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 » 第二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

第二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2 / 5)

每当身材魁梧、神色严峻的他,穿着褐色内袍,戴着栗壳色草帽,用指尖抚摸着佩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走在砾石街上时,人人都望而生畏。当初,这条街上小市民家的半大孩子成日价聚在鞋匠家的栅栏外赌羊拐子。他们不时用灌铅的羊拐子敲打着栅栏,叽叽呱呱地咋呼吵闹。可后来他们生怕吵着了大司祭,便转移到通往火车站的那条下坡路旁边的茅草屋前去赌博,那儿离他家就远多了。这条街上的小不点儿成群结队地满街跑着放风筝,风筝常常缠在电话线上,把皮纸做的风筝尾巴留在那上面。可是小不点儿一见到基尔神父就吓得四散逃跑。有个老婆子偶尔上街,总是走在背阴的一边,沿着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贴着临街的大门和摆着花盆的小窗,畏畏缩缩地向前走去,她的腰伛偻得那么厉害,头都快挨着地了,像这么一个直角三角形居然还能走路,叫人难以置信。老婆子所以要躲到稀疏的、短短的阴影下去,全然不是为了避太阳,只是为了别叫基尔神父看见她,因为他不喜欢老婆子,不喜欢这些个狂热地崇拜白痴雅萨的女人,雅萨这家伙住在公墓小树林里俯瞰着坟墓的古老的小教堂内。基尔神父素来不能容忍越轨行为。有一回,一个晒得面孔黝黑的小市民,戴着黑色便帽,穿着粗呢大衣,头上挂着汗,反剪着手,在街心走着,看上去仿佛无拘无束,他有什么可惧怕的呢?他又不是本地人,他是下火车后由车站走来的。可是那人一看到基尔神父,突然不知所措地摘下帽子,光着脑袋,快步走到他跟前。基尔神父站停下来,左手拄着一根有银镶头的长手杖,威风凛凛地用右手大幅度地为那人画十字祝福,然后把手伸到那人的嘴唇前,那张嘴早已在毕恭毕敬地准备吻这只手了。

“从哪儿来?”基尔神父大声问。

“从列别茨基来。”小市民怯头怯脑地说。

“戴好帽子。你们那里的果园年成好吗?”

“开花那阵子倒挺好,神父大人,可是后来闹了风灾,天哪……把果子全吹落了。”

“亏你们还算是果农,笨得像蠢驴。连自己的本行也不懂。得了,走吧……”

基尔神父厌恶由外地流窜来的没有身份证的流浪者,所以很少有街头艺人敢于到砾石街来卖艺。可有一回却来了个塞尔维亚人,带着一只铃鼓和一只猴子,数不清的人拥出栅栏门看热闹。这个塞尔维亚人是个麻子,脸色发灰,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呈淡蓝色,两耳上挂着银耳环,细脖子上围一条花里胡哨的短围巾,身上穿一件褴褛的不合身的大衣,枯瘦的脚上着一双女鞋,像这样破烂的鞋子在斯特雷列茨克只配撂在垃圾堆上。他敲着铃鼓,忧伤而卖力地唱着他们自古以来世代相传的民歌《思故乡》。他怀念着遥远的炎热的故乡,告诉斯特雷列茨克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着重重叠叠的巉岩嶙峋的山岭和蓝色的海、白色的船……

他的伴当,那只猴子,大得出奇,而且叫人看了害怕,它的模样既像个老人,又像个婴儿,明明是头野兽,却长着一副人的眼睛,眼神中饱含着忧患,这双眼睛深深地眍入凹陷的脑门,上边是高高扬起的稀稀落落的眉毛。它只有上半身覆满浓毛,活像披着件浣熊皮的短斗篷,而下半身却光秃秃的没一根毛,所以给它穿了条粉红色条纹的印花布衬裤。裤筒外露出两只黑乎乎的小爪子,后边伸出一条硬邦邦的尾巴,显得十分滑稽。它也在怀念着斯特雷列茨克人所不理解的事物,习惯使然地在歌声下和鼓声下蹦跳着,扭着屁股,同时又不断地从人行道上捡起小石子,皱紧眉头,专心地端详着,敏捷地把它们凑到鼻子前嗅嗅,随即扔掉。

