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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7)

伊格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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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纳特被伊兹瓦雷乡的地主潘宁家雇去当牧人的时候,柳勃卡在这个地主家当使女已经有两个冬天了。

伊格纳特二十开外,柳勃卡十九出头。他出生于伊兹瓦雷境内切斯缅克村的一个贫苦人家。而她出生于离伊兹瓦雷乡不远的沙季洛夫乡,也同样是家徒四壁。不过,谣传她是个“野种”,是沙季洛夫乡地主老爷的私生女。再说,她又是在老爷家里长大的,因此,他这个当牧人的越是艳羡这个使女的美色,越是单恋着她,就越是自惭形秽,而越是自惭形秽,就越是相思得厉害,就越是闷闷不乐、沉默寡言。

柳勃卡晶莹的黑眼睛里有一种泰然自若、无所顾忌的神态。她常常手脚麻利、心安理得地偷女主人的花露水和肥皂。女主人是个满头白发的寡妇,嘴上老是叼着支芳香四溢的细烟卷。有时候,柳勃卡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纪还要轻,有时候却显得比她年纪大得多,像是个阅世已深的妇人。连她的胸脯也已变得同妇人一样了。可是伊格纳特却至今还未近过女色,因此他对于男女间的关系既害怕而又神往。像他那样事事讳莫如深、喜欢在肚皮里做文章的小伙子,在全伊兹瓦雷也难找到第二个了。甚至于当他驾着雪橇去谷仓运取喂牲口用的麦穗时,人家问他上哪儿去,他都从来不肯直截了当地立刻回答。他总是避开柳勃卡的目光,不好意思抬起眼睛来正视她,他为自己的树皮鞋、帽子和破烂的短皮袄感到羞愧,可是背地里却皱着眉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那种明目张胆的放荡行为,他模模糊糊懂得是怎么回事,因此既感到惊骇,又为之神魂颠倒。

使得他的爱火更加炽烈的是两个少爷。

两个少爷,大的叫阿历克赛·库齐米奇,是个军官,已经去高加索治过病;小的叫尼古拉·库齐米奇,还在念书,三天两头换学校。弟兄俩都只在冬天逢年过节时才回来。这年过谢肉节(1),老二先回来了。柳勃卡兴奋异常,待人也显得特别真诚,仿佛什么心里话都肯掏出来似的,其实她对谁都没有真心。她一头乌发,健壮结实,黧黑的双颊上有两朵微微泛青的红晕。当她穿着碧绿的毛料连衫裙,一会儿为这件事,一会儿为那件事,顺着白雪皑皑的庭院中央发黑的小径,飞快地由下房跑到上房,或由上房跑到下房的时候,她的素无表情的双眸中喜不自胜地发出光彩。在谢肉节期间,在这些阴沉沉的、起薄雾的、使得花园的松树和云杉黯然失色的日子里,被自身的体温和烟囱里冒出的节日的油烟闹得微微有点昏眩的伊格纳特,就曾不止一次撞见少爷同柳勃卡调情。

有一天黄昏,他看到她气呼呼地从正房里跳出来,脸涨得通红,头发全乱了。紧接着,尼古拉·库齐米奇——这人长得矮墩墩的,头特别大,脸的侧影呆板而又专横,穿一件白羽缎的斜领衬衫和一双漆皮靴——一面笑着,一面叫喊着什么,从屋里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台阶上,追到正在融化的雪地上。可是当天夜间,伊格纳特在下房黑洞洞的门厅里,同跑得气喘吁吁的柳勃卡撞个满怀时,却见她喜形于色。

“把我裙子的镶边都撕坏了,可送给了我一大袋波斯丁香。”她停下步来,出人意料地迅速说道,“你闻闻,我身上有多香!”

