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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1 / 5)

浮生若梦

1

三十年前,县城斯特雷列茨克还不像现在这样杂沓拥挤,民心浇薄。那一年诵经士的儿子,正教学校学生基尔·约尔丹斯基,回县城来度暑假,爱上了编外神父的女儿萨妮娅·季耶斯佩罗娃,而其时在县城度假的教区教务公所的职员谢列霍夫由于无聊也在追求她。那年夏天萨妮娅特别无忧无虑,心头总是乐不可支,可又说不上是什么缘故;每天傍晚她都去县城的公园或者公墓的小树林散步,穿着一身花哨的莫尔多瓦式样的服装,粗大的亚麻色辫梢上扎着一个又红又大的蝴蝶结,昂着头,哼着歌,觉得自己美丽可人,理应受到瞩目。在所有崇拜她的人中,她只喜欢约尔丹斯基一人。可是她又怕他。他那种默默的爱、他那乌油油的眼珠中的火焰和发青的头发,使她心惊肉跳,每逢同他的目光相遇,她的脸就涨得通红,为了掩饰她的感情,她装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仿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谢列霍夫是从省城来的,衣着考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常常跟她的女友们逗笑,为人机敏、伶俐,虽说身材矮小,可是自视甚高,不时挥动着手杖,睥睨约尔丹斯基一眼。连那位编外神父也认为谢列霍夫是个和蔼可亲、很有才具的年轻人,不像约尔丹斯基不过是个身强力壮的穷小子,正教学校的学生而已。七月的一个傍晚,当全城的人都驾着车出来兜风或者散步,而在长街的街梢,一轮落日在被牲畜扬起的尘土中缓缓西沉的时候,萨妮娅由谢列霍夫挽着手臂,朝公墓的小树林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女友和脸色阴沉的约尔丹斯基以及巨人戈里宗托夫。戈里宗托夫走路时巨大的身躯摇来摆去,发出呼呼的喘息声。谢列霍夫回过头来鄙夷地望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伛向萨妮娅的脸,温情脉脉地捏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

“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1),我希望能永远享有这只纤手。”

2

三十年来,约尔丹斯基和谢列霍夫都竭力避免相遇,两人几乎没见过面,可谁也没有忘掉谁。不仅如此,两人还使出浑身解数,相互在名声、地位和财富方面做着激烈的竞争。还在很久很久以前,两人就在斯特雷列茨克定居下来,由于双方都力求胜过对方,结果在事业上都大有成就。约尔丹斯基当上了大司祭,称基尔神父,他的聪明才智、一丝不苟的作风和渊博的学识使全县的人为之叹服。谢列霍夫则发了大财,他只认钱不认人的高利盘剥,使全县的人谈虎色变。约尔丹斯基在砾石街买了幢房子,谢列霍夫自然不甘示弱,为了气气约尔丹斯基,也买了幢房子,比他买的要大一倍,而且偏偏就在他那幢房子旁边。两人在街上相遇,从不点头问好,装得好像已把对方忘掉,可实际上却记得牢牢的,把对方恨之切骨。而且两人都鄙视各自的妻子,对她们淡漠得视若无睹。约尔丹斯基娶了个姿色平常的女人为妻。婚后第十年上,那个女人死了,他一点也不难过。而谢列霍夫几乎不跟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讲话。新婚后不久,有一天他看到她在哭泣,身上穿着莫尔多瓦式样的服装,头发像姑娘家那样编成一根辫子,站在卧室的五斗橱前,面前摆着嫁妆中的首饰匣,匣子打了开来,里边放着好些相片,其中也有约尔丹斯基的相片。她一边往哭肿了的脸上扑粉,一边咬着嘴唇,只觉得泪水又要夺眶而出。他知道她这是在哭她的少女时代,哭那一年的幸福的夏天。这样的夏天,在每个女人的一生中只可能有一回。他知道这同约尔丹斯基无关。但他不能原谅她的这些眼泪。他像一切个子矮小的人一样,心胸狭隘,醋心极重,自婚后至今一直都因基尔神父而猜忌妻子。而基尔神父则终生怨恨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这是一种沉重的、冷漠的怨恨。

流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逝去,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幻想:巴望她名下能有幢房子。

