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5)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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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满天。果园和打谷场后面的田野暗沉沉的。一抹地平线上耸立着两个尖尖角——风车的两瓣翼影。那些星星不断地闪烁、摇曳。绿莹莹的流星不时划过长空。果园发出一阵阵喧哗。从风磨、从地势倾斜的原野、从已收割的庄稼地里刮来的劲风已带有秋天的凉意。
今天过节,是圣母升天的日子(1)。雇工们饱餐过后,在短袄外面披件厚呢上衣,一路抽着烟,慢悠悠地经果园去打谷场看守脱下粒的麦子。雇工身后跟着手拿枕头的高个儿中学生和他的三条白毛猎犬。打谷场上飘着新收黑麦的好闻气息。大家都舒舒服服躺下了。所选择的这个大草垛离未及扬尘的麦粒和麦捆最近。猎狗在脚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子也都安静了下来。
头顶上,银河如同舒开的两只缀满星星的云裳衣袖。草垛里暖和、安静。左边沿草垛的一溜树丛不时响起飒飒的东北风,而且一阵紧似一阵,给耳和脸送来丝丝凉气和草垛缝里的闷人味儿。摇晃着的犬牙交错的树梢上面,灿灿的北斗星及其他群星像在不断地眨眼。躺下以后,打几个哈欠,闭上眼,风吹麦芒的簌簌声立刻催人入梦——可洒到脸上的冷气却又使人不想马上就睡,因为中饭后已甜甜地睡过一觉。只中学生一人十分瞌睡。不过跳蚤不让他安生,于是他搔着痒痒沉进回忆,想暑假里曾与之厮混好久的姑娘们和那个寡妇,在帕什卡唆使下他从她那里偷尝了禁果。
其实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嫩脸蛋似乎百晒不黑,蓝眼睛,颈项间鼓起个偌大的喉结。整个夏天他没有离开过这些雇工,先是帮着送肥,后又运粪、堆垛,在一起抽马合烟,学庄稼汉调门说话,粗鲁地对待小娘们。娘们往往将他取笑,叫他“小轴子”。这绰号是脱粒机装填工伊万给起的。他或在打谷场,或在马厩过宿,一星期不换一次衬衣和罩裤,不脱下涂煤焦油的靴子,不解开裹得过紧乃至粘连皮肉的包脚布,夏天穿的白外衣被车轮和粪肥弄得稀脏……
“这孩子变野了。”母亲悒悒说,但话音中不乏爱子之情,连孩子的缺点也爱。“当然,这样一来,身体练得更结实。可是你瞧这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脖子从来不洗!”她笑着对客人们说,一面抚弄他的栗色乱发,后脑勺上如同姑娘长的柔软小发卷儿,以及与领子里白白的胸肌形成鲜明对照的晒红了的颈脖。而他,又是皱眉,又是脸红,竭力挣脱开抚爱的手。他的个儿不是每天,而是每小时都在长高,走路时微微弯腰,左右摇摆,嘴里吹着口哨。他还在服干椴树花和樱桃糊用作发汗。每次出门,他偷偷地在帆布裤裤袋里装个打麻雀的皮弹弓,不过,被人瞧见时他就把手紧紧藏在口袋里,脸羞得通红。冬天他还和利利娅玩印第安人游戏来着,未几春天到来,路上流淌着亮闪闪的化雪水,太阳照到教室的窗台和教师办公室,校长的花猫在银装素裹的校园里逮到了第一只苍头雀,他也暗暗爱起了文静、苗条、满腹学问的女同学尤什科娃,还跟戴眼镜的六年级学生西马什科成了朋友,相约用整个暑假来好好自学成才。只是夏天一到,自学的事丢到脑后,另有了新的主意:研究人民大众。为此他和雇工们日夜在一起,直至难分难解。
圣母升天节晚饭刚罢,我们这位中学生便有了倦意。每近黄昏,由于疲倦,由于跟雇工们说东道西谈了一天话,由于一天来充当好汉,便止不住眼睛迷糊,头往下垂。此时未泯的童心又在体内再现:想和利利娅玩一阵子,入梦前做些幻想,幻想那捉摸不到的遥远国度、非凡的激情和自我牺牲精神,想象莱温格斯顿、贝克尔的冒险生涯而不是去想瑙莫夫、涅菲奥莫夫(2)笔下的农民,后者的作品他原本向西马什科许诺一定要读完的。他很想在家宿上一夜,不在冷冷的朝霞中起身。啊,黎明时刻那么的冷,连狗也乏乏地打哈欠、伸懒腰……可是,女佣来说雇工们已出发去打谷场,他不听身后母亲劝阻,从女佣手中接过枕头,追往花园的林荫道,像现在那样拎着枕头角,挪动因瞌睡而踩不成的步子,走到草垛就一头钻进留在那儿的粗呢大衣,进入了黑甜乡……