转眼间,她就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而伊格纳特却久久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呆呆地望着暗处。门厅里既有厨房的气味和春天将临时的清新气味,也有狗的气味。狗的一对对眼睛像冒出热气的、略略泛红的绿宝石,闪闪发光地在他面前移动。刚才,他可是千真万确地闻到了香水的令人心醉的馥郁的香味,还闻到了头发、丁香发膏和毛料连衫裙的更其令人心醉的幽香,那件连衫裙的腋窝下已经汗湿了……

军官回来了。他是个瘦子,长着一对褐色的、目光锐利的眼睛和一张灰白的、布满紫色粉刺的马脸,脸上常年扑着粉。满头银发的女主人一听儿子来了,便吃力地、颤巍巍地跑到台阶上去迎接。她的头发烫得略呈波浪形,衣服穿得花里胡哨,束腰褡缠得紧紧的。她不时朝着那辆从山下丁零当啷驶来的三套马的雪橇挥动着白手绢。车夫把雪橇赶到台阶旁,勒住了马,军官立刻像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大通话,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听,后来,他用在酒楼门口下车时的那种气派,把雪橇上的车毯唰地往边上一掀,跑到了台阶上,敏捷地、旁若无人地跺起脚来。他那双八字脚又瘦又细,套在一双乌光锃亮的轻柔的皮靴里,皮靴上的银马刺碰得叮咚直响。他不时耸着肩膀,好让那件宽大的尼古拉式的海狸皮翻领军大衣(2)在身上披得舒服些。这天是赎罪日(3)的前夕。今年的谢肉节时间比往年要晚,有时已觉得春天战胜了冬天。这天一大早太阳就照得暖烘烘的,湛蓝的天空光华熠熠,积雪的反光亮得耀眼,到处都滴滴答答地滴着雪水。可是中午一过,天却阴了下来,空气潮湿得厉害,前花园重又笼罩着一层薄雾,常青树的枝叶重又绿得发暗,没精打采的,似乎昏昏地睡着了。可是柳勃卡却不顾空气潮湿,也不顾起了风,只穿着件连衫裙,从三套马的雪橇上把一只只包搬下来。牧人伊格纳特则两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死命地盯住她伛下去的身子。

那时他正站在下房肮脏的宽台阶上。台阶上飘荡着油煎薄饼的油烟味。大朵大朵的雪花飘入台阶前的水洼中化掉,有一只刚刚飞来的白嘴鸦神气活现地在水洼中踱来踱去。厨娘把裙子掖在腰里,露出了脚上的靴子,同个雇工一起,用根棍子插进一只大木盆的提銴,把木盆抬到了台阶上。木盆里是热气腾腾的又稠又黄的燕麦粥。猎狗一拥而上,打着哆嗦,拱起背,痉挛地把尾巴挺得像弓一样硬,夹到后腿中间,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燕麦粥来。厨娘的儿子,一个小不点儿,穿着过节穿的红衬衫,用铲子搅拌着燕麦粥,见哪条狗呜呜叫,就给它一铲子。庭院里有好些地方雪已融化,露出黑黪黪的泥地。狗离开木盆时,嘴上都沾满了又稠又黄的粥。它们打着滚,把嘴在地上擦干净,随后排成一串,朝屋后的花园呼啸而去。母狗斯特列尔卡,素有美女之称,长着一对乌油油的眼睛,浑身的白毛柔软如缎,由一条火红色的又高又大的公狗形影不离地陪伴着。这条公狗是看家狗,它凶狠地龇着牙,气喘吁吁地咆哮着,不放任何一条猎狗走近斯特列尔卡。被情欲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伊格纳特,跟着这群狗走去——去看它们交媾。可是狗到了林荫道上后,却往旁一拐,钻进歪曲、多枝的苹果树的林子里,顺着灰不溜丢的冰凌,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伊格纳特怏怏地走出果园,来到了阴沉沉的田野里,只见雪花像棉絮似的倾斜地飘落到田野上。他摘下帽子,从裂了口的棉帽垫里,取出那两枚他珍藏已久的二十戈比的硬币。

