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3)
“我不是跟您说过了:首席领唱人。就是那些个歌手的头目。他不喝上两杯,是说什么也不肯扯直嗓门给他们领唱的。”
“又乱扯淡了,”中学生说道,“歌手是绝对不能喝酒的。喝酒会坏嗓子。”
庄稼汉冷笑了一下,坐了起来。
“不,不是扯乱淡!”他说道,“喝酒是不会坏嗓子的。喝了酒嗓门不会变小,反而会响得多。简直没法比!人喝了酒就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了。脑袋瓜醉醺醺的,干什么您自己都做不了主。您倒试试我们的烧酒看。这种酒能把瞎子的眼皮扒拉开。”
中学生挥了挥手,把臂肘支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杖的头去压死成双结对地在他脚边爬来爬去的红色的小瓢虫。庄稼汉望着地上,想着什么心事。
“不,您选的这条路不是正道,”他惋惜地说,“您想干的不是正道。戏园子——就跟动物园一模一样,或者,也可以说像剃头店……这些个野兽叫得那么凶,我自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修道院长牵着野兽卖艺,有哪个观众想看野兽用双脚站起来,他马上就举起铁条捅野兽……不管愿不愿意,非得站起来不可。”
“亏你说的!”中学生讲道,“剃头店还上舞台。它上舞台去干什么?”
“那里什么玩意儿没有……反正,我对戏园子压根儿就是瞧不起。那里既然连祷告都不做,就该把这些戏院查封,把它的骨头砸得稀巴烂……我有个亲戚。他当上了村里的书记,可他的嗓子却像破锣。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个酒鬼,喝起酒来可厉害哩。不久前,他爬到屋顶上大喊大叫,全村都听见了。这像话吗?”
“他干吗要爬到屋顶上去?”
“你问他自个儿去!鬼知道干吗。可他的妹妹,说真的,歌唱得可好听呢。他妹妹住在城里,是个打字员。她虽说有肺痨病,可嗓子比他要强多了,跟谁搭档都行。每回她由城里回来看他,黄昏的时候,坐在小木屋旁边唱着歌。她唱的可不是普普通通庄稼人唱的歌,总是唱什么《披上斗篷》,或者《唉,你呀,我的心愿……》,唱得可好听呢。什么时候那个书记上我家串门,您也请过来,跟他一块儿唱唱歌。我可以请你们好好地吃一顿。”
“mercibien.”(3)中学生说,“上你家去看看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这人值得研究研究。”
庄稼汉快活地微微一笑。
“可不!”他(左目右夾)(左目右夾)眼说。
随后亢奋地说道:
“哼,老弟,要是我念过书,我定叫他来个天翻地覆!知道我这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吗?我不久前进过城。那里都在干些什么?竟修了个县博物馆,运来了一具鳄鱼骨架,可这具骨架也许要值五百或者一千卢布。瞧,我们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这些个骗子手,狗娘养的!”他难过地说,“好了,你在这里坐着吧……可坐在这儿会发愁的,愁得让你上吊!连我这样见过世面的人,也受不了!”
他的面颊涨得通红,表情变得凶狠、愁闷。他看也不看中学生,便站了起来,穿上粗呢大衣,把靴子在地上刮刮干净,头也不回地朝马走去。“他干吗忽然发火了?”中学生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想道,“真是个荒唐的莫名其妙的畜生!”庄稼汉似乎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骤然回过了身来。
“干吗竖眉瞪眼的?”他恶狠狠地粗声粗气地问道,“难道我说的不是真情?我让你学到了这么多东西,你应当感谢我才是,不应当瞪眼睛。我对你真心诚意,可你呢,却对我竖眉瞪眼。我这就走回来,狠狠地揍你一顿,这还算饶了你——你上衙门去告我好啦!老弟,你的神学,你的唱歌,在我看来是狗屎堆!”
他把马的脚绊解开,把绳子摔到马脖子上,纵身一跳,肚子扑到马背上,然后再把一条腿跨过马背,神气活现地穿过一个个坟墩,朝大路驰去。
中学生怎么也没料到这场谈话会这样收场,他又是惊愕,又是气,手索索发抖地把手杖移到了两个膝盖之间。
庄稼汉策马向村里驰去。中学生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气终于渐渐地消了,便起身走到山下,然后又登上斜坡,拐到一条长满白色的三叶草的田埂上。田埂一直伸向远方,伸向那浓云下边的苍白色的远方,而在田埂的两边灰绿色的黑麦就像两堵长墙。甜丝丝的轻风逆面拂来,黑麦微微地扬起六月的花粉……中学生耸耸肩膀,陷入了沉思。
“是呀。说实在的,身边不带把手枪防身,就不该出门。”
1913年1月26日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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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夏里亚宾(1893~1938):俄国男低音歌唱家,歌剧演员。此处神父称中学生为夏里亚宾,显系打趣。
(2)阿富汗东北部的山民。
(3)法语,意为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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