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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 / 7)

两个礼拜后,在一个阳光妩媚的日子里,尼古拉·库齐米奇也要走了。春天突然回到人间。厨房和杂物棚屋顶上的积雪于一昼夜间融化殆尽。铺在屋顶上的栗色的陈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同蔚蓝色的柔和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照。人们把在一冬内长满了长绒毛的马驹和母牛放到了户外,它们晒着太阳,打着盹。院子里,渗出水来的积雪闪出耀眼的银光。一辆三套马的雪橇停在前门台阶口背阴的地方,紧挨着一汪蓝幽幽的雪水。雪水不仅映出了天空,而且也映出了柳勃卡洁白的围裙。尼古拉·库齐米奇在带裥的上衣外,披着件貉绒皮袄,走了出来,女主人也跟着出来了。告别了很长时间,直到雪橇都已走动,顺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向前驶去的时候,那个离去的人还回过头来,久久地喊叫什么。路上净是一条条细细的水流,颤抖着向低处涓涓淌去。一冬下来,路上到处都积起了马粪,那高高隆起的粪堆,望去像是受了潮的烟叶。三匹束起尾巴的细腿马,每遇到亮晶晶的水洼,就特别卖弄地甩起它们的铁蹄,铁蹄亮得好似擦干净的钢。许多寒鸦聚集在前花园的松树和云杉上晒太阳取暖,前花园一片翠绿,显得生气勃勃,可是在背阴的地方,却仍可感到北风的凛冽,柳勃卡站在前门的台阶上,冷得直打寒噤,两腮都发青了。她目送着雪橇消失在山后,若有所思地悄声唱着:“一对情侣飞驶而去……”随即跑进屋里,但是一会儿后,她又跳跳蹦蹦地跑到后门的台阶上了。伊格纳特正巧打一旁经过,见到她,就霍地转过身子,笔直地朝台阶走去。她给吓呆了,直愣愣地望着他。伊格纳特走到她紧跟前,抓住她的两只手。两人都窘得不知所措,不晓得下一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突然,柳勃卡眉头一皱,挣脱了手,一扭头返身进屋,砰的一声把后门关上了。

果园洒满了紫色的阴影,在银光闪闪的积雪的衬托下,看上去分外冷落,但林荫道却显得欢快、宽敞。伊格纳特恼恨地蹙紧眉头,穿过林荫道,又去找那个酿私酒的村妇。天黑前,他惊愕地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又是躺在通向牧场的山坡上,冻得连骨头都僵了。山后的天空,不但辽阔得无边无际,而且已经焕然一新。

“她跟我不般配,”伊格纳特断然地、阴郁地出声讲道,一面爬起身来,“我白费了心思。”

大斋节过去了,复活节也过去了。除了沟壑里还有残雪外,已到处见不到雪的影踪,村子里的柳丛都绽出了嫩芽,像是蒙着一层柠檬色的轻烟;村子四周黑油油的耕地泛出淡淡的紫色,太阳照得暖烘烘的,天际明亮得好似融化了的玻璃,在微微地颤动着,云雀婉转地试着歌喉。芬芳的嫩草刚刚破土而出,伊格纳特就撵着畜群到旷野去,到米留京树林里去。树林还是光秃秃的,满地都是橡树的枯叶和雪花草。母牛拣林边晒得着太阳的地方打盹,寒鸦纷纷落到它们身上,衔它们的毛去营巢。伊格纳特卷拢鞭子,懒洋洋地望着晴朗的远方,望着一条条村道,村道上已积起尘土,这使人愉快地想起夏天。太阳晒着伊格纳特,四月的旱风吹拂着他,他变黑了。

手边有钱的时候,他是幸福的。他在旷野中,拣个比较干燥的地方,脱下破上衣来摊在地上,把一瓶酒放在上面,再从口袋里掏出面包和预先蘸好了盐的又湿又冷的土豆,一面喝,一面吃。不一会儿,他的头就开始晕了。只见在灰蒙蒙的平原尽头,南方的天陲阳光璀璨,在不停地颤抖;散布在旷野上的一堆堆烤热了的牧畜粪,冒出缕缕蒸汽,蒸汽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绿色。母牛在缓缓地浮动着,身影交叠在一起……奇怪,他仍然在企盼着什么!他纵然喝醉了酒,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生命已同柳勃卡的生命联结在一起,不幸地联结在一起了!他可不能一辈子放牛,得先干出点什么名堂来,才能制伏她,才能同她平起平坐,才能激起她的爱情。否则的话,他即使达到了目的,她也不会爱一个庄稼汉的……然而春天却是万物春情勃发的时节。母牛打着哆嗦,缓缓地浮动着,一头接着一头跪下前蹄,然后笨拙地撅起臀部……一头深灰色、宽脑门、长着一根光滑的尾巴、尾巴梢上挂着一球光亮鬈曲的灰毛的大公牛,一路上晃荡着从嘴里挂下来的透明的涎沫,沉甸甸地跑了过来——突然间,那头公牛霍地站立起来……伊格纳特的心立时揪紧了。他仰天躺了下来,倒身在一堆堆晒干了的发黑的牲畜粪上。他闭上眼睛,泪珠从他的睫毛下潸潸地流出来,他也顾不得去揩,几只苍蝇落下来,吮吸着他的泪水……后来,他沉沉睡着了,一直睡到太阳当顶,把他的头和肩膀晒得火辣辣的,才醒过来。他把畜群赶回家,一声不响地在下房里吃罢午饭,就踅到马车棚去睡觉。车棚里,紧挨着砖墙,有一张用树桩钉成的高高的床,床上铺着麦秸和马披。他睡醒后,心情坏透了,铁青着脸,赶着畜群出去放牧,一路上挥舞着长鞭,恶狠狠地抽打着母牛,母牛的两胁上拱起了一条条鞭痕。