3

她已经年老体衰,臃肿发胖,动辄就要流泪,就要伤感。谢列霍夫也老了,而且患有贫血症。但是他绝口不向她提立遗嘱的事,终日穿得整整齐齐,心安理得地微微伛偻着腰,把那双患有颤抖病的手的冰冷的指头插在老式裤子的直筒口袋里,在他家窗明几净、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披着套子的椅子之间踱来踱去,怀着讥诮的心理转着什么念头。岁月忽忽,一世人生已一晃而过,他对人们的愚蠢行为所感到的愤慨也随之而消失,剩下的只有鄙视。他变得越来越干瘦,越来越矮小,在取出金丝边夹鼻眼镜时越来越漫不经心,把眼镜架到鼻梁上查看抵押品时所花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活到今天还有什么东西的价值他不了然于胸呢!这幢房子他是向一个地主买来的,是幢老房子了,有木头的圆柱,还有果园。这是幢奇妙的房子。每当户外发红的太阳蒙着一团凛冽的寒气时,屋子里却温暖如春,而当户外骄阳像火伞一样张开时,屋子里却阴凉宜人,而且这阴凉还羼杂着灭虫用的石脑油精淡淡的香气。盛夏,从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三点,烈日分秒不停地烤灼着这幢房子所在的那个方向,而这幢房子却靠了过冬的窗扇得免于难,他家一年四季从不把过冬的窗扇拆掉。当一辆辆出租马车驶向火车站或由火车站驶来时,整幢房子都会震动,发出轰响,连枝形吊灯也会嘎嘎震响。这些马车扬起的火红色的尘土厚得像乌云一般,落满了砾石街上所有房子的屋顶、墙壁和窗户。不过谢列霍夫从来不逛大街。他成天在各个房间里来回踱着方步,转着念头,不时改变他的遗嘱。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则坐在她那间窗户朝院子开的卧室里,织着毛线袜子。她在追忆往事,想象未来,有时一边织着袜子,一边习惯使然地流着眼泪。在时钟匀整的嘀嗒声中,丈夫迈着匀整的步子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冷漠地等待着告贷的人上门。他们来时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却满不在乎。丈夫一边踱着步,一边挂着一抹莫测高深的冷笑望着写字间,望着那口铸铁的保险柜,保险柜的门上有两只大铁球,活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睛。有时候屋子里静得没有一息声音,连钟摆都叫丈夫止住不再摆动,他坐在庞大的老式写字台后边写着字,屋里只能听见鹅翎笔不慌不忙地、勤奋地在纸上嚓嚓移动的声音……谢列霍夫究竟在写什么?他为她的暮年预备了什么呢?

她只知道一点,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使她一贫如洗,使她在全城的人面前丢脸,不但剥夺她的金钱、财物,而且还剥夺这幢房子,剥夺她的窝。要知道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更别说放在心里了。他起初对她呼幺喝六,后来索性不准她同他讲话。只有在有客人来时,他才完全变了个人,有说有笑,和蔼可亲,出言吐语无不恰到好处,即使在赌牌时也处处谦让。然而来他家做客的一共就这么两三个人:县警察局的副局长、税务督察官和公证人,而且一年至多来两三次。

4

基尔神父酷爱杯中之物,终日醉态可掬。他辩白说,这是因为他聪敏过人,加上又生活在斯特雷列茨克这样荒凉的小县城里,怎能不借酒浇愁?这个县城里,只有在寒酸的教堂和市场附近,才零零落落散布着几幢面粉商人的刷上白垩的砖房,到了城郊就全是贫民窟,全是东倒西歪的破房子了。

他长得十分气派,身材颀长、壮实,像是古代的大臣,而且驻颜有术,都一把年纪了,仍那么英俊、强壮。在他执教的女子中学里,所有最风流的姑娘都钟情于他。这些个姑娘全都早熟,胖嘟嘟的身材,亮晶晶的眼睛,头发呈烟灰色,漂亮得出奇,脸庞细嫩白皙。她们一见到他那双像鹰一样神采奕奕的眼睛,一见到他那披到撒满头皮屑的肩上和发出甜丝丝的神香和烟草气息的褐色内袍上的发青的头发,就怎么也按捺不住倾慕之心,于是脸上便羞涩地升起滚烫的红晕。他只有牙齿坏了,由于漫无节制地抽烟,牙齿全熏黄了。

