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5)
“我们先来重温一下上节课的内容。我们都记得恺撒从密探那里得悉敌方的谋算后所采取的对策……”
至于他的哲学,归结起来就是每个人必须倾其全力于延长寿命。为此首先必须绝对禁绝与女人房事乃至交往,因为女人无不喜好无谓的忙碌,无不凶狠残酷、智力低下;其次对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必须漠然置之;最后,必须毫厘不爽地坚守自己通过周密思考而养成的明智的生活习惯,必须万分爱护自己的身体,这首先是指饮食和洗冷水澡。
“nullusenimlocussinegentoest!”(6)有一回,病入膏肓的、性情阴郁的基尔神父在路上遇见他时不无讥讽地说:“戈里宗托夫,我久已听说你的种种怪癖。请你回答我:你是白痴还是智者?你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为什么要去学洪荒时代还处于原始状态的人?”
戈里宗托夫一手把阳伞撑在头上,一手拄着手杖,皱紧两条像刺猬一般毛茸茸的灰白眉毛,望着地下,久久地沉思着。
“那么基尔神父,您能否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他终于开口了。
“我并没有问你生活的目的,”基尔神父说,“我问你的是生活的方式。”
“但方式应当与目的相适应吧?”
“嚄,目的!好吧,就谈目的吧。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长寿,并享受长寿的快乐。”
“你享受到这种快乐没有呢?”
“尽我的能力利用一切可能来享受。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把珍贵的生命之杯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生命之杯?”基尔神父严峻地打断了他的话,手在空中大幅度地比画了一下,“亏你在这种地方,在这条街道上奢谈什么生命之杯。跟你没法交谈,一谈就要动肝火,难怪大伙给你起了个这么可耻的绰号!”
“骨头埋到了地里,你就无法辨认出哪根是人的,哪根是野兽的了!”戈里宗托夫回答说,然后拄着手杖,慢吞吞地顺着街道走掉了。
8
谢列霍夫家空荡荡的房间里的橐橐的履声终于消失。在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出嫁后第三十一年上的大斋节傍晚,人们从挤得满坑满谷的尼古拉教堂里抬出了一个面如土色的小老头儿。他衣着考究整洁,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小翻领衬衫和价格昂贵的皮袄,还戴着价格昂贵的金表。两天后就为小老头儿举行了追思弥撒。
那天是礼拜五,正好是赶集的日子,季节已经交春——坑坑洼洼的大街小巷上泥浆四溢,马车夫驾着车在这种道路上颠簸真是苦不堪言;村道上的畜粪都已融化,庄稼汉在又湿又烂的畜粪上撵着雪橇赶集更是苦不堪言!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跟在灵柩后边向大教堂走去时也是举步维艰,因此由谢列霍夫的两个远亲搀扶着。其中一个已经谢顶,但目光炯炯,穿着尼古拉式的翻领军大衣,残存于后脑勺上的一绺头发显然是染过的,他把这绺头发斜披到秃顶上,可风一个劲地把这绺头发吹往一边。另一个是这人的妻子,穿着丧服,高高的个儿,身体壮实得什么都对付得了。空气潮湿、辛辣。闻着这样的空气,又加上泪水不停地流出来,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只觉得头昏脑涨。人们把包着绣有白色十字架的黄缎子的棺材盖放在教堂门外,把死者扛进了冬季用的副祭坛。这间祭坛温暖,低矮,古色古香,有许许多多穹隆……在这些穹隆下边,唱诗班洪亮的合唱纵然悲切,听来却是多么欢乐呀!辅祭举起一只手,念念有词地祷祝亡灵安息,那样子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呀!醉醺醺的基尔神父由于自己的预言已经实现,阴郁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然而他在悲切的合唱声中,在戴着圣冠或法冠的神父们的簇拥下,向死者鞠躬时的神情却是多么谦恭呀,而他绕着灵柩,摇炉散香,让神香的烟弥漫到死者亮闪闪的鼻子和稻草色的脸上时,在他沉甸甸的身躯的重压下,他的步态是多么沉重呀!天哪,这一年来他衰老得多么厉害!他的命运使他在青春年少时与这个死者狭路相逢,而现在又由他来把这人从如梦一般短暂的人世送走,然而他在送那人去黄泉路上时的祈祷,摇炉散香和鞠躬的神态已不再令人望而生畏。令人望而生畏的倒是他自身、他的水肿的脚、他鼓起在祭袍下的大肚子、他的浮肿的发黑的脸、像玻璃一般呆定的眼珠子、变直了的油光光的白发和索索发抖的手……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已哭得精疲力竭,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依恋地望着死者,仿佛压根儿没有看见基尔神父。当唱诗班悲切地唱起那支赞颂既无悲痛又无忧伤的天国之歌时,她只觉万箭钻心,哀叫了一声,就昏厥了过去。
人们把她扶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去透风。正站在门口的戈里宗托夫彬彬有礼地让到一旁,随后重又跟着唱诗班声若洪钟地唱着赞歌,同时环视着绘有六翼天使的一个个低矮的穹隆。
9