满头乱发的鞋匠,比谁都晚跑出来,咋咋呼呼地说,该把这只猴子和塞尔维亚人揍一顿,因为这个塞尔维亚人准是个贼。所有的人都赞同他的话,跟着他起哄。这时基尔神父从远处走了过来。转瞬之间街上已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躲到栅栏里边去了。基尔神父走到塞尔维亚人跟前,禁止他在斯特雷列茨克沿街卖唱。神父话不多,却十分严厉地吩咐那人立刻离开这个城市,设法回转故乡,改邪归正,从事正当的劳动。

6

有时候,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觉得自己当年曾经有过强烈的爱,然而她把这爱葬入了心底。造化弄人,阴错阳差地使她和所爱的人分道扬镳,却委身于一个她所不爱的人,只得从逆来顺受中去觅取快乐。但也许她所爱的并不是基尔神父呢,而只是爱她自己那根姑娘家的辫子,爱她自己那身莫尔多瓦式的服装和许多年前那个夏天她曾享有过的那段短暂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基尔神父主持大教堂,她绝不去那儿,而去尼古拉教堂,因为谢列霍夫禁止她去大教堂。如果基尔神父不是神职人员,她也许会幻想同他偷情,但他却是替天行道的人,执掌着诞生、婚配、终傅、死亡等圣事。而且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有一回曾经听到基尔神父讲过一番叫人毛骨悚然的话。那时他已患病,心情忧郁,喝得醉醺醺的,在她家附近碰见了谢列霍夫,用手杖威吓着后者说:

“谢列霍夫!记住任何有一口气的人都难以逃脱的那个时刻,听到了吗,谢列霍夫?那时我将穿上祭服,赐给你尘世最后一个吻,用神香的烟将你笼罩,把墓穴中的泥土撒到你脸上。”

“基尔神父,谁知道呢,”谢列霍夫冷笑着反唇相讥,“谁知道呢,也许是我不得不站在你的棺材边上呢?别忘了,你是个酒鬼,基尔神父。”

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争执就这么结束了。这两个人一生都相互竞争,寸步不让,可是在通往坟墓的道路上却巴不得对方先行,处于这两个人中间,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还有什么回旋余地!她只剩下一个幻想,一个念头:巴望在她名下能有一幢房子。

能有一幢房子,不管坐落在什么地方,哪怕是在荒郊的洼地上都可以,只要是自己的,自己名下的就行——这是斯特雷列茨克每个官吏、每个小市民,乃至每个皮匠的愿望,不实现就决不罢休。于是所有的人都有房子,所有的人都把房子转到妻子名下,因此整个斯特雷列茨克就几乎成了女人的产业,唯独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因为名下无一砖一瓦而终日以泪洗面。

所有的邻居都说“我的房子”“我那幢房子如何如何”。可她呢?不知多少回了,做好祈祷回来,肥胖的身躯又累又热,颈子的皱襞中淌满了汗,她用阳伞敲着地板,号啕大哭地求他哪怕把她的嫁妆还给她!不知多少回了,她大声吼叫着说,只要他一死,他的家族就会立刻把她撵出这幢房子!

“你尽可放心,”谢列霍夫回答她说,“你肯定比我早死。你别忘了,你患有心绞痛。”

他变得越来越怪僻,常常一连几个小时照着镜子,怪模怪样地挤眉弄眼,叫人看着也害怕。有时一连两天,无论吃午饭还是晚饭时他都不碰一下饭食,说所有的菜肴都有一股尸臭。他买了台留声机,可从未见他放过。但是有一回,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望彻夜弥撒时,因为身体不适,未能支撑到底,提前离开了教堂。当她由后门走进家里时,她听到了近乎吼叫的舞曲声。她朝客厅里望了一眼,不由得惊呆了:谢列霍夫,这个瘦小的老头儿,一个人在半暗不明的小屋里,怪模怪样地对着留声机的喇叭手舞足蹈,而喇叭里则在大声吼叫:“喂喂,救命呀!我的天哪,有人来抢我!……”