他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对什么人,都一无例外地以“你”相称(2)。要知道有些神父哪怕对朝廷重臣、大公,乃至沙皇,也都用“你”称呼,并且开导他们,训斥他们,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

有个大臣曾对一位神父说:“神父,替我祝福吧。”

“行。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我羊群中最蠢的一头羊祝福。”那位神父就是这么回答的。

基尔神父对待商人总是颐指气使,跟官吏打交道时每每要找他们岔子,讲几句尖刻的话;同自由主义者交谈时,他的话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在斯特雷列茨克能收到彩色明信片的人寥若晨星。可是基尔神父每隔一段时候就能收到一张彩色明信片,而且是明信片中最漂亮的,印有高加索和克里米亚的风景。这是他侄子寄给他的,他侄子虽说年轻,可已经是省长手下的一名要员了。基尔神父警告县邮政局的局长说,如果丢失一封寄给他的信,他就要叫这个局长丢官。全城的人每谈起这事就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全城的人都钦佩基尔神父,认为他是个才华卓绝、学识渊博的人。人们把邀请他到家中吃饭视作殊荣。可是基尔神父对于这类邀请从不轻易赏脸,至于他自己的家,他是绝不让任何人进门的。

他家的房子呈长方形,高度适中,砖墙用白垩刷过,在大街上隔得很远就能望见。这条街的两旁,除了小市民家的空地上有一两棵歪脖子的苹果树外,几无一棵树木。可是大司祭家的铁皮屋顶后面却露出一片幼龄的白杨树的绿色的树冠,树冠上落满了尘土,因而显得有几分苍白。所有人家的入口都是栅栏门,唯独基尔神父家却大门临街,车辆可以直抵大门,不过从没有一个人有幸驱车驶至这个大门的门口过。

基尔神父家的两扇大门一年到头关得死死的,门下边那道缝隙用一根沉甸甸的木制活动门槛挡没。这两扇大门只有在运水夫来时才打开。运水夫是个老头儿,穿一件红布衬衫。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随意向穿靴子的宽肩膀的厨娘打听基尔神父家居的情况。每当她把双耳木桶放到水桶下边,运水夫一边把水哗哗地放进水桶,一边就向她问这问那。基尔神父只有对运水夫才纡尊降贵地好脸相待。他常跟运水夫开玩笑,运水夫也用玩笑话回答他。运水夫是个难得的人,对谁都不卑不亢,总是乐哈哈的,全城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不夸他。

“热罗奇!”基尔神父走到门廊下,板着脸大声喊运水夫道。

“干吗?”小老头将运水车停到大门口,伛下腰去吃力地搬掉那个活动门槛,随口问道。

“又是只运了半桶来吧?”

“是的。”

“当心我揍你!”

“揍一顿也好!有些傻瓜蛋还在祭坛上挨揍呢……”

可是有一天,基尔神父得知热罗奇也给谢列霍夫运去了一桶水,顿时翻了脸,把他从家门口撵走,永远不准他再来。

5

冬天,砾石街上积雪盈尺,灰蒙蒙的,满目荒凉,可春天却阳光灿烂,一派欢乐。尤其是大司祭住宅的白墙、明亮的玻璃窗,耸立在碧空中的白杨树灰蓝色的树冠,更是赏心悦目。夏天酷热异常,尘土遮天蔽日,使得天空成了灰白色。中午时分,出租马车一辆接一辆疾驰而过,赶往城郊山脚下的火车站。到了下午一点钟,这些马车便载着乘火车到达的人,慢吞吞地往回走。乘客大都是随身带着一只只厚呢包的老派商人,间或也有几个留声机推销员,全都是不留大胡子的年轻犹太人,头上戴着英国便帽,嘴里衔着英国烟斗。大概只有这些犹太人遇到基尔神父时,敢于毫无惧色地望着他,哪怕他一见到他们就起无名火。他特别厌恶他们的语言,有一回在火车站上,他不许犹太人用他们的语言交谈,呵责他们说:

“这儿可不是你们的犹太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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