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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6 / 7)

她默默地接过钱来,放进裙子的口袋里,重又久久地凝视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抓过她的右手,捏住了皮肤粗糙的指尖。她抽脱了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便随口问道:

“干吗不把腌肥肉吃掉?”

说罢,把留在碟子里的一小块腌肥肉放进嘴里。

“我爱吃腌肥肉,”她说,“挺好吃的,不过,煎过的我就不爱吃了,”随即吃吃地笑着,“现在是斋戒期,可咱俩却吃荤腥……”她沉吟了一会儿,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加补说,“唉,管他呢,反正要下地狱受油锅煎的。”

“为什么要下地狱?”商人问。

“为了一切。我们这种人只配进地狱。老人说,庄稼汉是无论怎样也成不了圣徒的。能够成为圣徒的全是主教啦,修士大司祭啦。”

突然,她挺直身子,悄声地断然说道:

“好吧,咱们到里屋去怎么样……”

5

伊格纳特站在雪地里,双脚早已失去知觉,连头也变得像石头一般,军大衣从里冻到外,成了薄薄的一片冰。起初他还不时扭动几下穿在靴子里的脚趾,牵动牵动肩膀。后来,他已顾不上他身上仅腹部的某个地方还剩有点儿热气,而且即使这个地方也冷得一个劲地发抖,已顾不上嘴唇冻得像木头一样,长耳风帽的边沿上、睫毛上和唇须上都结满了寒霜。

他没有发觉时间在流逝,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到解开他的疑窦上去了,他渴望自己的猜疑并非捕风捉影。鸡啼第二遍了。夜的威力、光亮和美丽,开始消退。月亮变得苍白了,正在向西沉去。猎户星座的三颗横向星,好似三枚银色的纽扣,低低地悬在西南方的天边,比刚才离开地面更近,也更亮了。残月移到了下房的上空,使下房投下了一大片阴影,遮住了半个庭院。天气是那样寒冷,周遭是那么岑寂,以致可以听到宿在下房穿堂里的鸡在栖架上扑动,可以听到马厩里商人的那匹马在不慌不忙地嚼着燕麦,然后又喟叹一声,躺到地上去。在云杉葳蕤的枝丫下,有一条长凳戳出在雪地里,正好正对饭厅门边上那扇没有结冰的窗户。积雪有的地方如缎子一般柔韧,有的地方却似盐一般松散,而且由于天寒地冻,变得越来越坚硬。不管你如何蹑手蹑脚,每走一步,雪就会发出尖厉的咯吱声。伊格纳特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走到长凳前,站到上面,用双手拨开结着光溜溜的冰柱的绿色的针叶树枝,厅内的动静立刻映入了眼帘。他看到了那个对他来说是那么可怕的女人正在走来走去,笑盈盈地讲着什么,看到了那个在此深更半夜和她双双待在这幢空房里的男人,看得他把什么都忘掉了。

时间虽然在不断地流逝,可是饭厅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后来,柳勃卡终于坐到桌旁,商人便打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来。是什么东西?尽管伊格纳特尽其目力望去,却仍然无法看清,视线叫茶炊、碗碟挡住了……就在这时柳勃卡欠起身子,臂肘支着桌子,把身子挪近商人,从她连衫裙后襟没有扣好的开衩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亵裙。顿时世界寂静得到了可怕的地步,唯一能听到的是伊格纳特心房的狂跳声。就在这一瞬间,柳勃卡突然挺直身子,快步穿过饭厅,朝通向里屋的门走去,商人则跟在她身后。伊格纳特马上毫不犹豫地轻轻跳下长凳,穿过一棵棵云杉,朝正门台阶的对面跑去,以便绕过宅第,从后门冲进屋里。在荒漠的、暗蓝的、升起了几颗晓星的天边,黑压压地显现出深深地埋在积雪中的矮矮的果园。刚才伊格纳特走出果园时,发现在果园和宅第中间有一堆枯枝。枯枝堆上照例一定撂着一把斧头。伊格纳特跑到枯枝堆前,伛下身去,急急忙忙寻找这把熟悉的、长满了锈的、斧刃砍出了缺口而斧柄却是光溜溜的斧头,他在枯枝堆里摸索着,结了冰的树枝刮破了他的双手,而在蒙眬欲睡、渐渐西沉的月亮映照下发出蓝光的积雪,则刺得他的双手火燎似的疼痛。

商人摸了摸短皮袄口袋里那把虽然小巧但是沉得如石头一般的左轮手枪,然后两手伸向前面,摸索着走进黑洞洞的走廊。

“这儿堆着生火用的树枝,别绊着了摔一跤,”柳勃卡关照说,可话音未落,他已经一脚踩在树枝上,噼里啪啦地把它们踩断了,鼻子闻到了冰冷的橡树皮和带雪的枯叶微带苦涩的清香。