他沿着果园的围墙,从山背后慢吞吞地走到半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子里。由于家家户户农舍上的积雪都已融化,村子显得黑乎乎的。在农舍和干草棚之间,净是积满了冰凉的雪水的坑洼以及微微隆起的雪堆。雪堆被雪橇弄污了,泛出淡淡的黄色,雪堆上的一摊摊马粪沉入雪中,变得和雪堆一样平。村里有间农舍特别黑,特别破旧,墙根下有几只母鸡竖起羽毛,在打瞌睡。伊格纳特走到这间农舍跟前,敲了敲一扇小窗子,随即有一张又老又黄的村妇的脸贴到窗上。伊格纳特给她看了看硬币。她便在光脚丫上套上一双旧毡靴,用一件短皮袄连头兜住身子,领着伊格纳特穿过街道,走进一间有铁门的干草棚,棚里虽然寒冷,却有一股醇厚的香味。伊格纳特把他那条穿得敝败了的裤子的口袋张开,村妇便将一大瓶酒塞了进去。

他在干草棚外白雪皑皑的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思念着柳勃卡,然后一仰脖子,一口气把酒喝得一滴不剩。他把空瓶藏进兜里,感到这种毒汁使他周身发热,通体舒泰。他叉开两腿坐着,等待酒性发作,后来,他躺到地上,哈哈笑着,心满意足地享受着醉酒后的快感。

他醒来后,好久没法弄清人在什么地方。他觉得自己变得又小又轻——他已经连骨头都冻僵了。天黑下来了,刮着湿风,雪已经停止。他惊恐地想起他还没把麦秸运到主人的宅第里去——宅第是烧麦秸取暖的,伊格纳特每晚都要把麦秸堆满宅第后门的台阶。他一跃而起,撒腿就跑,穿过了村子、果园,朝宅第奔去。他的全部感官都处于亢奋状态,而风使他的感官更加兴奋——风是那么甜蜜、柔和,他忍不住要用整个胸膛把风大口大口地吸进去。伊格纳特记起,他把绳子忘在后门的台阶上了,便喘着粗气,从林荫道直奔后门,他的树皮鞋一路上啪哒啪哒地敲着潮湿的雪地。在暮色中,在台阶的遮棚下,有人正把一个什么人紧紧地按在墙上。听到伊格纳特的脚步声,那人掉过了头来。

“你干什么?”那人喝道。

是那个军官,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发灰的马脸,是他的剃成平头的,由于后脑勺戳出而显得又窄又长的脑袋。被他紧紧地按在墙上的则是柳勃卡,她捏住他的两根手指,没有把他的手放开。伊格纳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上那条在暮色中微微发白的围裙,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站停了下来……一团团晦暗的积雨云杂乱无章地悬在果园上空。西风一阵紧似一阵,风中蕴含着醉人的湿气和早春的威力,早春在同冬天的搏斗中已经占了上风……

可是到了第二天,却还是冬天获胜了。雪越下越猛,到傍晚时,刮起了暴风雪,周遭的田野全都湮没在雪雾之中,女主人出门去访女邻居了。军官碰响着马刺,走到台阶上,隔着庭院,大声吩咐把科罗利克套上雪橇,然后朝一群趴在台阶上的猎狗俯下身去,狗的背上和额上已积着厚厚一层雪。他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一会儿揪揪这条狗的耳朵,一会儿揪揪那条狗的耳朵,一面含糊不清地哼着怪腔:“呵——呵,哒,哒,哒,哒!”柳勃卡端着一大碟炸鳕鱼,绕过他向下房走去。他朝她溜了一眼,更加色眯眯地哼道:

“啊——啊,狗,小狗,小狗崽子!”

这天是赎罪日。打山下的河那边,传来了闷声闷气的说话声、歌声、铃铛声和钟声:小铺老板、鞋匠、警察和庄稼汉们全都驾着车子,载着各自的客人,载着小姐、闺女和媒人出来游乐。当下人张罗着把科罗利克套上雪橇的时候,军官穿着质地轻柔的灰色军大衣,戴着毛皮高帽,将咯咯笑着的柳勃卡拽到了台阶上。柳勃卡脸上搽着胭脂,头上裹着一条铁灰色的披肩,身上套着一件用胡桃色毛皮做领子的短皮袄,绿裙子则撩了起来,掖在腰上。她歪着头,一面哧哧地笑着,扭扭捏捏地推拒着,一面却迈着碎步走下了台阶。这时伊格纳特握住嚼环旁的缰绳,牵着金黄色的马驹走了过来。马驹用它那对亮闪闪的雪青色大眼睛,恶狠狠睥睨着军官,睥睨着从他军大衣的领子里露出来的鲜红的丝围巾。这条围巾团团围住他的细脖子,遮没了那上面一大串已经痊愈了的脓疮疤。而伊格纳特则锲而不舍地望着柳勃卡白衬裙的裙裾和她那双粗糙的短筒靴,靴上抹着脂油,这样雪就不会沾在上面……

