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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5 / 7)

“是我人长得漂亮。”他说。

“怎么?因为你长得漂亮,我就该把房子也卖掉?”

我发觉我的买卖一天不如一天,不但货短缺了,还出现了亏损。我坐下来喝茶,连茶也不是味儿。我开始留神观察。我人虽坐在小酒馆里,可一切都瞒不过我的耳朵——我贴着墙壁偷听隔壁屋里的动静,头天听到一片嘻嘻哈哈打情骂俏的声音,第二天又是这样……我气得把他喊来训斥了一顿。

“这关您什么事?”他说,“我还不定要娶她做媳妇呢。”

“放你的屁,我是你娘老子,怎么不关我的事!”我说,“我早就看出你的心思了,你这辈子休想讨她做老婆。”

“她打心眼里爱我,您不理解她,她是那么温柔、腼腆。”

“她是个不要脸的骚货,是个荡妇,”我说,“她的爱情可值钱哩,你这个傻瓜,跟她搞在一起,会笑掉人家的大牙的。她有脏病,”我说,“两条腿上全是杨梅疮。”

他傻了眼,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鼻梁,不吭气了。我心想,上帝呀,真得感谢你,让我击中了他的要害。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急得要死,因为明摆着我那宝贝儿子迷上了她。我寻思,说什么也得把那个女的制伏。我便找妹夫和恰伊金商量。我对他们说,请你们出出主意,我们怎么来对付他俩?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有什么好商量的,一把抓住她的颈皮,把她撵走就得啦。我们三人想好了一条计策。我假装出门去做客,实际上在街上兜圈子,等到六点钟,也就是说,等到恰伊金下岗,我就悄悄地溜回家。我跑到家门口,一推门——果然不出所料,门关得紧紧的。我敲门,没人答应。我又敲第二次、第三次,仍然没一个人答应。而恰伊金已经候在拐角上了。我开始使劲地敲窗,敲得玻璃咚咚直响。突然门闩啪的一声响,瓦尼亚把门打开了。只见他脸白得像石灰一般。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直冲她的房间。那里简直摆起了丰盛的筵席:又是啤酒(好几瓶啤酒已经喝完),又是葡萄酒,还有罐头沙丁鱼和一条大鲱鱼,鱼鳞已经刮掉,鱼肉活像玫瑰红的琥珀——所有这一切都是打杂货铺里拿来的。费妮娅坐在椅子上,大辫子上打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她一看见我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大着眼睛望着我,吓得嘴唇发青(她以为我准会扑过去揍她)。说实在的,我那时已火冒三丈,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可我还是只动口不动手。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儿,在喝订婚酒吗?”我说,“要不就是谁过命名日?怎么不下请帖,怎么也不请我来喝一杯?”

他俩一声不吭。

“你们怎么不吭声?”我说,“好儿子,你怎么也不开口呀?亲爱的,有你这样当男主人的吗?原来我的血汗钱都飞到这种地方去了!”

他激动得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是娃娃了!”

“啊——啊,原来如此,”我说,“那么我该怎么办呢?我就该靠了你和这条母狗的恩典给撵出自己的家门?是这样吗?都怪我养活了这么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他竟然放肆地冲着我大叫大喊!

“您不应该侮辱她!您自己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您应当懂得什么叫爱情!”

恰伊金听到瓦尼亚这么撒野,便冲进屋来,二话没说,一把挟住他肩膀,把他拽进贮藏室,反锁了起来(这人的力气大得吓人,简直像个保镖!)。恰伊金把门反锁后,就对费妮娅说:

“别看您自称是小姐,可我能叫您成为黑货!”

(这意思就是说,要发给她一张黑籍证(5))

“您是不是非要成了黑货才死心?”他说,“马上给我们把房间倒出来,再也不许您住在这儿,滚!”

她哭得像个泪人儿。可我才不会心软呢,我来了个落井下石:

“叫她先把欠我的钱付清。要不我就把她的箱子统统扣下来。把钱付清,否则我就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当天夜里我就把她撵走了。撵走她的时候,她伤心极了,哭得死去活来,甚至还扯自己的头发。不用说,她的处境很不妙。叫她到哪儿去安身?她的全部财产就是光身一人。但她还是走了。瓦尼亚也老实了一段时期。第二天早晨开锁把他放出来时,他服服帖帖,一句话也不说。他吓坏了,再说也良心发现了。他乖乖地去做买卖,我很高兴,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惜好景不长。没隔多久,钱柜里的钱又不翼而飞,那个婊子偷偷地叫个小孩上小铺里来向我那宝贝儿子暗通消息,他就把烤的烧的统统给她送去!一声要糖就给糖,要茶叶就给茶叶,要烟草就给烟草……有头巾给头巾,有肥皂给肥皂,反正逮到什么就给什么……我只一双眼睛,能看得住他吗?后来他开始把酒也拿出去,而且越拿越多。最后,索性撂下杂货铺不管,难得再在家里过夜,只是吃饭才回来,可是吃完饭,又连人影都不见了。他没有一天晚上不去找她,把一瓶酒往衣服里一塞,就扬长而去。而我呢,从酒馆跑到小铺,从小铺跑到酒馆,忙得不可开交,却又不敢说他,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他已完完全全成了个流氓!原来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眉清目秀——跟我活脱是一个模子浇出来的——脸蛋雪白粉嫩,像个小姐,眼睛亮晶晶的,聪明伶俐,胸膛宽阔,身材匀称,栗壳色的头发鬈得好似波浪……可现在脸浮肿了,头发又密又长,一直拖到衣领上,眼睛混浊,衣服又破又脏,连背都拱了起来,而且总是一声不响,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鼻梁。

“您别再惹我恼火,”他说,“我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哪怕去服苦役我也不怕。”

他一喝醉酒,就淌口水,无缘无故地发笑,默默地想着心事,要不就用手风琴拉起《光阴一去不复返》这支曲子来,这时眼睛里便会噙满泪水。我发现我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得赶快嫁人才行。这时正巧有个鳏夫来向我提亲。他也是个店铺掌柜,铺子开在城关。这人虽说有一把年纪了,可是挺殷实,名声也很好。我要嫁的正是这样的人。我赶紧向好些可靠的人打听他的境况,听下来我没什么不划算的地方,得抓紧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两人得早点儿认识——我们还不认识,只是媒婆在教堂里指给我们看过对方的模样,还得找个借口上对方家去串门,也就是说相相亲。他先来我家拜访,通名说:“我姓拉古金,叫尼古拉·伊凡内奇,是店铺老板。”我回答说:“十分荣幸。”我发现他是个非常好的人,真正是提着灯笼也找不到的,虽说个儿比较矮,头发也白了,可是挺讨人喜欢,为人文静、和气,衣衫整洁,一眼就可看出是个一点一画的人。据说,他平生从未向别人借过一个子儿……后来我借口要跟他谈桩生意,也去了他家。他开一爿葡萄酒铺,兼营各种下酒菜:腌肥肉、火腿、罐头沙丁鱼、鲱鱼,一应俱全。住宅并不大,可是收拾得一尘不染。窗上挂着窗幔,窗台上放着鲜花,地板擦得锃亮,只有一个单身汉住在里边真是可惜了。院子里也是井井有条。有三头母牛,两匹马。其中一匹三岁口的牝马,他说人家出他五百个卢布,可他还是舍不得卖掉。嗬,这匹马我越看越喜欢——好得别提啦!可他却只是细声细气地笑笑,迈着碎步,领我看他的家业,一边不住口地向我做介绍,就好像是在念什么价目表:这边是什么,那边是什么,值多少多少钱……我心里思忖,犯不着再花心思去摸他底细,可以把事情定下来了……

我这会儿当然是长话短说,至于我当时怎么想的,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我乐得心花怒放,人飘飘然的,好像连脚都没有了——天哪,我总算如愿以偿,总算找到了如意郎君!——但是我不露声色,因为我放不下心来,生怕会不会白欢喜一场?果然不出所料,这门亲事差一点儿吹了,我含辛茹苦半辈子几乎落得个一场空,怎么会的呢?即使今天提起这事,我还感到后怕,这都要怪那个瘫子和我那宝贝儿子!我们俩正大光明、不声不响地进行这门亲事,满以为谁都不会知道的,哪晓得整个城关都已经知道了我和尼古拉·伊凡内奇的打算,不用说,也传到了萨莫赫瓦洛夫家——八成是瘦猴去搬给他们听的。于是他,那个瘫子,心一横,就上吊了!他说,好呀,我早就给你说过了,你不相信,那我就吊死给你看,看你怎么有脸活下去!他把一枚钉子敲进墙里,把绳子拉得正好够着他那个像是用糖粉捏的脑袋,打一个结,把脑袋往里一套,滚下床来,就一命归阴了。干这种事并不复杂,还用得着多大的聪明才智吗?那天黄昏我正在杂货铺里收拾着什么,冷不丁听到有人嘭嘭嘭地敲着护窗板!我的心往下一沉,三脚两步奔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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