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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序(8 / 16)

每当这时,他总是会跳起来,来到屋外。拿起搁在仓库外的木剑。虽然木剑被母亲没收了好几次,但每次他都会重新制作出相同的东西。就这样不停地挥剑直到天亮也不是件稀有的事。

“打架倒是无所谓。”罗安在欧鲁巴的身旁坐下,说道。“也要记得帮妈妈做一些事。欧鲁巴也很明白女人孤身一人有多么辛苦吧。”

梅菲乌斯帝朝,位于南方国境线的这里被称为“干涸之谷”。虽然河流的水干涸后所形成的山谷在梅菲乌斯是非常常见的地形,也就是换句话说,这里是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于地图上的,有着贫瘠土地的穷苦村子,这就是欧鲁巴所的故乡。

欧鲁巴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在他还是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好像是在村子的南部进行守护国境的阿普塔堡垒扩建工程时,正顺着山崖挖掘的父亲运气不好,遇上了塌崩事故。挖掘山谷的岸壁用来代替住房之类的建筑,在梅菲乌斯是很常见的,父亲就是以此为生的土木工人。

“你们的父亲,他是一个只能以在黑暗洞穴中挖掘为生的人。”

还记得曾几何时,母亲带着牢骚以及哀叹的口吻这么说过。话虽如此,母亲自己也是个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任何乐趣只知道工作的人。耕种着贫瘠的农田,每月去阿普塔城一次,利用自己特有的民族服装,在那里贩卖自制的手巾,还每天不知厌烦地烹制几乎毫无味道的炖汤喂养幼小的兄弟俩。

在这毫无色彩与变化的生活中,欧鲁巴唯一的乐趣就是等每月获得两、三次休假的哥哥回家时,给他带回的书籍。

描写关于人类独立生活的旧世界的书,描写关于魔法王佐迪亚斯的书,而其中,欧鲁巴最为沉迷的,莫过于用色彩绚烂的插画点缀的历史故事、英雄故事。挥舞着宝剑拯救国家于危难中的勇敢战士,在高塔中被囚禁着的纤弱的美丽公主,从古代遗迹中苏醒的邪恶的龙——都是一些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事吧。而这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冒险故事却令欧鲁巴沉醉不已。可当他合起书本,意识到围绕着自己的却是如此渺小而贫弱的现实时,他总是会陷入绝望。

单靠一把长剑的蛮人成为帝王的时代已经远去。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欧鲁巴必须过上苦难的底层生活。是比让未来拥有无限希望,或是实现让死者重生的奇迹更为艰难的现实。

“大哥,我总是有种感觉。”用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双膝间的欧鲁巴说道。“有种好像自己已经是很苍老的老年人的感觉。”

“你才只有十岁啊。为心事烦恼可不适合你哦。”

“我是认真的。你看看住在这里的大人们。再过个几年,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每天只有工作,工作,可是完全无法从生活中获得乐趣。然后总有一天会和谁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又会像我,是个‘不听话的小子’,说什么我总有一天会去大城市,会成为梅菲乌斯的战士,乘坐加贝拉的飞空艇这样的话,啊啊,你爸爸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梦想哦,然后,一定会喝着茶,和其他大人们哄笑起来。”

“大家都是这样。”

被青白色月光浸透的罗安笑了。从田边小道对面的房子中传来了每到这个时候总会响起的歌声,那喝醉了的男人心情愉快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一日内大部分时间都必须从事劳动,否则就无法得以维生的人,乘坐在翻腾于汹涌海浪中的船上的人们,被千余本书籍埋没的老哲学家,向大批信徒传授着真理的巴丁教僧人们,乘坐着龙石船驰骋于空中的将军们,甚至是将广阔版图尽收掌握的一国之主。尽管他们各自度过的一天中的内容天差地别,可无论他们是溅血于宝剑,还是沉溺于文字,或是传唱真神之名,也应该没有人能探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用我们的基准来思考也是没用的。所谓的王啊,总是被用尽我们一生都赚不到的财富和奢侈品所围绕着,每晚嘴里都塞满美味的食物。偶尔率领大军出征,有时又会恐惧他人的背叛,过着这样的每一天。这种生活是我们无法想象,也无法做到的。就像王侯贵族们也一定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到我们的生活一样。那些家伙,没错,就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能想象他们会和我们一样抬头仰望同样的月色吗?”

“是这样吗。或许就是过着那样每一天的王,有时才会对市井生活抱有憧憬哦。想要从宫廷里那种沉闷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或许有时还会想要混到怪味冲天的酒吧里听别人说些傻话,并沉溺在便宜的酒里也不一定哦。厌恶连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能完全放心的日常,啊啊,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只要流流汗水就能生活下去该有多么快乐啊,他们或许会这么想哦。就算过着充实生活的深闺中的公主,当她们钻入豪华的被窝时,或许也会想要从血统的义务中逃脱,像个生活在城里的普通女孩一样,普通地恋爱,拥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或许她们也会有这样的梦想哦。”

“这些不过是妄想而已。他们会憧憬我们这样的生活?就因为不知道这种生活的辛苦,不知道这种生活的不安,才会心血来潮这么想的吧。”

“没错。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真正明白一切,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己是什么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谁都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某种东西抱有憧憬,想象在那里或许有自己真正的生活方式,为此而感到焦躁不已。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们和我们完全没有区别。”

“我不明白。那也就是说,就算是王也好,尊贵的少爷们也好,就没有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很充实的人存在吗?”

哥哥刚想要回答,

“你们在研究什么复杂的问题啊?”