在有三级台阶和三扇晒得褪了色的窗户的空旷、破旧的门厅里,拴在门铃上的那根生了锈的铁丝已不再有告债人来拉动,门铃已不再长时间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如今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各间房间里踱来踱去。这些房间都很大,都空无一人,摆设着披有套子的安乐椅、小桌子、雕花的五斗橱。如今所有这一切:房间、家具、藏在气派十足的保险柜内一格格红漆铁架上的珍宝、院落、牛棚里的乳牛、果园以及果园倒塌了的栅栏,统统都归她所有。谢列霍夫在神志完全清醒、记忆力完全良好的情况下,第二十一次修订遗嘱时,使她成了所有这一切的主人,这使她惊诧得甚至张皇失措了。城里的人都说,这下她总算可以随心所欲地过上几天舒坦生活了。可她却惘然若失,生活对她来说已变得淡而无味,淡得好似她在做毕日祷,回家去喝茶之前,满面倦容地领食的圣饼……
复活节后第一个礼拜内,天天自早至晚,全城钟声荡漾——仿佛是在庆贺她新生,庆贺她第一个欢乐的春天。可是她对生活已经兴味索然!她在一间间房间里走来走去时,偶尔也会觉得满意,嘴巴皱出一丝可怜巴巴的笑容。然而她的头在发抖,手在发抖——她拿这么些房间怎么办?厨娘来问她吃些什么,尽管她同厨娘很合得来,可是却不知道午餐要点些什么菜,晚餐要点些什么菜。她几乎每天都去尼古拉教堂,而每次去都累得精疲力竭。她又矮又胖,稀疏的头发花白得成了烟灰色,眼珠淡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目光总是郁郁寡欢。在家里她穿老太婆穿的那种深色连衣裙和老太婆穿的鞋子。在做日祷前,她要花很长的时间梳妆,然后才拿着阳伞,戴顶小帽,披着镶有一串串玻璃珠的黑斗篷走出门去。她左眼老是流泪,因此做日祷时不停地用亚麻手绢揩眼睛,同时仰望着圣幛顶上的圣像。她两腿又酸又疼,教堂里人头攒动,闷热异常。一支支蜡烛炽热地燃烧着,炽烈的阳光从拱形的屋顶上逼射着人群。辅祭举起一只手,耸起肥厚的肩膀,全神贯注地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向王室,向主教公会祝福。可主教公会关她什么事!她伤心地发觉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难道要她祈祷自己死后早升天国吗?她有什么权利指望升入天国?她做过什么好事?凭什么要这样褒奖她?
四月的一天,她上公墓的小树林去,想溜达溜达,散散心,回忆回忆早昔的少女时代,不过对厨娘却说去给丈夫扫墓。天气暖洋洋的,无论是空气、苍穹、白云还是春意盎然的旷野都显得那么飘逸、欢乐。她沿着缓坡向小树林走去时,好几次在返青的牧场上站停下来,回首眺望着县城,眺望着钟楼和鳞次栉比的屋顶,眺望着一道道沟壑,眺望着好似一片青灰色雾霭的已在抽芽的柳丝和沟壑两旁市井小民的陋室。而小树林还是光秃秃的,树木的下部刚刚返青,树林里还非常阴湿,墓碑间遍地泥泞。不可胜数的白嘴鸦栖满了老树的树顶,它们的叫声挺好听,挺悦耳,挺有朝气,然而毕竟过于聒噪。俯视着商人叶尔绍夫墓穴上的玫瑰色教堂是必由之路,那里住着一个叫雅萨的人,他很可能把头探出小窗,扯直嗓门,讲些叫人难以猜度的不吉利的话……于是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猫着腰,撩起裙子下摆,跌跌绊绊地迈着小碎步,急忙走过小教堂,远远地离开它。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丈夫的墓前!她压根儿不是为了这个来小树林的,而是为了其他目的,可是偏偏走到了丈夫墓前。于是疲乏的她,坐到最近的一块墓碑上,呆呆地望着这座尚未修筑完毕的新坟发愣,既没有沉思,也没有回忆。只有在心头涌起了对某个人的一股苦涩的春天的柔情。这某个人既可能是自己,也可能是基尔神父,也可能是谢列霍夫……是的,是的,也可能是他!
她回转家去时,只想着一件事:但愿能遇见一辆出租马车!因为雅萨把她缠磨得够呛。当时好几个女人和小市民一面画着十字,一面从小教堂里走出来,其中有几个在哭泣。蓦地里,雅萨从小教堂里跳了出来。他个儿不高,又干又瘦,已经八十岁了,穿一件长袍,腰里束一根绳子,歪戴着一顶猩红的丝绒小帽。他把唇髭和络腮胡子都剪掉了,雪白的胡子楂像刺一样,一簇簇地戳起在他塌陷的烟灰色的嘴唇旁边。一对小眼睛十分狡黠。他手搭凉棚,朝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瞥了一眼,便迈着碎步,急速地向她走去。
“阿芙洛迪塔·罗佐彼尔斯塔娅,这下你好寻欢作乐了!”他扯直嗓门吼道,声音既像老人,又像孩子。
走到她跟前后,他啐了口唾沫,偷偷地,像是要讨好她似的把四块用韧皮扎在一起的小木片塞到她手里。
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被他的举动吓坏了,气呼呼地推开他的手,几乎是奔着离开了他。事后她琢磨了好半天,叫她阿芙洛迪塔,给她四块小木片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四块木片为什么是捆牢的?
每逢春回大地的四月,她总要因上帝没有赐予她子女而伤心,她想,要是她有个儿子的话,会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呢?她不止一次翻阅首饰匣内的照片。她惊讶地看着那个穿莫尔多瓦式服装的少女,含情脉脉的目光中透露出一股稚气,身子娇媚地倚在像是农家的篱笆上;她怀着同样的惊讶看着那个肩膀宽阔、身强力壮的正教学校的学生,他满头浓发,前额宽阔,双目忧郁然而炯炯有神,两片靠得很近的颧骨显得固执,甚至凶狠,然而丰满的嘴唇却又是那么温柔。其中有谢列霍夫的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些年轻官吏一起拍摄的。他们围成一圈,以一种做作的无拘无束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可他——也年纪轻轻,装束入时,却不知为什么坐在他们脚边的地板上。
有一回,她在县公园旁边碰到了戈里宗托夫,轻轻地叫了他一声。那人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个躬,却没有回叫她。她怯怯地、诧异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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