他们一共五人。一个是头发蓬松的和气老头,外号“马轭”。一个是跛脚基留什金,他对孩子的坏习气从不计较,样样唯命是从,人们嘲笑他那条蜷缩的腿,他也都默默忍受。第三个是帕什卡,二十四岁的漂亮年青汉,刚结过婚。第四个是费多特,人已中年,从遥远的列别佳尼亚来,外号“瘦猴”。最后一个是愚蠢却自认为聪明机智的伊凡,他穿件蓝短衫,除农机外瞧不起任何手工做的农活并吹嘘说他生来就有摆弄机器的头和手,虽则大家都知道他连最简单的扬谷机装置也一窍不通。这人老眯缝一双阴不阴阳不阳的小眼并且撇起薄嘴皮子,烟管不离口,意味深长地默默不语。如若开口,也只是末了时说句挖苦话或给人取个外号。任何人他都嘲弄:聪明的或者愚蠢的,直率的或者诡谲的,哭丧脸或笑开颜的,上帝或他的娘亲,地主老爷或者庄稼汉。他常给别人取不明不白的外号,而且说得那么扑朔迷离,以至外人听来大有深意。他连自己也不饶恕,称自己为“死疙瘩”——有一次他就是这么咬牙切齿地说的,似乎真有所指。别人听罢哈哈大笑,自此也就管他叫死疙瘩了。他也给中学生取了个教名:“小轴子”。
中学生以为一夏天来对所有这些人物都已了解并已结下感情,甚至对嘲弄他的伊凡也不例外;以为从这些人的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包括他们说的与书本所载大相径庭的话语,出人意料、荒诞不经却言之凿凿的论断,他们的聪明才智、粗野狂妄的好心肠、巧于活计却不爱活计的秉性。暑假期满,他回市里去了,第二年已不再对农民生活感兴趣。如果不是今夜偶发的开怀畅谈,也许真以为对俄国人民深有研究了。
谈话是由躺在中学生旁边抓痒比谁都起劲的老头开始的。
“唉,小少爷,你说难受不?”他问,“这些个跳蚤就像没尽头的灾难,马脖套。”“马脖套”是他喻解他一辈子的生活、苦难和不幸的常用词。
“这话不假,”中学生应道,“偏就不动娘们,放着细皮白肉不咬。”
“主要因为娘们不穿咱们这样的裤子。”老头儿边说边翻身,散发出一股久未洗澡的身子和烟熏火燎的破呢上衣的恶臭。
其他人不吱声。在睡觉之前,通常开点儿玩笑,盘问帕什卡小两口的同房经过。帕什卡居然毫无顾忌地一一道出,那么的不知羞耻,甚至连对他百般欣赏、眼不离他聪慧而又生动的脸的中学生也觉太出格——怎可以这样地说自己的年轻妻子呢?这次无人向帕什卡提问,中学生反想开口,借此把自己与寡妇干的风流事作番回味。可帕什卡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开始卷纸烟。老头儿抬起戴了帽子的头晃了晃:
“哟,你小子会烧掉打谷场的!”他说。
“我这是为少爷卷的,”帕什卡答道,受凉的嗓子有点儿沙哑,随后,他咳嗽一声,笑了,“其实他自己也常在草垛里抽烟。今天的夜晚怪美的,小少爷,”他换成正经语调对中学生说,“你可知道这样的夜晚缺什么?月亮。”
显然他有话想说。果然,等了会儿没见搭理,他突然问:
“小少爷,你睡了吗?眼下几点啦?”
中学生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银挂表就着星光细看指针。
“十点半。”他半曲着腰说。
“对,我猜也是。”帕什卡高兴地斜咬羊角烟卷,拢手划亮硫黄火柴,“去年恰恰此时此刻我打死了一个人。”
听到这话中学生一下子挺起腰,垂下手,愣成个木头人。后来在帕什卡或费多特讲述往事的时候也只偶或插上几句,但声音如同发自另一个代他说话的人,而且边听边打寒战,不时发出怪诞的笑,脸色通红。
2
伊凡如同平时一样,意味深长地不出声。基留什卡从不对别人的话感兴趣,躺在那儿想他自己的——手风琴。他早想有架手风琴,却好梦难圆。费多特也枕起胳膊躺着,久久地保持缄默。这人是条身强力壮的汉子,夏初开始时被认作外人,因为他穿的是喀山鞑靼人穿的直筒子短皮袄,中学生也把他当作外来户。中学生喜欢帕什卡笑呵呵的安详的黧黑脸和利索劲儿,喜欢费多特亲切和蔼的脸,这脸笑什么都不表示,大大的、烟灰色的、皱巴巴的,还有被烟油子弄湿了的稀拉胡须和经风吹日晒的厚脸皮。费多特倒是在仔细听帕什卡,但不插嘴,只像痨病鬼那样不断咳嗽,往草上吐痰。所以仅中学生和老头儿两人支持这场谈话。
“胡说八道,”老头认为帕什卡吹牛,平静地说,“你打死谁了?在哪儿?”
“如有半句假话,瞎掉我的眼睛!”帕什卡转身与老头儿激烈争辩,“去年打死的,在圣母升天节。关于这事各家报纸上都登了,给团部的通令中也都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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