茶褐色的头发晃过,阿丽丝突然出现在面前。现在回过神来,发现对面的歌声早就停了。作为女孩的她也应该总算能够睡着了。

似乎在旁边已经偷听了一阵了,阿丽丝脸上露出了酒窝,

“老是说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什么世界啊,自己是谁啊的。欧鲁巴,你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珍惜你的母亲,认真地工作,赚到明天的食物。”

“就是这样,大哥。女人啦,总是立刻对自己没兴趣的话题说什么麻烦,无聊,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才对吧——这种话。”

“这也是一种真理。”

罗安爽朗地笑了起来。阿丽丝比哥哥小两岁,比欧鲁巴大三岁。欧鲁巴比现在还小的时候,三个人就经常以阿丽丝为中心,像兄妹一样地玩耍。

那之后,大家谈起了关于记忆中那段时光的话题。阿丽丝提议去河边钓鱼,但因为在岩石上滑了一下,她差点就这么淹死的事。一起围观来到村庄的商队中的马,欧鲁巴想要偷偷骑马,随后马发疯乱跑结果很惨的事。还有因为邻村的孩子说“有看到野生的龙”,三人就结伴前去找,但深入峡谷后立刻迷了路,很晚才回到家,最后三个人一起挨训的事……

“反正那肯定是被邻村的达格给骗了吧?那时候起你们的关系就很糟。今天你的打架对手也是……”

“罗嗦啦!”

被戳中痛处的欧鲁巴别过脸。和达格之间的问题归根究底还和阿丽丝有关,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

——当时,梅菲乌斯帝朝和加贝拉王国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据说只要一跨越国境线就能看到加贝拉的骑兵队,可事实上,两国早就有着围绕国境线定义这个问题不停产生矛盾的历史。与欧鲁巴他们村子非常接近的南方的阿普塔堡垒也受到过数次加贝拉骑兵队的攻击。

之后,加贝拉暂时放弃了对南方阿普塔堡垒的攻略,想要拿下其他的进军路线。可这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引君入瓮的陷阱。趁驻扎于阿普塔的兵力大部分被帝都调走的好机会,加贝拉一口气展开了包围战。

当然,阿普塔堡垒也被命令一定要拼死防卫。在帝都的援军抵达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于是为此,梅菲乌斯军开始在近邻的村子以半强制的态度征用士兵。而欧鲁巴的哥哥罗安的身影也在其中。

预料之中,母亲对此不停哭喊着。如果说在这几乎毫无色彩的生活中,母亲还存在着一丝生存下去的希望的话,那一定就是哥哥了。虽然她拼命缠住想要带走哥哥的军人们,但罗安只是温柔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了一句“没关系。”

“帝都的援兵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只是在此之前的一时忍耐而已。”

而且,比帮商人忙赚的钱可要多得多呢,哥哥笑着说道。欧鲁巴只能与阿丽丝并肩站着,目送着他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踏过岩石路面的背影。如果自己再大一点的话,欧鲁巴不禁心想。自己就能代替哥哥去堡垒了。这样的话,母亲也不会悲伤了,而且或许,我还能建立功勋成为一个军人呢。

哥哥离开之后,如此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母亲仿佛成了断线的人偶,几乎一整天都在祈祷中度过。偶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会来到厨房准备饭菜,但这时她准备的菜色都像是要迎接哥哥罗安从城里回来似的,都是哥哥喜欢的东西,而发现那天的餐桌上没有哥哥的身影后,母亲才回想起事实,并将剩下的菜倒在后院。

在这期间,被放置不理的田地都是欧鲁巴在耕种,照顾为数不多家畜的活也是他自己来干。到了傍晚,欧鲁巴总会顺着狭窄的道路登上山崖,眺望着帝都的方向。可是那由灿烂夺目的铠甲、头盔组成的队列,军用龙进军时所掀起的尘土,龙石战舰的雄姿——这些欧鲁巴所期待的景象,却始终看不到。

哥哥离开后大约三周。比这里离开堡垒更近,一个山谷对面的村子里的居民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堡垒沦陷了。”

带来了最糟的消息。

阿普塔堡垒终于在加贝拉军的攻势下陷落了。据说驻守堡垒的将领等主要人员将士兵们扔在那里自己逃跑了。而从帝都来的援军并不是被派往阿普塔堡垒,而是被送去了这里的北边,峡谷形成的天然关卡比拉克。没错,帝都早已决定将那里作为南方边境的防卫线了。阿普塔不过是被当成了争取时间的道具而已。

那之后没过多久,夺取了堡垒作为阵地的加贝拉军队开始扫荡附近的村落。掠夺、暴行——也就是胡作非为。

村里的人们十万火急地打点了少量的行李,因为原本就几乎没有什么粮食的储备,所以人们仅把即将能收获的作物尽可能收割下来并带上,就这样逃离了村子。一部分人投奔他们近邻的熟人,没有可投靠地方的那部分人都打算在加贝拉军队离开村子前,暂时在山谷间避难。

欧鲁巴当然也效仿大家,可在逃亡的中途,他忽然发现母亲不在人群中。

忽然想起什么,欧鲁巴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如小山般林立的岩块山石的对面,可以看见沉浸于晚霞中的村落全景。一定还在那里。一定还在那里等待着哥哥的归来。等待着或许再也无法回来的哥哥。

“欧鲁巴,你去哪里!欧鲁巴!”

无视背后阿丽丝的呼喊,欧鲁巴拨开混乱的人群匆忙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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