后来,伊格纳特慢吞吞地驾着装货用的雪橇朝打麦场走去。而科罗利克呢,则打着嗝,生着闷气,踢起一团团的冰雪,噼里啪啦地溅到轻便雪橇的前部。由于迎面扑来的大雪钻进了它热烘烘的鼻孔,它不时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热气,不久就超过伊格纳特的雪橇,同其他轻便雪橇一起,消失在雪雾之中。在一片混沌的瓦灰色的田野上,风雪愉快而阴郁地肆虐着。鹅毛大雪纷纷落到科罗利克膘肥的背上,落到毛皮高帽上、肩章上、带马刺的乌光锃亮的军靴上,那双军靴正用力抵住雪橇铁制的弯托梁。军官戴着麂皮手套,左手握住浅蓝色的缰绳,右手搂住裹在铁灰披肩里的脑袋,并把他的毛皮高帽紧紧地贴到了这个脑袋上……

于是伊格纳特下狠心把他仅有的一件财产——手风琴,向雇工雅什卡换了双旧皮靴。他运好麦秸后,就上街到人群中去。人们冒着夜间的风雪,乱纷纷、黑压压地聚集在村梢最后一家农舍的屋檐下,聚集在教堂前的牧场上。那里有两架手风琴在娴熟地、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奏着曲子。被歌声和风声压低了的手风琴声,好似巫婆,好似跳舞的女妖,在暴风雪中回旋、扩散。所有的人都无忧无虑,非常幸福,唯独他一个人感到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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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斋节(4)阴郁而又单调乏味。

天天都刮着刺骨的寒风,田野一片苍白,前花园中的松树和云杉愁闷地哼着歌,它们绿色的枝叶暗淡得没有一点光泽,过早北归的白嘴鸦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军官早就离家走了。但是尼古拉·库齐米奇却迟迟没有动身。有一回,伊格纳特驾着雪橇来到宅第后门口的台阶旁。从雪橇上挂下来的麦秸擦着了台阶,发出沙沙的声音。少爷正在麦堆上同柳勃卡玩乐,一听到声音,就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柳勃卡却管自理着头发,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

“瞧您这样跟我闹着玩,”她说,“村里可要说我坏话了……”随即也站了起来,补了一句,“但愿你,伊格纳特,肯娶我做媳妇。”

伊格纳特脸涨得通红,愠怒地蹙紧了眉头,根本不认为她的话是说真的。但是打从这天起,他心底就燃起了妒火和愤恨,而且越燃越烈。他一面乜斜着眼,望着宅第,不胜羡慕其中的生活,一面赶着雪橇,穿过林荫道,驰到打麦场上。一群毛色斑驳的狗,也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跑来了。在麦秸的残垛内,老鼠吱吱地叫着,窜来窜去,忙个不停。那群狗刨着麦垛,东闻闻,西嗅嗅,抬起头来警觉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又俯下头去,更其狂暴地用爪子撕裂着麦秸,一面打着哆嗦,呜呜地叫着,猛然间,全都蹦了起来,贪馋地、不偏不倚地扑到了虏获物上。伊格纳特把那条两眼乌油油的、像个漂亮娘们的斯特列尔卡引往禾捆干燥棚里。母狗跑了进去,他随手就把叽叽嘎嘎发响的大门关上,心怦怦直跳。打麦场上寒气袭人,可是在黑麦堆上却挺暖和。这间宽敞的三角形棚子,半明半暗,只有长长的门缝里透进一线寒冷苍白的阳光。棚里,不论在屋檐上、桁条上、渔网上,到处都积着厚得如天鹅绒一般的灰色的尘土,这还是在夏天脱粒时留下的。棚外,风飕飕地在打麦场上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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