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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3)

扎哈尔·沃罗比耶夫

几天前,白杨屯的扎哈尔·沃罗比耶夫死了。

他蓄一部大胡子,须发呈淡褐色,身材远比常人高大得多,简直可供展览。他自己也觉得和旁人不同,是属于另一个人种的,他的处境多多少少有点像一个成人置身于孩童之间,却又不得不屈着腿,和他们保持同样的高度。这种感觉在他一生中——他是在四十岁上死的——须臾也没有离开过他。除此以外,他还有另一种感觉,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孤独感:据说,古代像他这样魁伟的巨人比比皆是,可如今这个人种已濒于灭绝。他曾说过好几次:“现在跟我一样的人只剩下一个了,那人住得可远哩,在扎顿斯克城郊。”

不过他的情绪却总是十分高昂。人强壮得少见。体格极其匀称。要不是他的皮肤黑得厉害,下眼皮略往外翻,他那双大大的蓝眼睛里终日含着泪水,就像蒙着两片玻璃似的,那么他甚至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他那部大胡子软软的、密密的,略有点鬈曲,人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抚摩一番。他常常会以巨人表示亲热的那种特有的样子,仰着头,微微张开红通通的、热气腾腾的大口,惊讶地微笑着,露出两排富有青春魅力的、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牙齿。他身上的气味也挺好闻:那是草原居民身上的黑麦的气味,羼杂着钉有结实的铁掌的皮靴的焦油味、熟皮短皮袄淡淡的酸味和鼻烟芬芳的薄荷味,他不抽烟,但是爱闻闻鼻烟。

一般来说,他是个老派人。他穿的本色粗麻布衬衫总是清清爽爽的,领口不用纽子扣住,而用一根红颜色的细带子扎好。腰带上挂着铜梳子和铜挖耳。他在三十五岁以前,一直穿树皮鞋。直到几个儿子都大了,家境也能凑合过去了,才改穿皮靴。他的短皮袄和帽子无论冬夏都不脱掉。可那件短皮袄,一直到他死,还是崭新的,像是刚做好的那样,在用密针漂亮地缝纫起来的前胸上,浅蓝色的花纹以及用各种颜色的山羊皮革做成的镶条,连颜色也没褪。衣襟上的褐色海狗皮的镶边和海狗皮领子,毫毛都没脱掉一根,仍然笔挺坚硬。扎哈尔喜欢整洁,喜欢每样东西总是崭新的、耐用的。

他死得十分突然。

这事发生在八月初。那时他一口气东拐西弯地赶了许多路,先是从白杨屯步行到红帕利纳镇去同他的邻人打官司,然后,从红帕利纳镇步行了十五俄里进城去见他的女东家,他种的地就是向她租的。从城里他又风尘仆仆地乘火车到希波沃乡,然后取道日洛耶村步行回白杨屯。这样他又走了十俄里,但并不是赶路把他累死在半途上的。

要是他听到人家讲他是赶路累死的,他一定会用柔和的男低音惊讶地、威严地反驳说:“什么?四十俄里就累得死我?”

然后他还会温厚地加补说:

“你说什么呀,我的小老弟!哪怕走一千俄里也不在话下。”

事情出在第一个救主节(1)。火车到达希波沃乡后,他穿过到处都滴滴答答溅满白垩的车站——车站正在修葺,这是每年夏天必做的事——正巧碰到个熟人,彼得里谢维家的车夫,便开玩笑地对那人说:“今儿过节,最好能喝他一两杯酒。”“那你干吗不喝呢?顺便也请我喝几杯。”那个车夫回答说:“没钱呀,都花光了,要不我怎么会坐装货的闷子车呢?”扎哈尔说,其实他口袋里有钱。车夫朝他的朋友——警察戈利岑递了个眼色。这时,当地的一个庄稼汉,酒鬼阿廖什卡,也凑了过来。于是四个人便一起走出了车站。扎哈尔和阿廖什卡步行。车夫驾着他那辆双套马车——他是来接他东家彼得里谢维的,可是没接到——警察则驾着他的轻便马车。阿廖什卡走了没几步,就出起歪点子来,要跟扎哈尔打赌,看扎哈尔有没有这样的酒量,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喝光一俄石(2)酒。