只有果园内贴近凉亭的那棵苹果树,才知道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那双昏花的老眼流了多少眼泪,哭得连头都要裂开来了。可是在谢列霍夫家的栅栏上却始终钉着这么一块牌子:

此屋系彼得·谢苗诺维奇·谢列霍夫私宅

7

戈里宗托夫当年是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的崇拜者之一,也曾跟在她身后去县城的公园,受尽单恋的煎熬。后来他去了省城,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年,最近退休,回到了斯特雷列茨克县。他一回来就成了全县的名人,而且名气之大不下于基尔神父和谢列霍夫。

戈里宗托夫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又修完了师范学院,年轻时有超人的记忆力和非凡的才华,而且勤奋异常。他声若洪钟,每当他唱起那支他喜爱的歌“ettonat,etsonat,etpluviumcoelumdat”(3)时,就如常言说的,震得玻璃窗都当当直响。他身材魁岸奇伟,只要他一上街,路人都会因为见到这么一个巨人而惊诧地站住。按说这人本应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他却选择了一条默默无闻的道路——教书。他走完这条道路后,返回故乡,成了县城街谈巷议的神话人物:他的仪表、他的胃口、他一丝不苟地遵守他生活习惯的钢铁意志、他那种超人的沉着以及他的哲学,使全县的人惊异不迭。

他出门时总是披件斗篷,戴顶宽檐呢帽,穿双方头皮鞋,一手拄着根手杖,一手撑着把巨大的帆布伞。进入老年后,他的骨架子松了,因此身材更显高大,加上背有点驼,行动迟钝,斯特雷列茨克人便给他起了个绰号,管他叫山魈。他第一次去浴棚(4)洗澡,轰动了整个浴棚。他慢吞吞地步入浴棚,皱着两条灰白的眉毛,微微伛偻着腰,仿佛在给他那副本来就够吓人的肩膀和那双好似橡树根一般粗壮的手运气使劲。他威严、安详,按老派做法,向所有的人鞠躬致意。随后开始脱衣服。全棚的人看到他裸露出来的灰白色的泛紫的身躯、硕大的脚掌、丑陋地紧贴在一起的弯弯扭扭的脚趾和像贝壳一般大的脚指甲时,都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可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管自不慌不忙地脱着衣服,不慌不忙地扎进河水中整整十五次……自那天起,他每天都去浴棚洗澡。直至圣母帡幪日(5),没有一天不去。秋风已在空无一人的浴棚的板缝中嗖嗖地呼叫,小河对岸的旷野上已笼罩着彤云,河面上已泛起铅灰色的粼波,可戈里宗托夫仍去洗澡。两岸已铺上白雪,最后一群大雁已穿越微微泛蓝的苍白的彤云飞向南方,但是每天只消大教堂钟敲一点,这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微微有点驼背的巨人便沉重地拄着手杖,顺着斜坡向浴棚走去。

他的胃口大得足足能抵十个人。他换过几个寓所,可是哪里的女主人都怒不可遏,拒绝给他添菜加饭。可这能怨他吗?他事先就说清楚的呀!他一字一顿、毫不含糊地对女主人说:

“肉汤、红甜菜汤、面条汤请您别用汤碟盛给我吃,用大汤钵盛。鸡鸭鹅不是论块,而是论个儿给我。每道主菜都得加土豆和蔬菜。燕麦粥或者大麦粥干脆连锅一起端给我……”

“山魈,山魈!”在斯特雷列茨克的大街小巷,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跟在他身后吼叫。可他甚至连瞧都不瞧他们一眼,仍然不徐不疾地走着,就像当初日复一日地步入闹哄哄的教室去上课一样,而每节课他都是这样开场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