柳勃卡站停下来,说道:“这里是通后门的穿堂。”然后在墙上摸索一阵,打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堆放物品的大房间,里边非常之冷,散发出一股火腿的味道,从两扇蓝幽幽的窗户里——窗户最上面的一排玻璃还未结冰花——透进一线朦胧的微光。月亮离此地很远,在宅第的另一边,因此这间屋里格外昏暗,但商人还是看清楚了梁上挂着好些火腿,地上摆着一桶腌肥肉,一台牛奶分离机,一辆微微发亮的镀镍的自行车和好几只泛出白光的牛奶壶,靠墙则放着一张床。这是张木床,光秃秃的,没有铺褥子,只有一个未套枕套的枕头。柳勃卡转过身来,向木床倒退过去,一面用一种适合于此时此刻的悄语声神秘地说道:

“留神,别打滑……”

她取了一种使自己便于卧下,使商人易于把她放倒在床上的姿势,站停了下来。她刚才那一句耳语使商人筋骨酥软。她还亲昵地悄声讲了好些话,用的是一种发颤的嗓音,可是他已经什么也听不进了——他一把抱住她,将她沉甸甸的身躯搂近自己,把她往床跟前推去,她的腿肚子终于碰到了床沿,她的膝弯终于挨到了床铺。本来柳勃卡还扭扭捏捏地微微推拒,这时便一声不响地躺了下来。表和表链压在她身上,使她觉得有点疼。她用一只手抚平他浓密而软柔的络腮胡子,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捏住他戴着粗大的宝石戒的食指,只觉得有股甜蜜的痛苦直注她体内,随之袭来阵阵令她困倦的强有力的波浪,她仿佛生气似的开始去咬那覆没了她嘴唇的胡子。她的两只手搂住那条牛脖子一般粗壮的、满是皱纹的颈项,把头发蓬松的脑袋紧紧地贴近自己……可是蓦地里,这只脑袋从她手里滑了下去。柳勃卡顿时感到身上轻了许多,不过两条腿却被压得发疼了。她连忙撑起点身子,商人沉重地瘫坐到地板上,喉咙里咝咝地响着,不一会儿就仰天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到地上,发出一种柔软的撞击声。她马上跳下床,扑过去想把他搀起来,可是他却像个垂死的人那样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哨声,他的身体又大又沉,肚子鼓得高高的,像是一具死尸。顿时恐惧就像一盆冷水浇到了她头上,使她毛骨悚然。

她用索索发抖的手解开他法兰绒衬衫领子上的纽扣,松开有银扣的腰带,再一把抓过床上的枕头扔到地上,然后跑到过道里去点燃了一个蜡烛头,把一条毛巾在水桶里浸了浸,返身回屋,手里的蜡烛照得走廊里的老鼠四散奔窜。她把蜡烛头放在床上,将毛巾敷没了商人的前额和直往上翻的眼珠,恐惧地望着他那像座小山似的横倒在地上的身体,望着他短皮袄敞开的衣襟和土灰色的脸上的雪白的毛巾以及向上翘起的黑胡子。蓦然间,一阵砸门声,响得像打雷一样。她连忙抬起眼睛,顿时惊呆了,一个士兵赫然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她觉得那士兵的身躯高大得几乎要碰到屋梁了。士兵右手握着一把斧头,搁在身后。他朝柳勃卡迈近一步,迅速地握好了斧柄,但是她比他更加迅速,她抓住这最后的一瞬间,用一种沉着镇静的语气使他停在原地不动了。

“是我干的,”她迅速地说,“赶快再补上一斧头把他结果掉。咱们就好发财了。咱们可以说,他是中风磕破了脑袋死的。快!”

伊格纳特朝她那张顿时落形的脸,朝她睁得大大的呆定的黑眼睛,朝她鲜红的短上衣和卷起了袖子的黝黑而丰满的手臂瞥了一眼,便抡起斧背,死命地朝湿淋淋的毛巾砸了下去。

6

鸡啼第三遍的时候,下房里就已点亮了灯,生旺了炉灶。厨娘坐到正对炉灶的木炕上,一边适意地打着哈欠,烤着火,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炽热的、五彩缤纷的火舌,一边唤醒睡在炉灶上的商人的伙计费季卡。商人曾关照过他早点起来把雪橇套好。他长得肥头大耳,一只眼睛患有白内障。他被叫醒后,就睡眼惺忪地爬下炉灶,从桶里舀起一勺凉水,用一只手洗好脸,向厨娘借了把木梳,死劲地梳通了像一团乱麻似的浓发,对着圣像画了个十字,一边咳嗽、清嗓子,一边坐到桌前,倒了一撮盐在桌上,切下一大片面包,就着熟土豆吃将起来。等到把一小铁锅土豆统统吃光以后,他穿好外衣,将腰带束得又紧又低,点燃了一支烟卷,又点燃了提灯里的脂油制的蜡烛头,便摇晃着这盏结满烟炱的提灯,迈开硬得像木头一般的、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火红的翻皮靴子,咯吱咯吱地踩着破晓时结了层冰凌的雪地,精神抖擞地套雪橇去了。

