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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3)

末日

一切事情都了结了:卖掉的牲口全牵走了,卖掉的马车、马具、家具也都运走了,畜栏、板棚、谷仓、马厩的门全都大敞四开,到处空落落的,显得十分宽敞,庭院里更是空无一物。

庄园的新主人是个小市民,姓罗斯托弗采夫,他通知说,四月二十日傍晚到达。因此沃耶伊科夫决定在同一天下午三点钟离开庄园;家眷他早在十二号那天就送进城去了。

只剩下两个雇工还没走。一个是当过兵的彼得,还有一个是萨什卡。他俩躺在已空空如也的厨房的木炕上,一边抽烟,一边议论败光了家产的东家,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又为他惋惜。而这时,他们的东家,一个衣着像城里人的贵族老爷,穿一身栗壳色西装,戴一顶枪骑兵的黄帽圈制帽,一手挥着手杖,一手拎着凳子,在宅第内来回走着。墙壁上已空无一物,宅第显得多么明亮啊!他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走到里边,站到凳子上,把已经同墙壁脱开了的、粘满蝇屎的糊壁纸撕下来,于是一大张一大张背面粘着石灰和糨糊的糊壁纸便噼噼啪啪落到地上。宅第拐角上那个大房间里的天蓝色描金壁纸已经发蔫、褪色,不过有许多地方的颜色仍然挺深,而且都呈椭圆形或正方形,这是银版照片和古老的小型版画留下的痕迹,过去这间屋里总是琳琅满目地挂着这类装饰画,而一边的角落里则供着好些圣像。这间屋里的糊壁纸牢得撕不下来。阳光透过四扇精致的、不透明的、已经褪色了的彩色大玻璃窗,柔和地照进屋来。沃耶伊科夫不觉忆起了在这间屋里度过的童年,便举起手杖,砸碎了一扇玻璃窗,随即又砸碎了另外几扇……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声音,碎玻璃撒到朽烂了的窗台上和镶成八角形图案的蜡黄的干裂的地板上。春日的熏风立即从破窗子里吹了进来,窗下那几丛灰色的丁香花也立即映入了眼帘。

沃耶伊科夫在凳子上坐下,决定好好想想最后还有什么该了的事。

他摘掉帽子,耷拉着大脑袋,坐了很久。他的头发按老式的发型,从右向左斜梳,两鬓留着鬓角。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曾在这幢宅第内,在这座庄园内,生活和死去的祖先,同时记起了为沃耶伊科夫家赢得狩猎声誉的所有灵(左犭右是)的名字,几乎一只也没有漏掉……如今这些灵(左犭右是)的后代只剩下六只了,而且由于饥饿和衰老,这六只狗全瘦得皮包骨头……不消说,它们的死期也近在眼前……但即使如此,也绝不能把它们留给那个格里什卡(1)·罗斯托弗采夫!沃耶伊科夫抬起了沉痛的脸。他的脸肤色黝黑,布满含有怨恨的皱纹,髭须染成深绿色,眼睛露出凶光。

他戴上帽子,拄着手杖,橐橐有声地走到台阶上,隔着庭院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高个子彼得应声走到厨房门口。

“狗在哪里?”沃耶伊科夫问。

彼得连忙上门厅、庭院、果园等地方去找。

“看来都在家里。”

“嗯,那就好,统统把它们吊死,”沃耶伊科夫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吊死一条赏二十五个戈比。”

说罢,他在台阶的石级上坐了下来,拿出一支又短又粗的卷烟,插到熏黄了的贵重的烟嘴里,抽了起来。彼得回进厨房,忙不迭把东家的这个决定告诉萨什卡,听得萨什卡又惊又喜,然后彼得在木炕下边找出了根绳子,走出厨房,心里琢磨着:先从哪只狗下手?