五月份,树林里已经枝叶繁茂,遍地花草。一大早,满地阳光的林中旷地上就热得像夏天一样了,背阴的地方则披满露水,空气清凉宜人,隐匿着一株株铃兰。一天早晨,伊格纳特赶着畜群来到休耕地时,看到有个娘们坐在林边,这是傻女人奥菲娜,一个讨饭的。她微微张着嘴,坐在那里,身旁放着讨饭袋和叫花棒,衣衫褴褛,裙裾全沾湿了,浮肿的脸上,两眼忽闪忽闪地放着光,她已经喝醉了。当伊格纳特走近她时,她欲火中烧,咯咯地笑着,仰天躺了下来,露出了两个膝盖,开始用脚上那双大树皮鞋在挂着露水的草上来回擦着,她的讨饭袋里有面包和伏特加。伊格纳特几杯酒下肚,便无法自制了……

打从这天起,傻女人几乎天天都来找他。太阳还未出山,他就踏着大颗大颗冰凉的露珠,赶着畜群出外放牧。到中午时,已喝得烂醉如泥。现在他俩喝酒已经由他掏腰包了。他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等到他的钱终于花光,傻女人就本性毕露,不再装腔,成天虎着脸,发脾气,耍无赖,动辄破口大骂。有一回,他没带酒去,她就拒绝了他,足足一个礼拜不许他近身。又有一回,她甚至趁他不备,抡起叫花棒,照着他的脑袋死命地一棒打了下去。他爬起身来落荒而逃,一路上嗷嗷地号哭着,哭够之后,就坐到田埂上呆呆地想着那件他如今成天都在挖空心思地动脑筋的事:上哪儿去弄钱?哪儿都弄不到钱,哪怕偷也没有地方好偷。他连靴子都喝掉了……

所有的仆人都知道了他的风流韵事。一到吃午饭和吃晚饭的时候,往往拿他逗乐,笑得前仰后合。他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要是柳勃卡在场的话,叫他把脸往哪儿搁?但是算他运气,两个少爷一个也没回来。听说尼古拉·库齐米奇在哈尔科夫近郊一个同学家里,军官则在斯摩棱斯克城郊参加演习,女东家上利彼茨克(5)去了,要去六个星期,把柳勃卡也带了去。庄园里冷冷清清。连傻女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正忙着上一个个集市去乞讨。倏忽之间,漫长的盛夏已近尾声。小河里的河水变浅了,牲畜也只有发黑的陈饲料可吃了,地里的庄稼已经熟透、干透,麦粒纷纷掉落下来。人们开镰割麦了——已经是七月底了。

就在七月底,有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伊格纳特赶着畜群回转村里,半路上遇到了傻女人。她站停下来,向他指了指树林。

“我干完活就来。”他说道,不好意思抬起眼睛。

可是不带酒怎能去呢?他垂头丧气地站在庄园的大门旁,望着西沉的夕阳。下地割麦和捆麦的农夫和农妇乘着一辆辆落满尘土的大车,沿着那条打斜刺里穿越山冈的村道回转来了。大车上堆放着捆麦的草箍、大镰刀和耙子。深红色的、失去了光芒的又大又圆的落日,向小河后面,向已经覆满了麦垛的田野后面的瓦蓝色的、干燥的烟霭中冉冉下沉。伊格纳特走出大门,拐向牧场,然后沿着果园,朝打麦场走去。在他前面,有个浑身稀脏的鬈发的小姑娘赤着小脚,迈着碎步,在尘埃中走着。小姑娘身子向左边倾斜着,右手拎着一只装满了红褐色焦油的罐子。伊格纳特加快步子,超到她前面。回过头来一看,就一把抓住了小姑娘握得紧紧的左手,他发现小手里捏的有钱。小姑娘吓得睁圆了眼睛,小脸蛋完全变了相,她大声哭叫起来,以一种小动物的蛮劲,死命地攥紧拳头。伊格纳特把她摔倒在路上,掐住了她的脖子。小姑娘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小手指松了开来。伊格纳特打她手心里夺过钱去——一共三十个戈比。