鸡啼声停了,夜已同白昼交织在一起。天色虽然还晦暝朦胧,但黎明已在廓清周遭的景物。院子里和屋顶上的积雪开始泛出一种微微发青的惨白的颜色。在果园凋零的树木后面,天空也泛白了,渐渐变得开阔起来。空气清新、洁净,像乙醚似的富有刺激性。冻得发僵了的前花园内,寒鸦已经苏醒,在浓密的绿油油的针叶丛中聒噪。但是在西半天,依然可以感到夜的存在和夜的神秘。在被大雪封住的河谷后面的微微发青的天边,在昏暗的地平线上,低悬的残月还在发出死灰色的寒光。费季卡打开车棚大门,把提灯放在一辆笨重的老式敞篷马车上,车上东一摊西一摊的净是鸡粪和泥块,这些泥块还是打秋天起就已冻牢在那上面了。他抓起髹过油漆的小雪橇的两根冷冰冰的橇杆,一步步向后面退去,雪橇的滑链随之而在冻僵了的泥地上滑动。就这样,他把雪橇从黑洞洞的车棚里拖到了晨光熹微的车棚外。然后,他打钉牢在车棚砖墙上的木橛上取下镶有金属饰件的马笼头,踏上冻得硬邦邦的长长的雪堆,贴着马厩被大雪封没了的一扇扇小窗,向单马栏走去,那里停着商人那匹粗壮的厚毛牝马。

积着厩肥的黑咕隆咚的单马栏里暖洋洋的,弥漫着牝马的身体发出的气味和它刚拉下的粪便以及它吃剩的干草的气味,挺好闻的。躯体粗大、浑身上下长满了鬈毛,由于身上蒙着一层霜而呈灰白色的牝马,听到开门声,掉过头来望着亮处,咴咴地嘶鸣了几声。费季卡走到它跟前,它调皮地沉下脑袋。费季卡打算给它套上笼头,它却把披满坚硬的马鬃的、毛烘烘的脖子弯得更低,一面甩动着脑袋,用脑门顶住费季卡的胸部,顶住他束得紧紧的短皮袄,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让他把嚼环塞进嘴里。后来,费季卡终于把嚼环嵌进了牝马微微松开来的两排蜡黄的牙齿中间。然后,一面把沾满了马的唾液的那只手在马尾巴上揩干净,一面用另一只手把马耆甲上翘起来的鬃毛向后抚平,随即牵着它到运水马车的水桶前去饮水。

从覆满了雪的、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的、窗户都是死气沉沉的宅第的正门里,猛地窜出一条白底褐斑的狗来。它断断续续地狂叫着,好像发疯了似的在正门口的台阶旁转了两个圈,又冲进了屋里。费季卡诧异地望着它。但是牝马却急于去饮水,它走到水桶旁,用头砸着结牢在水面上的冰,终于把冰砸了开来,水微微冒出像轻烟似的寒气。牝马把丝绒般的嘴唇伸进水里,咕噜咕噜地久久饮着;牝马终于不再喝水,偏过头去,望着费季卡,嘴里还在嚼着小冰块。费季卡疼爱地、赞赏地望着牝马明亮的大眼睛和打嘴唇上挂下来的明亮的水珠,打了个呼哨。

“够了,反正你永远也不会喝够的。”他一面声音洪亮地说,一面牵起牝马往小雪橇走去。

天已经大亮。在果园光秃秃的灌木丛中,麻雀已经在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果园后面的天空混浊起来,抹上了一片橘黄的颜色。月亮变得红通通的,落到西面那座村庄的后面去了。村庄内一个个雪白的屋顶,在西边暗紫色的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分外醒目。费季卡把马套上雪橇,把缰绳扣好,随即握紧缰绳,将马头拨向一边,想跃上座位。可牝马却猛地放开四蹄,朝另一边跑去。费季卡连忙追上去,纵身跳上了雪橇,致使嚼环把马的嘴角都撕破了。雪橇转过弯来(转弯时,滑铁把脆弱的冰凌切开很深的口子),发出柔和的咯吱声,滑过大门口软绵绵的新积起来的雪堆,疾如闪电地朝旷野,朝绚烂欢快的东方,飞驰而去——让马暖暖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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