情。录音没有任何删减,奥尔登对于自己说出的那些疯言疯语显然也并不引以为耻。察觉到尤利叶偶尔因为自己的某些话语而投过来的刻意为之的惊讶目光,他笑起来,神情竟然有几分得意。
等到尤利叶暂停录音文件,奥尔登像是邀功一样说道:“阁下,抱歉,那一日我与您的雌君交谈,言语间多有逾矩。但我并非性情顽劣之辈,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查清楚玛尔斯先生的雄主的身份,以为他背叛了你,于是有些难过。”
难过到只差指着玛尔斯的鼻子骂他背义忘主?尤利叶为奥尔登这种冠冕堂皇的语言的艺术而哑然失笑。奥尔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摸.摸鼻子,摆出心有戚戚的模样,说道:“不过即使确认了玛尔斯先生的雄主是您,他对您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啊……”
尤利叶大概是明白了奥尔登的意思了:无论怎样,玛尔斯在他那里都是罪该万死的,是十分地对不起尤利叶,应当被他这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给绞死。
——可惜玛尔斯做得比奥尔登想象的要好很多,尤利叶想。他其实非常能够理解奥尔登的那种想法:如果玛尔斯和其他雄虫搅合在一起,是对主人尤利叶的背叛;而倘若玛尔斯的确是收留了举目无亲的尤利叶,同样是一种极其逾矩的欺瞒——
这种自以为是只想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尤利叶发自内心无可奈何地感到认同,也许他和奥尔登本质上才是同一种人。只听一次,他就迅速地理解并认同了奥尔登的思考方式。
但是玛尔斯比奥尔登意.淫出的那些行为做得都要更好,更忠诚,实在是让尤利叶想不出任何刁难苛责的方法……
尤利叶心中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想要微笑的冲动。他正色看向奥尔登,说道:“这远远不够。还有其他证据么?”
“我就知道非得要更客观的证据数据才能够说服您。”奥尔登咕哝着说道。也许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尤利叶的动摇,感到了社交距离上的逼近,于是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更亲近的、撒娇一样的口吻。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调进一个界面:联盟内部的居民生物信息数据库。毫不掩饰自己正在动用特权摆弄公权力的行为,奥尔登调出了雄虫贝罗纳以及尤利叶·怀斯的dna数据,点击进行比对。
——检测到所有str位点基因型完全一致,推测为来源同一个体。系统公正地如此表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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