买好伏特加后,他就径直朝树林走去。右边是麦茬地,堆着一垛垛新割下来的麦子,在暮色中显得白晃晃的。左边,从刚刚翻耕过的黑乎乎的田野上,从一马平川的旷地上,拂来阵阵熏风。前面,在黑压压的林边上空,升起了又大又红的火星。伊格纳特停住脚步。他突然想起今天晚上女东家要回来了,已经派出三驾马车和装行李的大车前去接她。他刚想起这件事,凝神一听,就听到远处传来了系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声。

入夏以来,他一直以为他好歹总算逃过了那件不可避免地要发生的事。然而现在他却感到并非如此——劫数是难逃的。那件事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眼看着就要临到头上了……他站了一会儿,又朝前走去。

在十字路口,只见一辆三驾马车风驰电掣地奔了过来,铃铛声和马蹄声震得他耳朵发聋,一股尘土劈头盖脸地扑向他身上。他连忙走下大路,等三驾马车驶过才回到路上,继续往前走去。隔着老远,他就听到了大车喑哑的辚辚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转眼间,伊格纳特就看到晦暗的星空下出现了车轭、辕马,而在辕马后面——是坐在大车上的柳勃卡。她用缰绳鞭打着马,颠簸着,晃动着,驾着车子笔直朝他冲来。

“上车吧,我捎你回去!”尽管天色已黑,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高高兴兴地喊道。

他回过身去,三脚两步就追上了装满箱笼的大车,也没有停下步子,侧身一跃,就坐到了辕木上……

柳勃卡都讲了些什么,他全都忘了。他只记得她一开头讲的那句挑逗得他心痒难熬的话。她是在大车的辚辚声中,用银铃般的嗓音含情脉脉地响亮地讲出那句话的。

“怎么,想我想得都害相思病了吧?”

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的情况,当时他冷不防地夺过她手里的缰绳,勒住马,双脚跨到了大车上。

“别这么猴急,”柳勃卡悄声说道,那语气就好像他俩已经当了许多年夫妻似的随便,这使得他益发晕晕乎乎了,“慢点儿,你把我的裙子压皱了……至少得让我把裙子撩撩好呀……”

3

四年过去了。到了十二月上,伊格纳特终于服满兵役,由瓦西里科夫市回转故乡去。

他总共只同妻子一起生活过三个月。在使他的整个命运发生突变的那个七月之夜后,柳勃卡很快就发觉自己怀孕了,自此他就一直怀恨在心,断定她是因为怀了孕才嫁给他的。可她却说她爱他,把他的父亲,一个病得歪歪倒倒的老头,安排到地主家当了饲养员;还给他添置了衣服,准备了路上要用的一切东西,送别他的时候痛哭流涕。他接到入伍通知后,终日饮酒游乐,摆出一副当丈夫的架势,动辄毒打她,以发泄对两个少爷的愤恨。她经不起毒打,流产了,可是并未埋怨,她认为男人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被押送到瓦西里科夫去当兵后,她时常给他写信、寄钱,信写得情意绵绵,而且尊称他为“您”。但是她的话他连一句也不信,成天闷闷不乐,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痛苦和嫉妒之中,疑心她在家必定对他不贞,为此设想了种种最毒辣的惩治她的办法。

两年前,他乘火车回家休假的时候,在路上拿定主意,如果得悉她有外遇,就把她活活打死。到达家乡的火车站后,他人未出站就打听到柳勃卡除了懒于上门的人外,来者不拒。然而她在迎接他时,却是那么的喜出望外,指天发誓叫他千万不要相信流言蜚语,态度是那么诚恳、坦然,使他的心软了下来,怎么也下不了手。为了使他完全放心起见,她表示不再在地主家当差,搬到他家里去住——她将在家里等他,靠用缝纫机做针线活养活自己。他离家归队时,神情沮丧,心乱如麻。在部队里,他也终日神情沮丧,一句话也不讲,但当差却勤勉认真,而且省吃俭用,把饷银和从新兵那里勒索到的钱统统积攒起来。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同柳勃卡平起平坐,能够配得上她真心实意的而不是装出来的爱情。但突然她不再来信。他几乎每个礼拜都给她去信——可是却杳无回音。他又是威吓,又是央求——她却始终沉默。他又开始酗酒——成天价懵懵懂懂,痛苦不堪。

就这样总算熬到了服役期满,乘火车回转伊兹瓦雷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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