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6 / 7)
“你干吗?”
“尼卡诺尔·马特维耶奇留下话来,祝你长命百岁!”
她讲完这句话,扭头就往回走。可我却好像叫一壶开水从头浇到脚,吓得魂飞魄散,一时也顾不上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围上头巾,拔腿就跟她跑。她跌跌撞撞地奔着,我也奔着……简直是在全城的人面前丢人现眼!我拼命地奔着,脑袋瓜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个想法——这下我完蛋啦!这不是明明要坑我吗,好狠毒的心呀!我想,人竟会这样丧尽天良!等我奔到他家门口时,那儿已经人山人海,像是在看火烧。大门大敞四开,谁要进去都行——不用说人人都是爱看热闹的,我一时昏了头,也拼命往里边挤。多亏有个人照准我脑袋揍了一拳:我立时清醒过来,转过身,拔腿就往回走。说不定正是这一拳救了我,要不我就得去尝尝坐班房的滋味了。要是谁见到我想起了过去的事(至少那个瘦猴由于恨我是很可能咬我一口的),对警官说:大人,瞧,我们认为这女人是罪魁祸首,都是叫她害的,您审问她去吧——光这几句话就够我瞧的了。以后我哪怕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辩清。一个人往往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也会平白无故地叫人抓住尾巴,掷进袋子里去……吃冤枉官司的事还少吗?
后来他落葬了,压在我心上的石头落了地。我着手准备结婚,忙着料理两爿店歇业的事,凡是存货和生财,只要不赔本就统统卖掉,谁料到节外生枝,又碰着了倒霉事。我已经忙得都快累倒,加上天又热,人都烤煳了——这年夏天热得叫人受不了,老是刮热风,成天飞沙走石,尤其是我们格卢哈亚街,正好筑在斜坡上,风沙更大——突然又传来消息说,尼古拉·伊凡内奇见怪了。他叫我们那个媒婆,就是给我们俩牵线的那个女人(这女人是条恶狗,说不定就是这个尖嘴婆娘搬弄口舌,撺掇尼古拉·伊凡内奇这么做的),传话给我,尼古拉·伊凡内奇决定把婚期推迟到九月一日,据说他有事,忙不过来,关于儿子,也就是说关于瓦尼亚,他关照我好好考虑考虑盘算盘算,他叫我无论如何要把儿子打发走。他讲:“哪怕给他金山银山,他也绝不让瓦尼亚进门。”他说,“瓦尼亚虽是你的亲骨肉,可他会使我们彻底破产,使我不得清静。”(尼古拉·伊凡内奇开出这样的条件也不能怪他。他平生从来没跟人争吵过,从来没动过拳头,他最怕的就是发火,一发火就会晕头转向,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还传话叫我把儿子掷掉,跟逆子一刀两断。可是叫我把儿子打发到哪儿去呢,掷到哪儿去呢?小伙子连我的话都一句不听,落到外人手里,我想准会闹出大祸来,连性命也保不住的。可是不一刀两断又不行。其实,自从他跟那个婊子费妮娅搭上以后,我跟他就没有母子之情了:她把他的魂勾去了,这条母狗!白天他睡大觉,晚上喝酒作乐,把白天黑夜倒了过来……我看到他这样不肖,心头的难过——真是没法说!他害得我像支熔掉的蜡烛那样瘫掉了,两只手老是索索发抖,连把调羹都拿不住。每天,天刚擦黑,我就坐在屋外的板凳上,等他从街上回来,生怕城关的小流氓揍他。有一回我差点没摔死,我听到城外一片嚷嚷声、叫骂声,心想准是在打他,拔腿就往城外跑去,不料摔进了沟里……
我在接到尼古拉·伊凡内奇这个斩钉截铁的通知后,就把瓦尼亚叫了来,对他说,好儿子,我受你的罪已经够久的了,你管不住自己,走上了邪道,在全区丢尽了我的脸。你已经过惯了花天酒地的生活,成了个流氓和酒鬼。你没能继承我的才能,我多少次跌倒都爬了起来,可你却连挣一个子儿的能耐都没有。瞧我,赢得了人家的尊敬,置起了不动产,吃的喝的都不比人家差,心里坦荡荡的,这都是因为我总是含辛茹苦地过日子。可你呢,却像个阔少,挥金如土,看来你也不想回头。我把你养这么大,现在该是你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了……
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剥着桌上的漆布。
“你干吗不吭声?”我问,“你别撕我的漆布,你有本事的话,自己挣钱去买一块。你回答我呀。”
他还是不吭声,低着头,嘴唇一个劲儿地发抖。
“您要嫁人了吗?”他终于问道。
“这个,”我说,“嫁人不嫁人还不知道,我要是嫁人的话,总归要嫁个上等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让你进门的。老弟,我可不是你的费妮娅,我不是什么婊子。”
他突然蹦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您连她的脚指头都抵不上!”