三只花狗躺在庭园里晒太阳。两只白狗在板棚投下的阴影里转悠。还有一只狗离开了云杉林,正顺着果园里的林荫道,踏着春日微微泛红的泥地跑来。林荫道上树木还未长出叶子,显得空旷敞亮,果园内的苹果树虽已开花,可也还未绽叶,枝丫光秃秃的,果园仍然是一派萧疏气氛。狗都已经老了,这只黑耳朵的草黄色母狗也老了。它的细细的腿上青筋饱绽,长长的腿毛已经干枯。彼得朝母狗打了个呼哨,拍拍自己的膝盖,母狗便摇晃着曲起的毛茸茸的尾巴,穿过庭院跑到他跟前舔他的手。彼得乘机把绳圈套到母狗脖子上,牵着它穿过庭院朝果园跑去,脚上的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短腿、乐天的萨什卡拿起忘在门厅角落里的一把铁锹,跟着彼得跑去。

那只母狗起初心甘情愿地听任彼得牵着跑。可是到了花园门口,却突然呜呜地尖叫起来,在地上打着滚,赖着不肯走。萨什卡一边跑,一边从地上拣起一根草绿色的苹果树丫杈,照准母狗瘦骨嶙峋的背脊一连抽了好几下,一团乱蓬蓬的衰老的狗毛沾到了丫杈上。彼得用肩膀拉着绳子,低低地伛着腰朝前奔去,像是要扑到地上去;母狗乱跳乱蹦挣扎着,忽而往左窜,忽而往右冲,竭力想往回逃,后来索性蹲下来,拼命想把脑袋从绳圈中挣脱出来。本来在打瞌睡的灵(左犭右是)被惊醒了,便一齐扑过来逼那条母狗走。

“撵走它们!”沃耶伊科夫跳下台阶,怒声喝道。

萨什卡举起铁铲把那几只灵(左犭右是)轰跑。母狗由于叫绳圈勒得憋不过气来,把舌头咬破了,满嘴都是血,可它还是拼命地咬着绳子。到了两旁都是槐树的林荫岔道上,彼得觉得走路轻松多了,那是因为那只母狗突然浑身瘫软,不再反抗,它显得更瘦了,东倒西歪地走着,两条后腿老是磕绊着,尾巴也耷拉了下来。在两条小径的十字路口,有一棵已开始枯死的大槭树。彼得拣了根粗树枝,把绳子套了上去,然后立即转过身去,面对着十字路口,死劲用右肩拽绳子。母狗被吊得人立起来,前爪痉挛地抽搐着,竭力想用后腿在槭树下刚松过土的泥地上站稳身子,但它还是被凌空吊了起来,只能踮着一点点地。母狗吐出了发紫的舌头,狰狞地露出珊瑚色的牙床,葡萄色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眼珠反射出来的日光也随之熄灭了。

“现在请你静会儿,别再汪汪叫了。”彼得说道,他惯于开这种忧郁的玩笑。

萨什卡一边用女人样的嗓音哼着小调,一边在刚刚绽出淡绿色叶芽的光秃秃的灌木丛中挖坑。白嘴鸦在果园深处洼地里的那几棵老树上呱呱聒噪。椋鸟在四周啾啾歌唱,一只喜鹊喳喳地叫着,太阳烤炙着积在树根周围的腐叶。萨什卡高高兴兴地一脚又一脚地踩到明晃晃的铁锹上,轻而易举地把铁锹插进松软的发青的泥土,把一条条马林果色的肥肥的蚯蚓切成两半。村里一个叫安德烈的衣着整洁的年轻农夫走了过来,他是趁新旧主人正在交替的当儿来果园放牧他那匹牝马的。

“干吗要把狗弄死?”他笑眯眯地问。

“还不是主子关照的,”彼得回答说,仍然用肩膀拉紧着绳子,“要在临走的时候,来个回马枪。他关照把所有的狗统统吊死。不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他心里难受吧?”

“别提多难受啦!你大概是上果园里来放马的吧?留神点儿,新主人今儿傍晚就要到了。老弟,你可别想他会让你来放马。”

“天一擦黑,我就把马牵走。”安德烈说。

他用棍子抵住母狗屁股,把它顶了起来——母狗苏醒了过来,缩了缩肚子,喑哑地叫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

“不久前我也绞死过一只小狗,是只没主的野狗,盯上了我,我养了它一个礼拜,又养了一个礼拜,可它什么也不会干,连叫几声看看家也不会……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把它给吊死了。”

“狗算啥?连比狗有用得多的人,不也照样给活活绞死了许多。”彼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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