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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7)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大口气,把一只手支着腮帮子,不再吭声。

“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吗?”他问。

“穷人不称心的事还会少吗,谁会为他们操心呢?我不想跟您谈这些事,省得叫您讨厌。”

可他很快就揣摩出我的意思。说实在的,他的脑袋瓜真灵,哪怕身强力壮的人也不过如此。有一回我上他那儿去——我至今还记得那是在大斋期的第四个礼拜上。天色灰暗,阴郁,起了雾,宅第内的人全都在午睡——我拿着针线活儿(我在给自己缝件什么衣服)走进他屋里,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刚想叹气,装出闷闷不乐的样子,慢慢引他上钩,他自己先开口了。他躺在床上,那副样子我至今一闭上眼就能活灵活现地看到,上身穿着件还没落过一次水的崭新的玫瑰红衬衫,下身穿条藏青的灯笼裤,脚上着双崭新的漆皮靴筒的靴子,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乜斜着眼睛盯着我看。衬衫袖子肥大,灯笼裤还要肥大,而手臂和腿呢,却细得像火柴梗。头又沉又大,可身体却很小,叫人瞧着就不舒服。乍看去,像个孩子,可脸却老相得很——虽说由于刚刮过脸,已经显得年轻了些——唇上蓄着两撇浓密的髭须(他差不多每天都要修面刮脸,尽管如此,腮帮子上还常常胡子拉碴的,两只手上都布满麻斑,而且还长着一层火红色的毛)。他梳着个小分头,躺在床上,后来翻过身去,对着墙壁,用手指剥着糊壁纸,突然说道:

“娜斯佳!”

我甚至浑身打了个寒战。

“尼卡诺尔·马特维耶奇,干吗?”

我的心像揣着个小鹿似的突突地跳着。

“你知道我的小银箱搁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回答说,“尼卡诺尔·马特维耶奇,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对您可从来没起过歹心。”

“你去打开衣柜下边的那只抽屉,里边有架老的手风琴,小银箱就放在手风琴匣子里边。你给我把小银箱拿来。”

“您这会儿要小银箱干吗?”

“没什么。我想数数钱。”

我伛下身去拉开抽屉,打开手风琴匣子,里边有一只皮袋子,袋子里放着一只铁皮做的箱,我一掂就觉得沉甸甸的。我把箱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摇了摇,放在身边——说实在的,他可真是个不懂事的婴儿!——默默地转着什么念头。有好一会儿,他一声不吱,后来突然微微一笑,说道:

“娜斯佳,我昨晚上做了个好梦,天没亮就醒了过来,所以今天一个上午我都高兴得什么似的。你瞧,我还特地为你穿了身新衣服,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尼卡诺尔·马特维耶奇,你也不光是今天呀,一向走到哪儿都穿得干干净净的。”

我这时已经心慌意乱,都没有去考虑自己讲的话是不是得体。

“得了吧,我还走呢,我要走路,怕只有到了阴间才办得到。我去阴间后,一定要变成个美男子,美得叫你都想象不出来!”

我不由得可怜起他来。

“尼卡诺尔·马特维耶奇,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不吉利的,我真弄不懂,好端端的,干吗要谈什么阴间不阴间的,”我说道,“兴许上帝会保佑您,您的身体还会好起来的。还是跟我讲讲您做了个什么梦?”

他没讲梦,却尽讲些嵌骨头的双关语,还讪笑自己:哼,我也算是做了一世人!然后又驴唇不对马嘴地扯起他们家的那头母牛来。他说,看在上帝分上,你去跟妈妈说,把那头母牛卖掉,我受不了它,我讨厌它,我躺在床上,一睁眼就看到庭院对面的牛棚,那头母牛也老是隔着栅栏望着我。他一边说,一边叮叮咚咚地摇着钱,眼睛一直不看我。他那些话我有一大半没听懂,全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话。临了,我再也沉不住气了,心想全家的人马上都要醒过来,马上要关照我端茶炊,再这么拖下去我的事就要吹了!于是赶紧打断他的话,巧妙地挑逗他说:

“别扯这些了,您还是讲给我听听做了个什么梦!都梦见了咱俩些什么?”

我讲这话不消说,是向他灌米汤,果然叫我搔到了痒处。他猛地拿起那个小银箱,打灯笼裤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动手打开银箱,可是半天也没打开,钥匙怎么也塞不到锁孔里去,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临了,总算打了开来,把里边的钱统统倒在自己的肚子上——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共有两叠国库券和八枚金币——他把这些钱扒拢来,抓在手里,突然压低声音说:

“你肯不肯吻我一下?”

我吓得手脚都发麻了,可他却神魂颠倒地悄声央求道:

“亲爱的娜斯佳,只要你吻一下!我向上帝担保,就只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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