“可以吃些下酒菜吗?”扎哈尔问。他迈着阔步,踩着被车轱辘压得高低不平的泥地,在警察高大的牝马旁走着,有好几回,他压低车辕子,帮忙把歪倒一边的挽具弄正。

“你要吃什么都行,反正我们出半个银卢布。”马车夫说,他是个笨头笨脑的人,一脸愁苦相。

“要是你输了,”阿廖什卡补充说,他衣衫褴褛,鼻子的骨头断成了两截,“要是你输了,就得拿出双倍的钱来。”

“好吧,一言为定。”扎哈尔宽容地答应了,同时想着要些什么下酒菜。

他既未因路远迢迢地走到帕利纳而感到劳累——那场官司在那里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双方言归于好了——也未因他在暑气蒸腾的城里受了两天两夜的罪而感到精疲力竭,相反,他精力充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的整个身心都渴望做出件不寻常的事来。喝一俄石酒,有什么呢?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又不是什么新鲜……虽说让车夫掏腰包,让那家伙大吃一惊并不能引起扎哈尔多大兴趣——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挺乐意同他们赌个输赢。等坐下来喝酒吃菜的时候,首先好好地吃点东西——他非常想吃东西,每一小口菜对他来说都是香甜可口的——然后把打官司的事讲给他们听。

这天天气挺热。但是这个乡的周围,在到处都是干草垛的黄土田野上,却已经有一种秋天将临、轻盈明朗的气氛。希波沃乡的广场上盖着厚厚一层尘土。这个广场把乡民的住宅同木柴场、面包房、小酒铺、邮电所、商人雅科夫列夫的那幢带小花园的天蓝色住宅和他的两爿墙角别致的铺子隔了开来。在黑不溜秋的小酒铺对面堆着好几排松木板,形状像一级级台阶。扎哈尔坐在松木板上,一面喝酒、吃菜、谈话,一面望着广场,望着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铁轨,望着铁路道口拱起的栏木和铁轨那边的黄澄澄的田野。阿廖什卡坐在他旁边,吃着用次等面粉做的面包。警察是个枯燥乏味的人,满身尘土,灰不溜丢的,留着两撇修剪过的小胡髭,穿着一件已经磨破了的警察大衣,戴着橙黄色的肩章——他和马车夫两人,一个坐在轻便马车上,一个坐在双套马车上,抽着烟。三匹马都在打盹儿,耐心地等待着主人吩咐它们起步。扎哈尔则滔滔不绝地讲着。

“这场官司谁打赢了呢?”他讲道,“谁也没赢。和解了。这些个衙门,真不是玩意儿,我自出娘胎以来从没跟它们打过交道,也从没跟谁打过官司。我老子在世时,从来不许我跟人家争吵拌嘴。何况这回争吵不过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两家的娘们骂架,两家的男人就昏了头,为老婆出场干了起来……”

他已经喝完三大瓶酒了,是倒在阿廖什卡打雅科夫列夫家里取来的木勺里喝的。他喝得轻松自如,对自己的酒量充满了信心。车夫、警察和阿廖什卡都竭力装得若无其事,虽说他们每个人心底里都在拼命祷告,巴望上帝快点让扎哈尔醉倒在地。可是扎哈尔却仅仅解开了短皮袄的纽扣,把帽子从脑门上稍稍往后推了推,只有脸涨红了。他吃下了两条小鱼,一大把生葱和五只法式面包,吃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有条不紊,连他的对手们也不由得为之叹服,他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略带嘲讽地讲着:

“升堂的时候,别提多邪门啦!那种地方我才不愿意去哩。我听说他递了状子,告了我。告就告呗,可休想要我动窝,我才不去哩。没料到陪审官突然到了巴利诺镇,亲自派人来传我。哼,真不是玩意儿!有啥办法,只好去。带了点干粮就动身了。天热得够呛,路上尘土就像恶狗那么厉害,走得我又燥又热,浑身冒汗,可我还是走到了。我拼命赶路,总算赶上了升堂……

