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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4 / 7)

我回过头去望了一下身后——心想,管它的,豁出来啦!——便俯下身去吻他。他甚至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搂住我的脖子,捕捉到了我的嘴唇,大约有一分钟时间亲着不放。然后把所有的钱统统塞到我手里,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说:

“去吧。”

我一跃而起,直奔自己的房间。我把钱锁好后,抓起块柠檬来,拼命地擦嘴唇,直擦得嘴唇皮发白。说心里话,我非常害怕,怕从他那儿传染上肺痨病……

好啦,钱总算顺顺溜溜到手了,我该着手干另一件更要紧的事,我含辛茹苦、拼死拼活还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我提心吊胆,生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担心他家不肯放我走。我想,拿了他那么些钱,他准会死乞白赖地缠住我,要我的身子的……没料到这都是瞎担心,啥事也没有。他并没有缠住我,一切都跟过去一样,规规矩矩,各不相扰,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甚至觉得他反而比以前要知足多了,不再叫我上他屋里去,看得出,他是说一不二,信守诺言的。于是我就在东家面前编了一套假话,说我得给我儿子去料理一些事,让我告假回去一个时期。东家连听都不想听。至于他,就更不用提了。有一回,我兜着圈子向他作了暗示,他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苦笑着说:

“你怎么下得了这样的狠心,你没这个权利。你勾引我,害得我一天也少不了你,你得等我死了再走,我反正活不久了。要是你撂下我走掉——我就上吊。”

还说他知足呢,这下露馅了吧?哼,我想,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到现在还留在你们家里当用人,还不全是为了你,可你却寻死觅活吓唬我!哼,瞎了你的眼,我才吓不倒呢!我更铁了心,说什么也得找个借口辞伙不干。说来也巧,这时女主人又生了个女儿,雇了个保姆。这下我可有了借口,我抱怨说我跟那保姆合不来,没法一起过日子。事实上,这老婆子可也真凶,是个十足的泼妇,连女主人见了她都怕,再说又是个酒鬼,没有一天不在床底下藏半俄升(4)烧酒,她容不得任何人跟她共事。她开始说我的坏话,千方百计挑我的眼,找我的岔子。一会儿说我衣服烫得不挺,一会儿又说我连端饭上菜都不会……可是我如果讲了她一句什么,她就会气得浑身发抖,跑去向东家告状,而且哭得死去活来,当然并不真的是气成这副样子,而是装出来的。这样吵过几次后,我就跟东家说:

“求你们放我走吧,跟这老婆子一起,我日子难过,迟早会叫她逼死的。”

而在这以前,我在格卢哈亚街上连房子都看好了。这回女主人不再强留我。不过在送我走的时候,一片诚心地要我隔一阵再回她家帮佣,至少逢年过节或者过命名日得到她家帮忙,她说:

“你一定得常常来,帮我照应照应,料理料理。有你在,我心就踏实了。我可一直把你当作自己家里人看待的。”

我当然千恩万谢,满口答应,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告辞了。一跨出她家门,上帝赐福给我吧,我立刻就开始干我的营生。我买下了那幢房子,开了家小酒馆。生意好不兴隆,晚上结账时,总有三十个卢布或者四十个卢布的进账,有时钱柜里甚至有整整四十五个卢布,我打定主意再开爿杂货铺,也就是说,来个双管齐下。我那小姑早已出嫁,男人是红十字会的守卫。他总是管我叫大嫂,跟我挺热和。我向他借了点儿钱,添置了各种生财,买了张营业执照——就开张营业了。这时瓦尼亚正好满师。我就向一些见多识广的人请教,荐他到哪儿去干活好。

“还用荐他到哪儿去,”他们都说,“你自己家里还忙不过来呢。”

这话也是。我让瓦尼亚管那爿杂货铺,我自个儿呢,坐镇小酒馆。娘儿俩就这么一帆风顺地做起买卖来!当然我已经没那份闲心再去想那些蠢事了,虽然他,那个瘫子,自从我走了以后,就病倒了。他跟谁也不讲一句话,成天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连手风琴也不再碰一碰。突然,发生了件大煞风景的事——瘦猴,就是那个保姆,找上门来了(瘦猴是孩子们给她起的绰号)。她一进门就说:

“有个人关照我来向你鞠躬问候,他叫你无论怎么也要去探望他一下。”

我一听这话又恼又羞,连脸都臊红了!我想,好一个多情种子!癞蛤蟆居然想吃天鹅肉!真是白日做梦,把我当作了情妇!我气得再也按捺不住,便抢白她说:

“谁稀罕他的鞠躬,叫他记牢,他是个连四肢都不像样的残废,你这个老鬼,真不要脸,给他拉皮条来了。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她顿时语塞,伛偻着腰,站在那儿,皱着眉头,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斜睨着我,一个劲儿地摇头。也不知是由于羞愧,还是由于灌多了酒,像个呆子似的直发愣。

“唉,你呀,”她终于开口说,“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他为了你眼泪没干过。昨晚上,整整一夜他对着墙壁哭得死去活来。”

“那又怎样呢,”我抢白她说,“我就该陪着他哭鼻子?他,这个红毛鬼,当着别人的面哇哇大哭,怎么也不害臊?莫非他是个吃奶的孩子不成?叫人家从奶头上抱走了?”

我就这样把老婆子给轰跑了,我自然没去探望他。没多久,他真的走了绝路——上吊自杀了。不消说,我听到这消息后,懊悔没去探望他一次,不过我那时也没心思顾上他。我自己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了丑事。

我那幢房子中有两间屋,我租给了人家,一间租给一个姓恰伊金的警士,他是个好人,干什么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正派得很。另一间租给了一个当妓女的小姐。她淡黄的头发,年纪轻轻的,脸蛋长得挺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名字叫费妮娅。有个姓霍林的包工头常来找她,她是他的姘妇,靠他养活,我当然不去管他们的闲事,我是靠出租房子赚钱的嘛。可是谁料到好景不长,他俩吵了起来,他把她给扔了。这可怎么办?逼她付房租吧,她身无分文;撵她走吧,又不行,因为她还欠我八个卢布的钱没还呢。

“小姐,”我说,“您得去挣点外快,我这儿可不是收容所。”

“我尽力设法。”她说。

“可我怎么不曾见到您尽力呢,您每晚上都赖在家里,从没出去想过办法。您可别把宝押在恰伊金身上,他不会上钩的。”

“我一定尽力设法。您这么说多羞人呀,叫我把脸往哪儿搁。”

“得了吧,”我说,“请问,羞值几个钱一斤!”

尽力设法,尽力设法,说得倒怪好听,她哪儿尽过什么力,只是成天缠着恰伊金。可他连瞧都不愿瞧她一眼。后来我发现她开始勾引我儿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看到他围着她转。好端端的,他忽然提出要做一件新的西装上衣。

“这可办不到,”我说,“你死了这个心吧!不做这件上装,我也已经把你打扮得跟阔少爷一样了,又是靴子,又是便帽。我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做,每个戈比都要掂掂分量才用,可还是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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