怎么样,这话听了受用不?他跳起身来,冲着我怒喝一声,连声音都闪了,随即砰地把门打开,扬长而去。——瞧他忤逆到了什么地步。我是个轻易不肯掉泪的人,可此刻也忍不住扑簌簌流下了泪来,我哭了一天,第二天又哭了一天——一想到他竟然对我骂出这种话来,禁不住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横下了心——我这辈子绝不原谅他,从此跟他一刀两断,把他逐出家门……可他却一直没回家来。我听说他住在姘头那里,天天大吃大喝,跳舞作乐,靠偷钱过日子,他还放空气威吓我说:非要治治她不可,等她夜里出门,就用石头砸死她。他打发人上我店里来——不消说是为了要出我的丑——一会儿买薄荷饼,一会儿买鲱鱼。我气得发抖,可还是忍住,不同他一般见识。有一回我坐在小铺里,突然他自己上门来了。他喝得醉貌咕咚的,脸上没一丝血色,手里拎着四条鲱鱼——是早晨有个不三不四的姑娘来买的,不消说,是他出的钱——他走进店堂,把鱼往柜台上一扔!
“您怎么可以把这种东西卖给顾客?”他龇牙咧嘴地吼道,“鱼全是臭的,只配拿去喂狗!”
他嗷嗷地喊叫着,鼻孔胀得老大——显然是来寻衅的。
“你别咋咋呼呼地上这儿来逞英雄,”我对他说道,“鲱鱼不是我自己腌的,是成桶成桶进的货。不爱吃就别吃,把钱退给你,喏,拿去!”
“要是我吃过后,一踹腿死了呢?”
“得了吧,别耍无赖啦,”我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训人,莫非你是官老爷,管得着我?幸亏你连个芝麻绿豆官也不是。到别人家里来,你应当客客气气,不应当这样撒野。”
他突然打柜台上一把拿过秤锤,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现在,我只消照准你脑袋瓜砸一下,就好叫你去见阎王!”
说罢,飞也似的走出了店堂。可我却瘫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有一天,我听人说他在城关的那些狐群狗党狠狠地请他尝了一顿老拳。果然,一辆马车把他送回家来,他已只剩下一口气,醉得不省人事,头东倒西歪,头发全被血块粘住了,身上没一处好肉,伤口里嵌满了灰尘,鞋子、怀表都叫人拿走了,一件崭新的呢上装撕成了碎片,连巴掌大的一块完整的呢都没剩下……我考虑再三,还是把他收留下来,我甚至替他付了马车钱,但是就在这一天,我派人去向尼古拉·伊凡内奇致意,毫不犹豫地要那人转告他,叫他不用担心了,我已拿定主意,等我儿子一醒过来,就把他撵出家门,从此跟他恩断义绝。派去的人带来了回话,尼古拉·伊凡内奇也向我问候,他要那人转告我,我的主意是十分有远见的,是非常聪明的,他感谢我,也同情我……两个礼拜后我们就举行了婚礼。是啊……
好啦,该收场了,我的故事也快完了。说实在的,再叫我讲,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我跟这个丈夫多少年来一直相敬如宾,两情弥笃——像这样恩爱的夫妻现在很少见了。自从我缔结了这桩美满婚姻之后,都有些什么想法呢?简直无法用话来表达!总之,上帝总算降恩于我,我住在砖瓦的房子里,陪伴着我的老头儿已经有二十一年,而且我知道,他是绝不会让我受气的,要知道他这人只是外表上看来是个好好先生!但是说实在的,有时我心里也会感到难受,特别是在大斋期。我现在如果死去的话,我想,一定会含笑而去,而且身后也一定会备极哀荣,所有的教堂都会念颂扬我的祭文……纵然如此,我还是常常想念瓦尼亚。二十年没听到过他的一点音信。也许早已不在人世,可我却不知道。我一想起当年马车把他送回家时的情况,就不由得可怜起他来。我们把他拖进屋,放到床上——整整一天,他睡得像死人一样。我走进他屋去,听听他的呼吸,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屋里一股又酸又臭的气味,他浑身稀脏,衣服撕成了碎片。他横在床上打着鼾,喘着粗气……我看到他这副样子,又是羞愧,又是难过,要知道他毕竟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啊!我望了他很久,听他打鼾喘气,然后走了出去。我伤心极啦!我勉强吃了点晚饭,收拾好饭桌,就吹熄了灯……我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发抖……这天夜里月色很亮,不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听到他醒了过来,老是在咳嗽,后来又上院子里去,把门碰得乒乓直响。
“你出去干什么?”我问。
“肚子疼。”他说。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心里既惊慌又难过。
“你喝点苦艾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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