“他把渐渐空下去的酒瓶夹在腋下,将清澈晶莹的酒细心地斟进乌黑的木勺,等到斟满后,便捋了捋胡髭,把润湿的嘴唇凑近香气浓郁的酒,不慌不忙地、咕嘟咕嘟地喝着,活像在大热天里喝清凉的泉水。等到勺子见底,他打了几个嗝,翻过勺子来,把最后几滴酒滴进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瓶在身旁放好。车夫那双闷闷不乐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只酒瓶;警察已偷偷地把表拨快了整整一刻钟,此刻正焦虑地同阿廖什卡交换着眼色。而扎哈尔呢,放好酒瓶后,拿起两三根生葱,掐成一段段的,揿到一只木头的大盐缸里,蘸了些灰不溜丢的粗盐,怀着旺盛的食欲,咔嚓咔嚓地大声嚼着。他的眼睛充血了,泪水汪汪的,显得挺吓人。但他仍然笑盈盈的,他的发自胸腔的男低音仍然响亮、亲切,虽说语含嘲讽,可听来却让人愉快。

“就这样,我赶上了升堂,”他一边讲,一边张大鼻孔,咀嚼着生葱,“我一瞧,满街都是人。陪审官坐在柳荫下,穿着春季上衣,留着一部大胡子,就跟亚麻一个颜色。他案头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本子啦,纸片啦,他身边,”扎哈尔说到这里,用手朝左边比画了一下,“有个法警正拿着支红颜色的八角形铅笔头在写什么东西。他俩传一个叫谢苗·加尔金的庄户人过堂,那人是奥布霍夫村的。‘谢苗·加尔金!’‘在这儿哪。’‘上堂。’他走到他俩跟前,开始了审问。可他瞧也不瞧法警一眼,打衣兜里掏出一只梨,吃了起来。法警吆喝说:‘把梨扔掉!’他睬都不睬,把一只梨吃得精光……”

“该把这只梨朝他的狗脸砸过去。”车夫说。

“这话对!”扎哈尔接口说,同时开始喝第七瓶,也是最后一瓶酒。

“那个家伙就这么大模大样地站在堂上吃梨!陪审官对法警说,‘法警先生,他就是那个叫谢苗·加尔金的乡巴佬。就是他,上回我带着税单上他那儿去。他却不肯按照法院的执行票缴纳四十八卢布又八十戈比的税。等我想记下他的树林里都出产些什么,谷仓里都有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这个加尔金,跟他的同伙,他那两个兄弟伊凡和鲍格丹,竟坐到木头上,就是说坐到家门口的那些圆木上,阻挠我登记。我进屋去找他,他就问他老婆秤杆搁在哪儿,装得像是随便问问的,其实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也懂得他话里嵌的什么骨头,而这时候,鲍格丹走到了窗口,肩上扛着一把大镰刀,这个时令没什么好收割的了,早就割好了。我孤身一人,对付不了他们,只得拔脚就走。您给我好好地审审他老婆卡捷琳娜和他的娘老子费奥克拉,把他两个的供词做好笔录。再把教堂执事(3),就是那个叫作费多特·列沃诺夫的乡巴佬的供词也记进审讯笔录。还有村长格拉西姆·萨维利耶夫也不是玩意儿,那天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我关照他到场的,他就是不露面。可是我离开加尔金家去马特里耶·奥弗钦尼科夫家,我那匹骟马就寄放在那人家里,走过村长家时,他却放出一条狼狗来咬我,而自己却躲在大门背后,还打着呼哨,然而全叫我看到了,哎哟,狼狗直向我胸口扑过来,像发了疯一样,可是谢天谢地,并没有咬伤我,这全亏马特里耶,他拿了根鞭子跳了出来,搭救了我……’”

扎哈尔就像在宣读最新发明似的,滔滔不绝地讲着,深为自己讲得如此绘影绘声而得意。他声音洪亮、头头是道地把陪审官的申述一口气地复述给他们听后,正想再讲下去,阿廖什卡沉不住气了,喝住他说:

“待会儿再讲!喝吧,警察,看着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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